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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墙里的笑声 林露在笑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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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露是听见上课铃才抬起头的。
可铃声响过以后,教室里没有人站起来。她往旁边看,同桌不见了,课桌还在,课本翻开着,可椅子上空空的。她回头看,后排也没人,整个教室空荡荡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进来,把讲台上的粉笔盒吹倒了,几根粉笔滚到地上,断成两截。那声音很小,可在这间空教室里特别清楚,像谁的骨头轻轻折了一下。
林露没动。她先看那些粉笔:它们躺在地上,白的、绿的、黄的,断口很新,像刚刚才被掰断。有一根滚到讲台脚边,压着讲台腿。风又吹了一下,粉笔灰从地上扬起来一点,很细,像一小团薄薄的雾。林露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粉笔灰,还有旧课桌的木味,以及一种很淡的、像雨后的铁锈味。都是她熟悉的,可又不对——太静了,静得没有一个人。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很响。那声音像从她身体里划过去,她缩了缩,然后往门口走。她的书包没带,只穿了一件薄校服。口袋里有红线头、蓝玻璃珠、生米。她摸了摸,都在。她没回头,只是往前走。
她走出教室。走廊很长,比她平时走的长得多。两边的教室门都关着,玻璃窗是毛的,看不清里面。可她能听见人,不是读书声,是笑——很小,很尖,从门后面、从窗子里面、从墙缝里往外渗,像很多人捂着嘴,在等她经过。林露停下来,她不敢走了。那些笑像小虫子,从她脚底往上爬。不是真的爬,是那种痒,从耳朵到后颈,像有人拿羽毛扫她。
她继续走,鞋底在走廊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她第一次发现,这条走廊原来这么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两边的门牌号全一样,她看了好几扇,都是“五年级三班”,就是她的班。可她不敢推门,她知道那些笑就在门后。她推了,它们就会出来,它们会围着她,叫她的外号,问她外套是谁的,说她开不起玩笑。她不要。她只想走过去,从这条走廊里穿过去,不惊动任何一扇门,不惊动任何一声笑。
可笑声还是跟着她。她走一步,它们跟一步;她停,它们也停;她跑,它们就在后面追。不是那种很凶的追,是像影子一样,不远不近,像跟她捉迷藏。可她知道,这不是捉迷藏,这是等——它们等她先撑不住,等她先哭,等她先认输。她不能哭。她咬住,牙齿咬着下嘴唇,那地方已经有点干,有点咸,她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粉笔灰和旧拖把的味道。林露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可她没有书包,她的手指抓了个空。她低头看,身上只有校服。她没管,她现在只想走出去。可走了很久,前面还是走廊,两边还是门,笑还在,不远不近,像跟着她,又像在前面等她。它们从门缝里渗出来,从窗户角挤出来,从墙上的裂纹里流出来,像这整条走廊都在笑。不是大,是闷,是很多很多人憋着,从喉咙后面挤。那种笑,比骂还让人难受。骂是明的,笑是暗的,你抓不住它,它也不承认,它只是在那里,像空气里的灰。
她停下来,那些笑也停了一下,然后更响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从牙缝里、从喉咙后面挤出来的笑,像很多人一起说悄悄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往她耳朵里钻。
“来了来了。”
“看她那样。”
“肯定又要去告状了。”
“别理她。她开不起玩笑。”
林露把手放进兜里。红线头在,蓝玻璃珠在,生米在。她摸到它们,凉的、硬的、软的。她攥了一下,手指发颤。她没说话,她知道说话也没用。她只是继续走,一步,再一步。走廊在变窄,两边在往中间挤,不猛,像呼吸一样,一下,一下,把她的路越挤越窄。她的肩膀有时会擦到门框,那些门牌冰凉,像一块块小铁皮。她没看,她只看着前面。前面是灰的,走廊像伸进雾里,她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光。
墙开始变白,白得发灰。门不见了,两边的教室没了,她站在一条很窄的过道里。墙很高,她抬头,看不到顶,灰灰的,像被粉笔灰糊住了。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她踩上去,没声音。水很清,映出她的腿,很细,像两根火柴。她低头看,水里的自己也在看她:脸小,眼睛黑,嘴闭得很紧。水一动,那张脸就碎;等水静下来,它又合回去,像从来没碎过。林露看着,她觉得那个自己很陌生,又很可怜,可她没哭。她只是站着。水很浅,只到她鞋底,可她知道,它会涨。以前也这样,她越怕,水越多;她越躲,墙越窄。她不能躲,不能蹲,不能把眼睛闭上。她得看着,看着那些从墙里出来的东西。
笑声又从墙里出来了,这次更清楚。是同学,她听出来了,有周晓婷,有陈瑶,有后排那几个男生,还有她以前同桌。他们都在笑,不是骂,是叫她的外号。那个外号,她一直没忘,也很难听,现在从墙里飘出来,像一张张小纸片,贴在她胳膊上、后背上、书包上。她伸手去撕,撕掉一个,又飘来一个。纸片很薄,上面有字,都是那个外号,全是。她不敢看,可不看也往眼里钻。她把眼睛闭上,那些字还在,红红的,贴在眼皮里面。她怎么转,它们都在,像被谁用红笔写在她脑子里了。
“别走啊,开玩笑的。”周晓婷的声音说。
“就是,她怎么这么小气。”另一个女生说。
“人家爱哭。等会儿又要找妈妈了。”有男生笑。
林露的鼻子酸了。她咬住嘴唇。不能哭,哭了更没完。他们就在等她哭,等她红眼睛,等她去告诉老师,然后他们就会说:“看吧,她玩不起。”她不能给他们,不能把最后一点东西也交出去。她只能站着,手攥着,嘴抿着,眼睛看着前面。前面有一面墙。
透明的,不是玻璃,像用很厚很厚的空气做的。她看见墙对面是空荡荡的走廊,她只要过去,就能离开。可那面墙挡着。她伸手推,推不动;再用点力,还是不动。那面墙很软,像棉花,可又很重,像一百个人同时说“开玩笑的”,把它堆起来了。她的手指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像按在一大团看不见的胶上。她使劲,手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墙不动,它还在,厚、软、重,像她这些天来所有听过的、没接住的、没反驳的话,都糊在这面墙上了。
“我想过去。”林露小声说。
“过去可以。你别当真啊。”墙里有个声音说,像周晓婷,又像陈瑶,又像老师,又像妈妈。林露分不清,她只觉得这声音很熟,熟得让她不敢再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墙更厚了。不,不是更厚,是更近了,它慢慢往她这边移,像要贴到她脸上。她看见墙里浮出很多脸。不是人脸,是嘴,一张一张,都张着,在笑。没有眼睛,只有嘴,很多嘴,全都冲着她,哈着气。那气凉凉的,像从很冷的地方吹过来。
“开不起玩笑。”
“太敏感。”
“小气鬼。”
“就你事多。”
“你怎么老这样。”
“你肯定也有问题。”
字从墙里浮出来,一个一个,像有人用手指在雾里写。林露往后退,背撞到后面的墙。后面的墙也有字。她转过来,那些字像从墙里长出来,慢慢往她脚边爬。她的腿动不了,水也涨起来,到脚踝。那些纸片全漂在水上,转着圈,像一只只小眼睛。她不想看,可它们围着她,她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水不凉,温温的,像谁哭过的眼泪,积在这里,一直没退。
林露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腿,脸埋在膝盖里。她想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一点,小到他们看不见,小到那些笑声找不到她。这是她最会做的事,从小到大,躲在门后,躲在被子里,躲在扫把小屋。她以为这样就好了,可那些笑声还是从膝盖缝里钻进来,像很小很小的针,不疼,就是让人受不了。你躲不掉,它们就在你身体里,在你耳朵后面,在你头皮下面,像一群很小很小的虫,一直在笑,一直在叫那个外号。她捂住耳朵,没有用。那笑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里面,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住进来的。她捂住耳朵,它们就在她手心里笑;她闭上眼睛,它们就在她眼皮里笑;她把自己缩起来,它们就在她的骨头缝里笑。
“你还要躲吗?”
这个声音不一样。不是笑,不是从墙里来,是从前面,从走廊最远的地方,很轻,像一个人小声问她。林露慢慢抬起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小女孩,和她差不多高,瘦,光着脚,校服很旧。她站在那里,面对着林露。她的嘴上贴着一块胶布,透明的,边缘都翘起来了。她没动,只是看着她。
林露认出她了。
就是她。更早的时候,在巷子尽头,在碗橱下面,在滑梯顶上,在漏水的房间里。那个一直躲着、一直没哭出声、一直说不出话的小孩。她一直在这里,站在这条走廊最远的地方,被那些笑声围着,不出声,不逃跑,也不求。她只是看着林露,像在等,等她自己走过来。
“你还要躲吗?”她又问。嘴被胶布封着,可声音还是传过来了,不是从嘴里,是从眼睛,从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的样子里。林露看着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很深的井。井里没有水,也没有光,只有一个人,小小的,缩着,用手抱住自己。林露忽然明白,那口井就是她自己。那个小孩不是别人,是她没有哭出来的那部分,是她每次被笑、被叫外号、被说“开不起玩笑”时,想躲起来的那部分。她一直躲在这里,躲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等林露来,等她不再逃,等她把手伸过来。
林露想站起来,可她的腿麻了。她扶着墙,墙上的字像灰一样往下掉。她慢慢站起来,水已经退了一点,纸片也不转了,它们都沉到水底,像从没有过。她朝那个小女孩走了一步,小女孩没动。她又走一步。走廊变窄了,墙变矮了,那些笑声远了,像被谁按进了棉花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很深的泥里,可她没停。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那块胶布,看着那双很黑很静的眼睛。她忽然不觉得冷了,也不觉得怕了。她只觉得那个小女孩好小,小得她想抱住她,小得她想告诉她:不用躲了,我来了。
她走到小女孩面前。两个人一样高,一样瘦,一样眼睛下面有很淡很淡的青。林露看着她,她的嘴被胶布贴着,不是贴得很紧,可就是张不开。林露慢慢抬起手,她的手在抖。她伸向那块胶布,胶布很旧,已经发硬,边角翘着。她的手指碰到它,凉的。小女孩没有躲,她只是看着林露,眼睛很黑,很静,像在说:“你来。”
林露捏住胶布的一角,用力一撕。
胶布掉下来,轻飘飘的,落在水地上,没声音。
小女孩的嘴动了动。她看着林露,林露也看着她。两个人几乎同时张开嘴,很小声地说:
“我不喜欢。”
声音很轻,可这一整条走廊都听见了。墙上的灰停了,笑声没了,那面透明的、用“开玩笑”堆起来的墙,慢慢化开,像冰遇到水,像雾散掉。林露看着它,它不再厚了,不再软,不再重,它只是轻轻一碰,就散了,像从来就没有过。原来那些“开玩笑”也不是很重,只是她自己扛得太久了,扛得她以为那是一座山,其实它轻得像一口烟,一吹就散,只要她肯张嘴。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条很窄的楼梯,往上,很旧,很暗,可它在那儿。
林露牵起小女孩的手,很小,很凉,像牵着一小片月光。两个人一起往楼梯走。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林露让小女孩走前面,她在后面跟。台阶一级一级,越往上,越亮。不是灯,是天光,灰灰的,白白的,像天刚亮。走到最后一级,小女孩松开了她的手。林露回头,小女孩还站在楼梯上,她朝林露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那种“你走吧”的笑。林露看着她,没说话,然后她转身,走完最后一级。
她睁开眼。
教室。老师站在讲台上,同学都在。她趴在桌上,原来她睡着了。课本还摊开着,那篇课文还在,是《掌声》。她看着那两个字,粉笔字还写在黑板上。同桌在抄笔记,陈瑶在喝水,周晓婷在转笔。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笑。教室很静,是上课的静,不是那条走廊的静,是暖的,是有很多人在呼吸的静。
林露慢慢坐直,她的脸上有点凉。她伸手一摸,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过,没有声,就几滴。她在课桌下面,悄悄把脸擦干,然后把手放进口袋。里面多了一样东西,很小,很轻,是一截胶布,短短的,已经撕过。她没拿出来,就让它待在口袋里,和红线头、蓝玻璃珠、生米在一起。
她在心里说了一遍:“我不喜欢。”
不是对谁说,就是自己说。说完了,心里好像轻了一点。窗外的天阴着,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可她的手指不抖了。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