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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走廊里的东西 林露在副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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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露站在走廊里。
不是那种很长的商场走廊,也不是学校那种两边有窗户、有光的走廊。这里没有窗。两边是青灰色的墙,高高的,一直伸到看不见顶的地方。墙很旧,上面有细小的裂纹,像很久没有人来。她抬头看,看不到顶。墙一直往上,往上,最后和灰灰的屋顶混在一起。地是湿的,但不滑。空气里有股旧东西的味道,说不上来,像放了很久的塑料、凉掉的油,还有一点点樟脑丸,闷在一起。
她低头看自己。脚上穿着那双旧凉鞋,带子磨得发白,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她动了动脚趾,它们还是她的,还能动。身上是校服,很薄。她摸了摸肩膀,书包还在。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可那种安心只停了一小下,就像水一样流走了。
她想回头看。没有路。身后是一堵刚刚合起来的墙。她甚至没听见它合上的声音。她只记得自己在床上,闭着眼,再睁眼,就站在这里了。门没了。
林露没有动。她先听。这个空间里有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说话,是轮子。轮子声在前面响。
咕噜咕噜。不快。像有人拖着一个小箱子,不远不近,在等她。又像那个粉蓝色书包,被一个小女孩拖着,刚好走出她的视线。林露没动。她先听。那声音一下一下,压着湿地面,滚进她耳朵里。她把手放到裤边,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的手心已经出汗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它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在响,一直响到现在。有时在外面,有时在心里。有时她以为停了,可一静下来,它又来了。像从来没离开过。
她迈开步子。鞋底一下一下踩在湿地上,发出很小的“啪嗒”。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浅,像怕惊动什么。她把书包带子抓紧。书包里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重,像装了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她走得很慢。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可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这条走廊,她走过很多次了。在梦里,在发呆的时候,在每一个“想要”突然冒出来、又被她按下去的时候。
走廊两边开始出现东西。
不是堆着,是摆着。像有人特意放在那里,一个一个,等她认。没有台子,没有架子。它们就浮在墙边,离地半尺,像摆在空中,又像本来就长在那里。林露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给她看的。都是她的。都是她曾经想要、后来没有了的。
左边,一个拉杆书包。粉蓝色,最上面有个小狗挂坠。拉杆抽出来,亮晶晶地立着。书包很新,轮子干干净净,像没沾过灰。林露只看了一眼,脚就停了。她认得它。这个颜色,这个挂坠,和她记忆里那个不差。不是她的。她只是看过。天天看。蹲在地上看。看它摆在房间里,看它的拉杆一拉出来就晃,看她自己的脸映在上面,小小的,歪歪的。她不敢碰。它太新了。新得不像她能碰的东西。
右边,一盘虾。红红的,堆成小尖。盘底有一层油。香味很重,扑过来,压得她喉咙发紧。她咽了一下口水,很小声。可在这条走廊里,什么声音都特别清楚。那虾像刚出锅,壳还油亮。她甚至能看见虾须上沾着一点葱。她很久没这样看过虾了。她不敢看,可眼睛挪不开。她记得那一年,妈妈买了一大袋虾。她高兴得不行。结果端上桌只有一点点。她没在意。后来才知道,大部分给了表哥。表哥没吃。虾放坏了。她没哭。她只是在以后很多年里,看见虾就自动说“我不爱吃”。她把真话咽得太深了,深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再往前,一把滑板车。蓝色的,把手有点歪。车板上有几道划痕,像谁玩过,又像一直放在那儿,没人再碰。林露想起那个下午。妈妈说,你选一个。她选了自行车。可她还想去玩滑板车。妈妈让她去玩半天。那天下了雨。她在雨里滑。轮子沾了水,滑起来发沉。她没玩多久。可她不记得自己摔没摔。只记得滑板车很旧,把手总是歪的。她骑上去,车头就自己往一边偏。她用力把正。没几下,就下来了。雨落在她脸上。不疼。像很多小手指在点她。
再往前,一把香蕉。很大,很黄。黄得不像真的。每一根都饱满。皮上没有一点黑。摆在白瓷盘里,像画上去的。不是水果,像一个道具。她想起堂姐手里那把香蕉。好看得让她生气。她不懂自己为什么生气。后来想,可能是气为什么别人可以那么自然地拿着一把好香蕉,而她连要一根都不敢。她那时候还小。小得只会用生气来表达难过。现在她长大了。不生气了。可那串香蕉还在。黄得刺眼。像在问她:你还要吗?
林露不敢碰。
她只是看。看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她心里有根细线,轻轻抽了一下。她不想要吗?她想。她很想。想得肚子都酸了,想得手心出汗。可她不敢走过去。因为以前每次她靠近,东西就会没有。不是被拿走,就是坏了。要么就是有人先一步,说:“这个给谁谁吧。”她太清楚了。她不是没试过。她试过很多次。伸手,靠近,小声说“我想要”。结果都一样。东西没了。她还站着。像被从手里夺走了什么,又像她根本不配拿。后来她就不试了。只在心里要。要一会儿,就放下。假装自己本来也不想要。
她站在原地。轮子声还在前面响。像在催她,又像在等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盘虾。虾还热着,红红的壳,弯弯的身子。她鼻子一酸,赶紧把头转开。她对自己说:别看。别想。往前走。
她经过滑板车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她没去摸。她只是小声说:“我以前想玩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滑板车没动。可它的轮子轻轻转了一下,像在回应她。不是活过来,是像一阵很轻的风从底下吹过去。林露把手缩回来,继续走。
她经过香蕉。那把香蕉太黄了,黄得刺眼。她没再看第二眼。她只记得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堂姐面前,又生气又委屈。后来老舅来给她买零食,说别骂你表姐了。她吃了。可她还是不高兴。不是因为没吃到香蕉,是因为没人觉得她想吃那根香蕉是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大人们都觉得,一根香蕉,多大的事。可她就是想要。不是馋,是想要“被看见”。想有个人说:“这根给你。”不是“给他们”,不是“别闹”,不是“你也不小了”。她只是想要一次。就一次。像别的小孩那样。
走廊越来越窄。
林露侧过一点身子。她的肩膀擦着墙。墙很凉,隔着校服都能觉出来。她看见墙上有字。不是用笔写的,像用手指头划上去的。笔画很细,灰灰的。她没想看,可它们往她眼睛里钻。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给你吃给你穿,你还想什么。”
“送人的东西,你还有脸要。”
“让着点。”
“就你最自私。”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往下低了一点。书包带子从她肩上滑下去,她用手拉回来。那几行字像从墙里面浮出来,不声不响地跟着她。她走一步,字也走一步。她不敢看,可她知道它们在。在她左边,右边,甚至后颈上。像一道道很旧很旧的指印。那些字不骂她。它们只是说。说得平平的。像在说她本来就不好。她本来就不该要。她本来就应该把好东西让出去。让完了,还要笑。笑完了,还要自己走开。她一直做得很好。好得所有人都夸她。好得她忘了自己也会想要。
轮子声更近了。就在前面。她抬头,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矮柜。
柜子很旧。木头的,门掉了一扇,斜斜地靠在墙上。里面堆着很多东西。破盒子,旧报纸,一只单只的拖鞋。可林露的眼睛只看见一个。
一只兔子玩偶。
很小。旧旧的。毛有些秃了。耳朵耷拉着。眼睛是一对黑纽扣,有一颗线松了,歪着。它坐在矮柜最里面,靠着一叠旧报纸。一点也不起眼。不是新的,不是最漂亮的,不是她曾经想要的那些。可林露一看见它,心就提起来了。像在水里突然踩到一块石头。不踏实,但很重。
她想起来了。这是妈妈留下来的。是更早更早的时候。早到她还不懂什么叫“送人”,什么叫“让”。它一直在她床上。后来妈妈也想过把它送走。她哭。她闹。她抱着不放。那是她唯一一次没有让。唯一一次像个不乖的小孩。后来它留下了。可它也越来越旧。旧得没人再要。旧得她自己都忘了,原来它还在。
她走过去。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走廊两边的东西忽然动了。不是要攻击她。是像有人来了。墙里伸出一双双灰灰的手。不是骨头,是软的。像用旧布裹着的手。它们从墙缝里探出来,去拿那些东西。
书包被拎起来了。小狗挂坠晃了晃。
虾盘被端走了。油顺着盘边滴下来。
滑板车被拖到一边。轮子还在转。
香蕉被整把抓住。黄得发亮,然后开始发黑。
林露没有看。她只看那只兔子。她的脚步快了。越来越快。后来跑起来。凉鞋拍在湿地上,啪嗒啪嗒,很响。她不管。她怕那些手也来拿兔子。她跑得呼吸都乱了,喉咙里有股很细的腥气。她跑到矮柜前,停住。
兔子还在。
她伸出手,又缩回去。不是不想,是怕。怕她一碰,又有人从墙里伸手。她回头。那些灰手还在忙。它们把东西递给墙里的另一双手。那些手接过去,东西就变了。虾壳发黑。香蕉皮上长满斑。书包旧掉,拉杆弯了。滑板车锈住。可没有人在乎。墙里传来说话声,很轻,像在水底下说:
“反正是给人家的。坏了也没事。”
“她又不要了。”
“她最懂事了。”
林露转回头。她蹲下来,和矮柜平齐。兔子就在她眼前。很近。她看见它耳朵上有个小洞。看见它黑纽扣眼睛里有线头。看见它的脚底磨平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棉。它不漂亮。不新。不值钱。送人也没人要。可它是她的。是妈妈留给她的。是她哭过闹过才留下来的。是她在这条走廊上,唯一真正抓住过的东西。
她慢慢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它的耳朵。毛很软。凉凉的。像在雨里放了很久,可它没有湿。像被夜风吹过,可它还在这里。
“这是我的。”她小声说。
身后忽然安静了。
那些灰手停住了。书包半悬在空中。虾盘端到一半。香蕉还吊在墙边。滑板车的轮子也不转了。它们都转向林露。不是看,是等她。等她像以前一样说“那你们拿走吧”,或者“我不要了”,或者“给表妹吧”。可林露没有说。
她把兔子从矮柜里抱出来。很慢。像抱一个真的小动物。她甚至能感觉它很轻,轻得只剩布和棉。她把它抱进怀里。脸埋进去。兔子身上有股旧布味,还有一点点灰。她不嫌弃。她抱得更紧。紧得自己的胳膊都在抖。然后她听见自己又说了一遍:
“这是我的。”
这一次,不是小声。不是求。不是问。就是说出来。说给那些手听。说给墙听。说给那个很小很小、一直不敢要的自己听。
那些灰手慢慢缩回墙里。动作很慢。像水退下去。东西一样一样消失。不是被拿走,是化掉了。像旧照片被水泡过,颜色散开,什么都不剩。走廊开始变窄,变暗。林露闭上眼睛。她以为墙会夹过来。可没有。墙往后退了。矮柜也不见了。轮子声停了。
林露抱着兔子,站在一片灰灰的空地里。
没有门。没有路。只有她,和怀里的兔子。地还是湿的。可天空似乎亮了一点。像天刚亮,又像雨快停。她不知道往哪走。可她的脚自己动起来。往前走。兔子在她怀里,耳朵耷在她胳膊上。她走一步,兔子耳朵就轻轻晃一下。她不害怕。真的。她只是冷。可冷也不重要。因为兔子在。兔子终于没被拿走。
她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一小片光。
不是太阳。是很淡的白。从云后面透出来一点。她朝着光走。光越来越大。她的身体越来越轻。她听见雨声。很轻。还有窗子。还有床。还有自己的呼吸。
她睁开眼。
她在自己房间里。天已经全黑了。雨还在下。床头灯没开。她侧躺着,怀里抱着什么。很软。旧旧的。
林露坐起来。她低头看。一只小兔子。毛有点秃。耳朵耷拉着。眼睛是一对黑纽扣,有一颗线松了,歪着。不是新的。像陪了她很多年。她的手指还攥着它的耳朵,攥得发白。她慢慢松开。兔子的耳朵皱了一点。她伸手把它抚平。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床还是那张床。作业本还摊在书桌上。门外没有声音。弟弟应该睡了。妈妈也睡了。整个家都很静。静得只剩雨和她的呼吸。
她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把兔子抱在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隔着兔子的身体。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也没有那么空了。以前她总怕一个人。怕黑。怕墙。怕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现在她还是会怕。可她怀里有东西了。很软。很旧。是她的。
过了很久,她把兔子轻轻放在枕边。摆正。让它的脸朝着她。然后下床。光着脚。地很凉。她走到墙角。那个装旧衣服的塑料袋还扎着。白白的,鼓鼓的。她蹲下来。袋子凉凉的。她的手放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她看见袋子里那件小外套的花结从袋口挤出来一点。粉白的,旧旧的。
她用手指碰了碰。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打开袋子,也没有把它拖走。她只是回到床上,躺下。兔子就在旁边。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的耳朵。很软。像真的一样。
窗外雨小了。一滴一滴,打在雨棚上。林露闭上眼。她不是不想要那些东西了。她只是知道,有些东西可以被拿走。可有些不能。
今晚,她抱住了那只兔子。
这一晚,她没有再进任何一条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