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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等雨来 林露重回等 ...

  •   林露发现弟弟的手空了。

      刚才还拉着她,现在没了。她的手指还在空气里弯着,像抓着一把雨。雨还在下,可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哗啦哗啦的急雨,是更早以前的雨。不大,很碎,像从天上筛下来的。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旧手绢蒙在头顶。她站在一个校门口前面。

      不是小学部,是她以前读的那所小学。铁门掉漆,门柱上贴着几片没收干净的旧通知。门口空空的,几辆自行车歪在墙边,坐垫全湿了。一辆车没停稳,前轮歪着,像随时会倒。林露看它,它没倒,就那么歪着,像在等雨再大一点。一棵老樟树在雨里站着,树叶被洗得发黑。树下面有一滩水,映着天。天也是青灰的。林露站在那儿,像站在一张很旧的相片里。

      她低头看自己。她穿着一件旧短袖,米黄色,领口发黄。不是她现在的衣服,是很多年前的。她自己认得。袖口很短,已经遮不到手腕。布料很薄,被雨一打就贴在身上,她能看见自己的胳膊——细,白,像两根刚洗过的葱。书包不是现在的,是以前那个旧的。背带缝过一次,线是黑的。那线扎得紧。她用手捏了捏书包,里面只有几本书。不重,可她的肩膀还是往下塌着。不是书包重,是人轻。人一轻,再轻的东西也像压着。她知道自己多大了。不是十岁,是更小一点的时候。八岁,九岁,差不多。她记不清。她只记得这场雨。

      放学了。雨下得不大不小,校门口一堆一堆的人。有撑伞的,有穿雨衣的,有骑摩托车来的,后座绑着小椅子。同学一个一个被接走。有人的妈妈把伞往孩子那边斜;有人的奶奶带了一双小雨鞋,蹲下来给他换;有人的爸爸把外套脱了,罩在孩子头上,自己淋着。他们从林露面前走过去,有的会看她一眼,有的不看她,有的看了一眼又回头。林露就站在门柱旁边,看着。

      她看见一个女孩,和她差不多大。女孩穿一件红色小雨衣,帽子上有小熊耳朵。她妈妈蹲在面前给她系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巴系到膝盖。女孩不耐烦,说:“好了没?我要回家看动画片。”

      她妈妈笑:“好了好了,小祖宗。”然后牵着她走。

      女孩的雨鞋踩在水里,亮黄色的。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林露看着那双雨鞋。她从来没穿过。她只有一双旧球鞋,鞋底很薄,一下雨就进水。她的鞋里已经湿了,脚趾在里面动,又凉又黏,像踩在两条小水沟里。她没换,也没说。她只是看着那双亮黄色的雨鞋,看它们踩过一个又一个水洼。那些水洼像小镜子,照见天,也照见那个女孩。林露觉得那个女孩真好看。不是衣服,是那种被牵着手、被催着走、被笑着说“小祖宗”的样子。真好看。好看得她眼睛都酸了。

      人越来越少,门口的空地露出来。水泥地湿漉漉的,反着一点天光。林露把书包抱在胸前,往屋檐下面退了退。屋檐很短,雨斜着打进来,打湿她的裤脚。她踮了踮脚,又放下。踮起来也没用,雨还是能碰到她。她的裤脚从深蓝变成黑,贴在脚踝上,凉,像一条湿毛巾缠在那儿。她没再踮,只是站着看雨。雨不大了,很细,像从天上撒下来的小针。不疼,就是密,密得让人眼睛花。她眨眨眼,雨还是那样,没完没了。

      她看见老师出来了。班主任撑着伞,挎着包。老师走到她面前停了停,说:“林露,你爸妈还没来?”

      林露说:“可能快了。”

      老师说:“那你别乱跑。等不到就去传达室。”

      林露点头。老师走了。她看着老师的背影出了校门,拐过路口。伞在雨里晃了晃,没了。林露还站着。她想,可能快了。可能下一个路口妈妈就来了,可能她已经在路上了,可能她只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可能。她一直用“可能”来等,等了很多年。她没学会别的,只会这样等,用“可能”把时间填满,像用碎纸堵住一个洞口。不牢,可总能挡一点风。

      雨还在下,天更暗了。传达室的灯亮着,黄色的,照得地上的水一片一片。林露没去传达室。她知道去了也没用。传达室里有张旧椅子、一个暖水瓶,还有看门的老头。老头不坏,可她会不自在。她不想坐在那儿,被经过的人问:“你还没走啊?”她宁可站在校门口,站在雨边上。至少这里没人问,没人问她怎么还不走,没人问她妈妈怎么不来,没人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眼神她见过,又可怜又烦,像在说“这小孩真可怜”,也像在说“这家长怎么这样”。她不喜欢。她宁可站在雨里。雨不会那样看她,雨只是下,不管她,也不可怜她。这让她觉得好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校门口只剩她一个人了。

      路边的灯亮起来了。不是路灯,是那种小卖部门口挂的灯泡。黄的,在雨里很糊,像几颗泡在水里的蛋黄。她往路口看,一个人也没有。自行车还在,树还在,传达室里有人在看报纸。报纸翻页的声音很轻,像老鼠走过纸箱。林露站在那儿,脚有点麻。她动了动脚趾,鞋里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叽”一声。她不敢动,怕弄出声音。她只是把书包抱得更紧。书包是她唯一的伴,又湿又旧,可她抱着,像抱着一只不会叫的小动物。她甚至能感觉到书包里的书在慢慢变软——纸,软,湿,像她的手指,也像她的心。

      天越来越黑,雨一点没小。林露看见一个人从路口拐出来。不是妈妈,是一个邻居。骑着自行车,披着雨衣,车后座上夹着一把伞。他没看她,骑过去了。车轮从水洼里过去,溅起一片水,有几滴飞到林露腿上。她没躲,往后退了一点。她的背贴到墙。墙很凉,砖缝里的青苔湿乎乎的。她没再靠,站直了。可背心上已经凉了一块,那块凉意慢慢往四周爬,像有人把一小块冰贴在她背上。她没动。她知道,等雨停就好了,等回家就好了,等她钻进被子里就好了。可雨一直不停,家一直很远,被子也一直是潮的。她只能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场不会停的雨,等一个不会好的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师又出来了。不是刚才那个,是教导主任,一个有点胖的男老师。他锁完铁门,回头看见林露,皱了皱眉:“你怎么还在这儿?家里没人来接?”

      林露没说话。

      主任说:“我这儿有把伞,你先回去吧。天都黑了。”他递过来一把伞。很旧,蓝黑格子的,一根伞骨从布面里戳出来。

      林露没接,她说:“我等妈妈。”

      主任说:“别等了。你妈可能不来了。”他声音不大,可林露听得很清。她没说话。主任把伞靠在墙边,说:“你要回就拿着。”然后他走了。

      校门口只剩她,和那把破伞。

      林露没拿。她不想拿。她总觉得,如果拿了,就承认妈妈不会来了。她不想承认。她就站着。雨从伞布上滑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很淡,在水里一抖一抖。她忽然想,如果妈妈现在从路口出现,她一定不会怪她。她只会跑过去,把脸埋进她怀里。她会说:“妈妈,你来了。”她连怪都不会,她只会高兴。她甚至想好了,如果妈妈来,她要把今天的事全讲给妈妈听:老师说了什么,她等了多久,她有多冷。她还要说:“妈妈,你怎么才来呀。”用那种很轻的语气。不是怪,是撒娇。她想试试。她看别的女孩这样说过,说完了,她们的妈妈就笑。她也想。她没试过,不是不会,是没机会。现在她在心里偷偷练,一句一句。她相信,只要妈妈来,她就能说出来。她能说好的。真的。

      可路口一直是空的。

      后来她跑了。

      她没拿伞,把书包抱在胸前,冲进雨里。雨不大,可一直在下。她的头发很快湿了,贴在脸上,像很多条细小的蛇。她不看,只跑。她的鞋在湿地上打滑,有几次差点摔。她没停。她越跑越快。路很黑,只有两边窗户里漏出来一点光。她跑过去,光就往后跑。她像在一条很长的雨里一直跑。她想起妈妈,想她是不是也在路上,想她是不是已经回家了,想她是不是在做饭。她不敢想别的。不敢想妈妈可能在家,可能在看电视,可能不知道下雨了,也可能知道,只是没来。她不敢想这个。她只敢想妈妈在忙,妈妈有事,妈妈不是不想来。她逼自己这么想。因为不这么想,她就跑不动了。她就会停下来,停在半路,站在雨里,哪儿也不去。她不能停。她太冷了,冷得她觉得自己要变成一根冰棍。只有跑。跑起来,身体才会热。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热起来以后又马上被雨打凉,她也要跑。

      家很远。以前就远,下雨天更远。她跑一段,走一段,再跑。书包越来越重,裤子贴在腿上。她冷。不是冬天那种冷,是雨从外往里渗,慢慢把身体里的热都泡出来。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抖。她咬住。她没哭。哭也没用,哭也是冷的。她只是跑。跑到腿发酸,跑到肚子发疼,跑到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淋透的旧毛巾,越跑越沉。她没停。她看见前面有灯。那是自己家。她认得。那灯黄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她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快到了。她终于快到了。她加快了脚步。鞋里全是水,她的脚趾已经没知觉了。可她还能走,她还能跑。她的身体比她想的有劲。它一直带着她,从校门口到现在。它没放弃她,她也不能放弃它。

      路上经过一个小卖部,还开着。里面亮着灯,电视机在响。门口有个人坐在塑料凳上嗑瓜子。林露跑过去,她没进去。她只是想,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妈妈会带她进去,给她买一包纸巾,或者不买。只要妈妈在。可妈妈不在。妈妈从来不在。她跑过去了。小卖部的光在她身后,像一小块暖黄的补丁,贴在那个雨夜上。可它不是给她的。她只能路过,像她路过很多很多别人的生活。她只是经过,不进去,也不停留。她继续跑,往家跑,往那点黄黄的灯跑。

      快到家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她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很小,从家门口那条坡上跑下来。他穿着一双大人的拖鞋,脚抬不高,在地上拖。他怀里抱着一团褐色的东西,是蓑衣。旧旧的,很重。他跑得一歪一歪,有两次差点绊倒。他看见林露,就喊:“姐!”

      是弟弟。

      那时候他还没上小学,很小,四五岁。他跑过来,把蓑衣往林露身上递。蓑衣很沉,他抱不动,就用头顶着。他仰着脸看她,雨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林露站在那儿,她全湿了。她看着弟弟。

      弟弟说:“给你。”

      她没接,先问了一句:“是妈妈叫你来的吗?”

      弟弟摇摇头:“不是。我自己来的。”

      林露没说话。她蹲下去,她和弟弟差不多高。她伸手把蓑衣接过来。很重,有很浓的草味,湿的,凉的。她把蓑衣打开。它很大,能把两个人盖住。她往弟弟那边让了让。弟弟钻进来。他的身子很热。林露的胳膊碰到他,像碰到一块暖石头。

      “回家吧。”林露说。

      雨又大起来。可两个人躲在蓑衣下面,只听见雨打在蓑衣上啪啪响,像很多小手在拍。他们慢慢走。弟弟脚上那双拖鞋老掉。林露说:“你踩着我走。”弟弟就踩她的鞋。林露走得很慢。蓑衣很重,她的肩膀压得很疼,可她没放。她只是走,走在那条很旧很黑的路上。两边有树,有灯,有别人家的窗户。她没有看,只看路。她知道自己不是回妈妈那里,是回弟弟旁边。她不觉得委屈了,也不觉得冷了。她只觉得这蓑衣好重,重得她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可她知道,这种重和那个等不到的人不一样。这种重,是她愿意背的。是暖的,是实的,是一件她能接住的东西。

      林露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她以为自己还在雨里。她慢慢睁开眼。天已经晴了,窗户外面是淡蓝色的。有风。她的脸贴在自己胳膊上,胳膊上有一片干掉的泪印。她坐起来,喉咙很干。她的头发是干的,衣服也干的。她没淋雨。她只是又进了副本。

      她低头。手心里有一根草,褐色的,细细的,很短,是从蓑衣边上掉下来的。她把它放在白瓷碗里,和生米、胶布放在一起。碗里已经很多了,都是小的、轻的、旧的。可她没有扔。她留着。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就像她——小,轻,旧,可它们都在。没有一样被雨冲走。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她觉得肩很酸,像真的背着一件很重很重的蓑衣,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肩。那里又酸又硬,像扛过什么,又像刚放下。她没告诉谁,也没人可告诉。她只是把白瓷碗放回床头,然后下床。脚踩在地上,干的,暖的。窗外有太阳。她站在光里,很小,很静,可她站得直。她没有再想那场雨,也没有再等谁。

      因为她知道,有些人不会来,可她还能走。她不是那个等在校门口的八岁小孩了。她是十岁的林露。她可以自己回家,也可以把蓑衣分给另一个人。她不是被雨淋透了还没人管的那一个了。她自己会管自己。她还会管别人。虽然她力气不大,可她有。从她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只是今天,她才真正看见它。

      她走出去。天很亮,风很软。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她只是走,像从一场很长的雨里,终于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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