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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饭桌边的筷子 林露家宴被 ...

  •   林露那天早上出门时,把红线头也带上了。

      它太小,绕在手指上像一圈细细的红,像伤口,又不像,更像谁用红笔在她手指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她低头看,那点红不艳,旧旧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掉下来的。线头软,她把它从手指上取下来,放进书包最里层。它和蓝玻璃珠、白瓷碗、那滴眼泪挨在一起。很轻,可她知道它在。走路时,书包贴着她的背,她好像能感觉到那根线头在里面。太轻了,轻得像没有。可就是因为太轻了,她才更想带着。重的东西可以放下,太轻的东西,反而要揣着,像一小截没断完的念头。

      下午放学回家,妈妈已经在了。她今天下班早,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客厅里没开灯,天阴,光线灰灰的,从阳台那边爬进来一点。妈妈的侧脸映在手机光里,很亮,又很硬。她没看林露,林露也没叫她。她换鞋,把鞋并好,然后去厨房洗手。水才开了一小会儿,妈妈在客厅说:“饭煮上。等会儿你姨来吃饭。”

      林露应了一声,她没回头。水从她手指上流过去,凉。她慢慢搓,指缝、指节、手心、手背,她洗得很细,像要把什么洗掉,又像只是不想那么快出去。洗完了,她关上水,手湿着,她没擦,就站在水池边,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点红,是水太凉。她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然后去淘米。

      她淘米。米水白白的,从她指缝里漏下去,米在水里翻,像很多很小的鱼。她把手指插进去,搅。水浑了,又换一盆,再淘。米粒慢慢变清,她看着那些米。她忽然想起副本里的米:生米,硬的,嚼不烂。那些米粒也这样白,也这样从她指缝里漏下去。那时候她害怕,怕自己被冤枉,怕自己又要把错吞下去。现在她看着锅里的米,它们很安静,一粒一粒,沉在锅底,水没过它们。她按下开关。“咔”一声,她的心跟着轻轻跳了一下。现在每次按电饭煲,她都会这样。不是怕,是身体记住了,记住这个“咔”。它代表饭会熟,也代表她按过了,她真的按过了。

      姨来了,带着她五岁的女儿。门一开,小女孩先进来。她扎两个小辫,鞋上会亮灯,走一步,灯就红一下。她满屋子跑。林露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跑。那灯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亮,像两朵很小的花,开了又灭,开了又灭。林露从没见过这种鞋。她小时候的鞋,从来不亮,就是鞋,只能走路,不能发光。她看那个小女孩笑,她妈妈在后面说:“慢点慢点。别摔了。”语气很软。林露没听见过妈妈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不是没有,是很少,少得她都想不起来。

      饭好了,林露盛饭。四碗:妈妈一碗,姨一碗,弟弟一碗,她一碗。她给自己盛得最少,碗里那点饭,只盖过碗底。她没看,她只是盛。然后端菜:鱼、青菜、炒鸡蛋。鱼在桌子中间,离她最远;青菜在她面前;鸡蛋被那个小女孩用手抓,已经有些碎。林露把筷子摆好。五岁的小女孩已经爬上椅子,跪在椅子上,用手抓鸡蛋。她妈妈笑:“哎呀,手脏。”也不真拦。林露没看,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碗很小,饭很少,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有点咸,她慢慢嚼。

      妈妈和姨在说话,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林露没听,她只看着自己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白的,软的。她吃得很小心,没让米粒掉出来。她喜欢这样:把饭粒夹起来,一粒,两粒,很慢,像在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做完了,碗还是干净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吃饭也要吃得干净,不能掉,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让人看见她在吃。好像吃是一件不应该的事,可她又必须吃,因为她活着,饿了就要吃。她只能在吃的时候,尽量小声,小口,小动作,像一只在桌边偷偷进食的小动物。

      “林露现在怎么吃这么少?”姨忽然说。

      林露抬头。姨看着她,那眼神不凶,就是看,像看一个奇怪的东西。林露说:“我不太饿。”她的声音小,说完又低下头。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说“我不饿”是错的,因为大人会觉得她又在闹脾气;说“我饿”也是错的,因为那样就真的要她吃。她不知道自己饿不饿。她的胃很空,可她的喉咙很紧,像被什么塞住了。她吃不下,不是不想,是吃不进。她的身体好像知道,这顿饭不会好吃,它提前把她的胃口收走了。

      “小孩子要多吃点,不然长不高。”姨说。

      “她挑食。”妈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弟弟碗里,“来,你正在长。”

      林露低头继续吃,她没看妈妈,也没看弟弟。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鱼特别白,白得有些刺眼。那鱼肉被筷子夹起来时,白亮亮的,像一小块玉。它从盘子中间,落到弟弟碗里,很快,很自然,像本来就该这样。林露没看,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碗里的饭,那几粒饭,白的,软的,可她吃不下了。她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她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她只想走,可她知道不能,她只能坐着,像一截木头,不声不响,不招人,也不讨喜。

      “我去盛汤。”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到厨房。汤锅坐在灶上,已经凉了一半。她拿勺子搅了搅,汤清清的,上面浮着几片紫菜。紫菜漂着,像几片很小的黑叶子。林露盛了一碗,没满。她看着汤,汤很清,能看见碗底。她没马上端出去,她站在厨房里。厨房很静,和客厅只隔一道门。她听见姨在笑,妈妈也在笑。她没听清说什么,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站在这儿就好了:不用上桌,不用听,不用吃,就站在这里,和这锅凉掉的汤在一起。汤不催她,也不骂她,它只是凉,慢慢地凉,像她自己。

      她站了一会儿,才端着汤走出去。

      把汤放到桌上,她坐回自己那一边。她的碗里还剩一口饭,她夹起来,慢慢吃了。饭已经凉了,有点硬,她嚼了很久。汤没喝,不是不喝,是忽然不想。她不想再往身体里装任何东西了。她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边,轻轻响了一声。那一声很小,可桌上的人都停了一下。妈妈看了她一眼。

      “才吃这么点,等会儿又说饿。”

      “我不饿。”

      “不吃就下桌。”

      林露没动。她看着自己空碗,碗底还沾着几粒米,很小,像三个小白点。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下桌,妈妈会不会又说她摆脸色;如果她坐着,妈妈会不会又说她占位子。她太清楚了,她怎么做都是错。可她没慌,她已经练了很多年了。她只是把手放在腿上,坐了一会儿。她的背挺着,脚并着,眼睛看碗,不看人,不哭,不说话。她就这样坐着,像一块被放在椅子上的石头,不碍事,也不出声。

      “我吃饱了。”她说,然后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

      她没有立刻出去,她站在厨房里,背靠着门框。门框很硬,她的肩胛骨贴上去,有点疼,她没动。客厅里又开始说话了。姨的声音大一点,妈妈的笑声短一点。弟弟在说:“我要看动画片。”小女孩说:“我要看公主。”两个小孩争起来。妈妈喊:“林露,带你弟弟去洗手。”

      林露应:“好。”

      她走出去。客厅很亮,电视还没开。两个小孩在抢遥控器。弟弟坐在地上,脸憋得红。林露没说话,她走过去。弟弟没看她,他还在和那个小女孩抢。林露站在旁边,她没有拉,也没有哄,她只是站着。她忽然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一点一点把力气抽掉的累。她不想当姐姐,不想当那个被叫来叫去的人,不想谁一哭,她就得过去。可她不能这么说,她只能站着,等,等这一阵过去,等他们不吵了,等妈妈再叫她的名字。

      后来弟弟哭了。不是大声,是那种很委屈的、抽着气的哭。林露蹲下去,她没给他擦脸,她只是蹲着,看他。他哭得满脸都是。林露忽然想,他还可以哭,还可以不高兴,还可以在地上不起来。可她已经不会了,她早就不会了。她只会蹲在旁边,等,等他哭完,等妈妈骂完,等这一整个晚上过去。

      妈妈在饭桌那边说:“哭什么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像什么样子!”

      林露站起来,她把弟弟拉起来。弟弟一边抽一边跟她走,她带他去洗手间。水龙头打开,水流下来。弟弟把手伸进去,水很凉。林露帮他搓,他的小手在她手里,热乎乎,又湿乎乎的。她不觉得暖,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很凉,像从冷水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她给弟弟擦干,擦完手,又擦脸。弟弟不哭了,他还在抽。林露说:“出去吧。”弟弟没动,他拉着她的袖子。林露没甩开,她由他拉着。他们一起走出去。电视已经开了,小女孩坐在沙发中间,看得很入神。弟弟站在一边,眼睛也落到电视上。

      林露去收拾桌子,碗筷都收了。妈妈和姨坐在桌边说话。林露一趟一趟,把菜端回厨房。鱼还剩半条,她拿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她放得慢。厨房灯黄黄的,她看着那盘鱼,红椒丝和葱段铺在上面。她不想吃,可她的手在冰箱把手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把冰箱关上了。

      她回到房间。兔子还在,红线头还在。她把书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好:白瓷碗、蓝玻璃珠、眼泪、红线头。花结在兔子耳下。她盘腿坐在地上,看它们。它们都很小,可它们都在。没有人再拿走,也没有人问她要。它们安安静静地,像一队很小很小的兵,排在她面前,不吵,不闹。它们是她的。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也没有那么空了。至少这里,还有一些东西,是她不用让出去的。

      她忽然有点累,不是手累,是心累,那种从饭桌边坐下来后,一直没有散掉的累。她躺到床上,没有脱外套,她闭着眼。客厅里还有电视声,还有姨说话声,还有小女孩笑。声音混在一起,像很远很远。她的呼吸慢慢轻了。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等,等这个晚上过去,等这个饭桌变成梦,或者梦变成饭桌。

      她知道,有些桌子,不是不吃就可以走的。它们会在她身体里摆开,碗筷都在,只等她坐下来。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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