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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给自己盛了一碗 林露醒后带 ...

  •   林露睁着眼躺到天亮。

      闹钟没响。她先听见外面有鸟叫。很细,像从对面楼顶那根天线旁边传过来的。那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像有人在外头试嗓子,又像风吹着一根很旧的铁丝,轻一下,重一下。林露没有起来。她侧着身子,看窗户。天是灰蓝色的,还没醒透。她喜欢这个时候。世界还没有开始响,她还可以在自己里面再待一会儿。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那个白瓷碗。还在。小小的,旧旧的,碗边一道细裂。不是梦。

      她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那道裂。很浅,不割手。像早就长在碗上的,不是破掉的,是它本来就带着的。像人身上的一颗小痣。她又把碗拿起来,看碗底。碗底没有字,只有一圈灰,擦不掉。那圈灰很淡,像被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水渍浸过。她看了一会儿,把碗塞到枕头底下。枕头盖上去,那个碗就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种事,说出去也没人信。妈妈不会信,老师不会信。弟弟还小,他只会问:“姐,你从哪儿拿的?”她不想解释。她只想自己留着。像在身体里多出来一小块秘密。不重,可很实。

      林露起床。叠被。动作很轻。她先把被子翻过来,让里面的热气散一散。再对折,再折。她不喜欢把被子叠得太整齐,那样太像给谁看。她只把它叠成一个安稳的小方块,放在床尾。被角有线头,她看见了,没管。以前她会扯掉,今天她没动。有些线头,不扯也不会怎么样。

      她经过客厅。妈妈还没起来,弟弟的房门关着。客厅很暗,饭桌上的塑料布反射着窗外一点灰光。林露没有开灯。她走到厨房。厨房更暗,她也没开灯。借着窗户外一点灰白的光,她打开米缸,舀米。手碰到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些米又干又凉,从指头缝里往下漏,像一大堆很小的珠子。她想起昨晚那个厨房,黄灯,半温的饭,她在门槛上吃的那半碗。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开始淘米。水很凉,凉得她手腕上的皮肤都紧了。米在水里翻,她把手指插进去,转着搅。米粒从她指缝里往外逃,又沉下去。她看着那些米,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就像那些米。被水冲着,被手搅着,被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压着。今天也还是。可她不是沉下去就起不来了。她还能在锅底待着,还能等水热起来。

      电饭煲插上电,按下开关。“咔”一声。很小。林露站在那儿,看着灯亮起来。锅里开始有很轻很轻的声音。水在动,米在吸水。她听了一会儿。这声音她听过很多年,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觉得它像说话。不是对她说,是和她一起。

      饭好了。她打开锅盖。白气腾上来,扑了她一脸。很热,很香。她眯了眯眼。她拿碗,没有用昨天带回来的那个。她拿的是家里普通碗,白瓷,有点重。她拿勺子,从锅里转着圈舀。她舀得慢,米粒一颗一颗地滚进碗里。今天她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不是剩的。不是从别人碗里拨出来的。不是等谁先吃。是她自己,从锅里转着圈舀起来的第一碗。她端着碗,走到饭桌边,坐下。白气往上冒,米香很重。她坐得端端正正。筷子拿起来。她开始吃。没有菜,就白饭。可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米粒在嘴里散开,有点甜。她吃着吃着,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以前吃饭,她总急,总怕。现在没有。她一个人坐在桌边。天还没全亮。屋子很静。她听见自己嚼东西的声音。很轻。可她觉得很好听。

      吃完以后,她去洗碗。水冲在碗上,那些米粒已经软了,顺着水流下去。她洗得格外干净。从碗口到碗底,她连碗沿都擦了两遍。洗完,她没把碗放进碗架。她把它放在旁边,滴着水。她看着那些水珠从碗边往下滑。像很小的雨。

      妈妈起来了。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桌上的锅,又看了一眼林露。林露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是湿的。

      “今天怎么吃这么早?”

      “饿了。”

      妈妈没再问。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林露回房,从枕头底下把那个白瓷碗拿出来,飞快地塞进书包最里面。拉链拉上。她拍了拍书包,感觉那个碗在。不重。像一颗很小的、藏起来的心跳。

      她走到门口。鞋还在。鞋带没松。她蹲下来,还是重新系了一遍。她喜欢系鞋带。那种把两根带子绕来绕去、最后拉紧的感觉,很像在给自己打一个结。系好了,她站起来。书包在背上。天已经亮多了。她推门出去。楼道里还是很静。她没回头。

      弟弟今天起得比昨天早。林露走到楼下时,听见后面有人喊:“姐!等等我!”她回头。弟弟从楼门口追出来,头发翘着,外套拉链没拉。他跑得急,书包一颠一颠。林露站住了。她没说话。她只是等。等弟弟跑过来。他把手塞进她手里。手心热乎乎的。林露低下头,看他。他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她让他站好,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弟弟低头看她:“姐,你眼睛下面黑黑的。”

      “没睡好。”

      “你又做梦了?”

      林露没说话。她给他把领子翻好。他的领子卷着,她一下一下拉平。然后说:“走。”弟弟就跟着她走。路上有风。不大。吹在脸上软软的。林露没再低头看路。她看前面。前面有学生,有树,有刚出来的太阳。她书包里那个碗轻轻碰着书,发出很轻的“笃”。她把手伸到背后,按了按。碗还在。

      “姐,今天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

      “我想吃方便面。”

      “不能天天吃。”

      弟弟回头看她,扮了个鬼脸。林露没笑。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她自己都没发现。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背课文。林露背了。她背得不快,但很顺。每个字都清楚。不像昨天那样飘。老师点点头。她坐下。同桌小声说:“你今天背得真好。”林露看了她一眼,说:“谢谢。”声音很轻。同桌也愣了一下。因为以前林露只会“嗯”一声,或者不接话。林露把书翻开。她没看同桌。可她心里有点暖。是很小很小的暖。像有人在她旁边放了一杯温水。

      第二节课下课,那几个女生又在走廊跳皮筋。林露没躲。她也没走过去。她就站在教室门口,看。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没管。她就看她们跳。皮筋在两个人脚腕上架着。跳的人进去,出来,转圈。鞋子一下一下踩在地上。声音脆。有个女生跳错了,笑得蹲在地上。林露也笑了一下。不是很大,就是眼睛弯了弯。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也没有那么难。以前她总怕别人看她,怕自己站在门口太显眼。现在她发现,其实没有多少人注意她。大家都很忙。忙着跳,忙着笑。没人看她。她反而敢站了。

      中午回家,林露热了饭。她给自己和弟弟一人盛一碗。一样多。她没有再把弟弟那碗压得实实的,自己那碗松松的。两碗饭都是平的。她把菜也分了。土豆,白菜。一人一半。弟弟看了一眼,说:“姐,你今天的饭好满。”

      “吃你的。”

      “你是不是也饿了?”

      “嗯。”

      林露夹菜。她夹了土豆,也夹了白菜。她不再只吃菜叶子。她吃了两块土豆。软软的,有点咸。她又夹了一块。弟弟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林露说:“你自己吃。”弟弟说:“我不爱吃土豆。”林露没说话。她把那块土豆夹起来,吃了。她知道弟弟是故意这么说的。弟弟不傻。弟弟只是还小。她吃了。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想太多。就吃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早就可以这样。早就可以夹土豆。早就可以说“我饿了”。只是以前不敢。怕被说贪吃。怕被说“不让着弟弟”。怕一碗饭也惹出麻烦。今天没有。妈妈不在。弟弟把盘子推过来。她就接了。像接一个迟到的允许。可这允许不是妈妈给的,不是弟弟给的。是她自己给的。

      傍晚放学,林露去接弟弟。弟弟今天值日又拖堂。她站在小学部楼下等。天上云变厚了,灰灰的。风大了一点,吹得她的校服下摆一掀一掀。她抬头看。要下雨。她没带伞。弟弟也没带。她往教学楼里站了站,靠在墙边。墙很凉。她的背贴上去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她赶紧站直。她不想靠墙。尤其不想靠这种凉凉的、灰灰的墙。

      她发现,自己现在对墙有感觉了。不是怕。是知道它凉。知道它能靠,也能挡。知道它和那个巷子里的墙不一样。那个墙是高的,湿的,没有门。这里的墙矮。旁边是教室。有人。有灯。她只是站一下。等雨。不是躲。

      弟弟跑出来。书包拉链都没拉。林露拉着他,蹲下来,帮他把拉链拉上。她抬头看天,拉起弟弟的手:“走快点,要下雨了。”

      他们小跑起来。风从后面推他们。弟弟边跑边笑。林露没笑。她在看路。这条回家的路,今天好像短了一点。跑着跑着,就看见那棵老树了。再一拐,就看见单元门。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刚好跑到楼下。几滴很大的雨,砸在地上,颜色深了。

      “正好。”林露说。

      弟弟喘着气,抬头看她:“姐,你今天跑得比我还快。”

      林露没说话。她拉着弟弟上楼。楼梯很暗。声控灯没亮。他们摸黑走。弟弟怕黑,手抓着她。林露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手很热。今天跑了这一趟,全身都热。她走到门口,摸钥匙。门开的时候,她往身后看了一眼。楼道里黑乎乎的,只有楼下单元门外一点灰光。那里没有人。也没有巷子。只有雨。

      林露牵着弟弟进去。关上门。雨大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弟弟跑去窗边看。林露把书包放下来,抱在怀里。她听见书包里那个碗碰了一下。很轻。像在对她说:你回来了。

      林露回房。她把碗拿出来,放在床头。和昨天一样的位置。白瓷碗在灰灰的房间里,像一小块没化完的月光。她看着它。它没说话。她也没说。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像两个很小、很累、但是还醒着的东西。

      然后她走到客厅,对弟弟说:

      “晚上想吃什么?姐给你做。”

      弟弟趴在窗上,回头:“煎蛋!”

      林露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鸡蛋在。五个。她拿出两个。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只煎一个给弟弟。可她的手停了一下。她又拿出来一个。

      今天她想吃两个。弟弟一个。她一个。

      油热了。蛋液在锅里铺开,边上一圈焦黄。她拿着铲子,没怎么动。窗外的雨还在下。很大。雨点打在窗户上,像很多小手在拍。弟弟在客厅喊:“好香!”林露没应。她看着锅里的蛋。蛋液慢慢鼓起。边上一圈油泡。她用铲子轻轻挑了一下。蛋黄没破。她松了口气。又把蛋翻过去。煎得很完整。没有碎。她很久没煎出完整的蛋了。以前总是翻破。越小心越破。今天没有。今天手很稳。

      林露把两个煎蛋盛进两个碗里。一样大。一样圆。她端到桌上。弟弟欢呼着跑过来。林露坐下。她看着自己碗里那个蛋。边还有点焦,蛋黄亮亮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很烫。她一边吹气,一边吃。

      “姐,好吃。”

      “嗯。”

      雨声很大。可屋里暖。林露一口一口吃完饭。她没有等妈妈回来。她也没有把菜全留给弟弟。她吃得很慢。像昨晚在厨房门槛上一样。

      天黑了。林露坐在书桌前。她把那个白瓷碗摆在台灯旁边。灯黄黄的。碗边那道细裂被照得像一条小小的河。她写作业。笔在纸上沙沙响。写到一半,她抬头看那个碗。

      她不那么饿了。

      不是肚子。是心。她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今天和昨天,有哪里不一样了。她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爬出来一点。不是别人拉她。是她自己,踩着小凳子,踮着脚,够到了那个碗。然后她盛了饭。吃了。不慌。不怕。

      窗外雨小了。一滴一滴,打在窗台上。林露合上作业本。她把碗放回床头。然后她走到弟弟房间门口。弟弟已经睡了。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一边。林露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胸口。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弟弟的呼吸很匀,小肚子一上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能这样睡就好了。不是睡得很沉。是睡得放心。像知道天亮了还有人。像知道屋子不会空。

      林露把台灯关掉。房间黑下来。她没有立刻走。她就站在黑暗里,听弟弟呼吸。很轻。很稳。像这间屋子里最放心的一种声音。

      她轻轻关上门。

      窗外,雨已经停了。

      林露回到自己床上。她侧过身,脸朝着那只白瓷碗。黑暗里,她看不太清。可她知道它在那儿。在床头。离她的脸很近。碗边那道小裂,像一道很浅很浅的河。她在心里过河。一下。一下。不慌。

      她闭上眼。没有巷子。没有湿墙。也没有人问她还躲不躲。她只是躺着。听雨后的风从窗缝里进来。凉凉的。很轻。像一只手,很慢很慢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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