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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晨霜 凌晨便利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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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凌晨三点坐在便利店里发呆的人。
说不清是冷气太足,还是她本来就一直待在那里,从没离开过。那间便利店,那把靠窗的塑料椅,那杯早就凉透的关东煮,全都还在。只要夜色一沉下去,它们就从记忆最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关东煮汤底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一点一点把她按回那个座位上。
那应该是一个冬天。凌晨。她刚下班。不,不是下班,是又一个项目结束后,从写字楼里被“放”出来的。街上很空,路灯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她走进那家便利店。暖气开得很足,可她还是在发抖。衣服不薄,是冷从里面往外走。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放了一整夜的风。
她二十七岁。在城里上班。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公司。每天坐四十分钟地铁,转一趟公交,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晚上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很久没见过太阳了。也不是真的没见,是上班对着电脑,下班对着地铁,周末对着房东发来的催租信息。太阳在头顶,可她没时间抬头。她的二十四小时,像被谁用透明胶带一格一格封死了。每一格都很满,满得她快喘不过气。她撑着。
她租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旧小区,六楼,没电梯。她每天爬六楼,爬到第五层时总要停下来喘一喘。不是累,是那种从胸口往上涌的空,像身体里有一口井,没底。她打开门,踢掉鞋,灯也懒得开。手机上还亮着工作群。她点开,又划走。再点开,再划走。像一种很坏的习惯,像明知道那里面没有好消息,还是忍不住要去看。有人在群里问:“在吗?”她回:“在。”然后继续抱着手机,等下一句。等指令。等修改。等一个“辛苦了”。
“辛苦了”三个字,她现在听来都像讽刺。她不辛苦。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行”“好”“收到”“我改”。习惯到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连“我不行”都说不出口了。她只是在撑。
她不是没想过哭。有几次,夜里下班,一个人坐在公交站台上。风很大。她看着马路对面的商场,灯已经灭了大半。她突然就很想哭。可眼泪到了眼眶边,又退回去,像潮水到了岸,又缩回海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委屈?是累?是孤独?还是发现自己活到了二十七岁,却什么也没抓住?
后来她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不是不想哭,是身体里负责流泪的那个地方,像被放进冰箱冻住了一样。很硬,很冷。她哭不出来了。她只会撑。在地铁上撑,在便利店里撑,在凌晨的出租屋里撑。撑到连“撑”这个字,都像别人的。
有一件事她从来不让自己想。
是很小的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猫。农村的狸花猫,不亲人,对谁都冷,唯独她放学回来,它会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在她脚边,隔半步远,不蹭她,也不叫,只是跟着。晚上她写作业,它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她那时候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个活物是站在她这边的。
后来那只猫不见了。
再后来,饭桌上多了一碗肉。她吃了,吃完了,她妈才笑着告诉她那是什么。
她没有吐。她只是坐在那里,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件事:不管什么东西,先咽下去。咽下去,就没人看出来。咽下去,就能继续撑。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公司。格子间里的灯全亮着。每个人的电脑都开着,蓝色的光在屏幕和屏幕之间跳。大家都不说话,只有键盘声。很密,很急,像一屋子人在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雨。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也在打字。可打着打着,她发现自己的手指越来越快,停不下来。她像一台被按了快进键的机器。屏幕上的字在跳。键盘在响。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站起来,朝外走。没有人叫她。好像她本来就不在这里。
她终于停下来,抬起头。
办公室空了。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一片白得发蓝的光里。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的文档没有保存。光标在页面上一下一下地闪,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跳。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门是关着的。她拉了一下,没开。再拉,还是没开。她听见门后有声音,是打卡机,是“滴”的一声。然后一个女声说:“已签到。”
可她没有打卡。
她的手指在门把上慢慢松开。她回头。身后还是空荡荡的工位。还是那些亮着的电脑。还是那片下不完的键盘声。像一整座城市,都在等她回去坐下。
就在那些工位之间,她看见一个影子。
很小,很轻。从一张桌子底下蹿过去,又不见了。她愣了一下。那影子的颜色,像一只狸花猫。灰褐色的条纹,白爪子。她想再看一眼,可工位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忽然很想说:我想回家。
可家在哪里?是那间六楼的出租屋?是老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很累很累了,累得连“回家”这两个字,都像别人的。
她站在那里,看那扇门。
门没有开。
可她听见,有人在门的另一面,轻轻叫她的名字。
“林霜。”
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是妈妈,不是同事,像很多年以后,她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一个声音。
“你可以停。”那个声音说。
她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可她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撑着。撑了太久了。久到听见“你可以停”,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停。
她把额头抵在门上。那扇门很凉,凉得像霜。
像她的名字。
门没有开。
但她听见,门后有很轻的一声。
像是猫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慢慢地挠着门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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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凌晨三点坐在便利店里发呆的人。
可她已经从那间空办公室里走出来了。
她走了很远。远到不记得经过了几条街,推开过几扇门。她的鞋跟断了一次。她没扔。她把鞋脱下来,光着脚走。脚底很凉,像踩在霜上。可她没停。因为她终于明白,那个坐在便利店里等天亮的人,从来就不是别人,是她自己,是她那个在二十七岁的冬天,连哭都不敢出声的自己。
她在等她。
等得很久了。
所以这一次,她要自己去找她。
哪怕天还没亮。
哪怕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也要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路边有个纸箱,被雨淋湿了,歪在墙角。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但她没立刻站起来。她伸出手,在纸箱内壁摸了一下。有一小撮毛。灰褐色的,很短。像狸花猫的。
她把那撮毛捏在指尖,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
因为她想看看,那个世界尽头,有没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她不说话,也不笑。就那样坐着,等她。
像她等了自己那么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