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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那面墙 林露开始注 ...

  •   林露开始注意别人的衣服了。

      不是突然的,是哭过以后,人好像会变得轻一点,也更容易看见周围。以前她走路总低着头,看路,看鞋,看自己的影子。现在她偶尔抬头。一抬头,就看见别人穿什么。红的、白的、粉的;有纱的、有绒的。都很轻,很干净。

      早上上学,她在校门口看见一个女孩。那女孩和她差不多大,穿一件浅黄色的羽绒马甲,毛领子,袖口收得紧紧的。她奶奶在后面追着给她戴围巾。女孩不肯,一甩头跑进去。围巾掉在地上。奶奶捡起来,又追。林露看着,脚步慢了。她没停,她只是看着那条围巾。浅蓝色的,掉在地上。奶奶跑过去,弯腰捡起来。女孩已经跑到教学楼里了。奶奶还在后面喊:“慢点!把围巾戴上!”

      林露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有没有一条围巾。她想了想,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天冷的时候,她把校服领子立起来。领子很薄,风还是从脖子往里钻。她没跟妈妈说过,她也不知道别的女孩有没有围巾。她只是走,走着走着,就习惯了冷。

      班上有个女生叫陈瑶,家里开小超市。她每天换一件外套。今天是粉的,带纱边;明天是白的,袖口有刺绣。她的头发也天天不一样,昨天是马尾,今天编了两条辫子。下课的时候,总有几个女生围着她转,摸她的袖子,问她衣服在哪买的。陈瑶就笑,说:“我也不知道,妈妈买的。”

      林露坐在位子上,远远看。她不围过去,她只是看。陈瑶的外套很新,新得能反光。没有起球,没有线头,袖子长度刚刚好。拉链顺滑,一拉到底。她有时候把校服脱了,里面还穿着一件高领的小绒衣,浅紫色的,把她的下巴托得小小的。林露看陈瑶的时候,心里没有太多东西,就是觉得:真好啊。那衣服真好啊。那拉链一拉就能到头,那袖口不磨手,那颜色不旧。那衣服没有被谁穿过,再脱下来,再洗过,再变成另一个样子。林露不是想要,她只是看。

      林露低头看自己。校服外套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毛边。拉链坏了一半,拉到头会卡住。她有时候要把拉链头往旁边别一下,才挂得住。拉链尾端的布已经脱线了。她拉的时候,要很小心,太用力,就会卡得更深。里面那件是旧的,领口松了,往一边歪。她总趁人不注意,把领子拉一拉,可过一会儿,又歪了。她就不再管。她想,歪就歪吧,反正也没人看。她不是陈瑶,没有一圈人围着她,摸她的袖子,问她衣服哪里买的。她只是坐在靠窗第三排。

      这天下午,老师临时调了课,让全班大扫除。林露被分到擦窗户。她站在走廊上,拿一块旧报纸擦玻璃。水桶里泡着灰灰的水,浮着几片烂叶子。她拧了拧抹布,水很凉。她擦得很慢。窗户上有些旧印子,是下雨天的泥点,干了,怎么也擦不掉。她也不急,就着那点水,一圈一圈磨。玻璃慢慢透出一点亮。她看见玻璃里印出自己:脸小小的,刘海分开,校服领子斜了一点。她伸手拉了拉,玻璃里的她也拉了拉。拉完,还是斜的。

      她看玻璃里的自己。脸小,眼睛黑,嘴闭着。没有笑,也没有难过,就是一张很平静的、小孩子的脸。她忽然觉得,这张脸也不差。不是陈瑶那种亮,可也不是很丑,就是很普通,很旧。

      “林露,你衣服上粘了什么?”旁边一个女生说。

      林露低头,衣摆上有一小团白,是纸屑。她用手去拍,拍不掉。那团纸已经沾了水,糊在布上。她抠了抠,布都抠毛了。女生没再说。林露把衣服下摆卷起来一点,塞进裤腰里。她又继续擦窗户,擦完这边,又擦那边。玻璃上的水痕一条条往下淌。她看着,心里平平静静的。她想,有些印子擦不掉,就擦不掉吧。

      放学的时候,陈瑶从她身边走过去。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粉色小熊,小熊的耳朵上还别着一颗亮晶晶的小卡子。林露看见她的外套后面有个小开衩,走起路来一摆一摆。那衣服不厚,可很挺,没有一丝褶。林露低头看自己。她的校服外套后面没有开衩,她的外套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洗不掉的黄印子,在腰的位置,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她自己知道,因为每次叠衣服,她都翻过来晾,可它还在。她试过用肥皂搓,搓得手都红了,它还是淡黄地浮在那里。后来她不搓了。她想,那就带着吧。

      回家以后,林露把校服脱下来,放在盆里。她蹲在地上,就着水龙头搓。袖口最脏,她涂了一点肥皂。肥皂很薄,已经裂成两半。她小心地打圈,水变灰了,她又换一盆,再洗。校服外套不能总洗,洗多了颜色更旧,可她没办法,她只有这一件。她只能洗,洗了晒,晒了再穿,穿旧了再洗。

      洗衣粉的泡沫在盆里鼓起来,又碎掉。她把衣服翻过来,搓背面。背面有一小块蓝墨水,是上次后桌打翻的。洗过好多次,印子还淡蓝地浮着。她用了点力,布毛了。她停手,把衣服拎起来看。水珠从衣角滴下去,连成串。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按回水里。她想起陈瑶的外套,想起那件粉色的、带纱边的。她没见过陈瑶洗衣服,可能都是大人洗,或者穿了就不用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尖起皱。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她的手指很细。

      “洗什么呢?”妈妈从客厅过来,看了一眼。

      “外套。”

      “别洗了,明天穿那个。”

      妈妈说的是另一件。薄的,是堂姐穿过的。领子有点大,颜色是暗红的。林露不太喜欢,可她没说。她只是把水倒掉,把外套拧干,挂到阳台。水滴下来,哒,哒,哒。她站在那儿,看水一点点滴。天已经暗了,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外套轻轻晃。林露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这件校服,明天不能穿了。那她穿什么?那件暗红的,领子大,袖子长。她不高兴,可她没说话。她从来没说过。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妈妈会说:“有得穿就不错了。”她不想听,她只能穿。

      吃完晚饭,林露回房间。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台灯。她从衣柜最下面翻出那件暗红色外套。它叠得不齐,袖子一只塞在里面。她把它抽出来,抖开。领子确实大。她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袖口盖过手背,肩膀也往下掉。颜色旧,不是那种好看的旧,是洗过太多次、红得不红的旧。她转了一下身子,外套下摆发翘。不是新的,不是她的。她忽然有点想把它脱下来,可她没有。她穿着它坐了一会儿。凉凉的,不合身,像借来的,又像讨来的。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暗红外套。领子大,肩往下掉。她觉得自己变小了。这件衣服不属于她。它盖在她身上,像别人的影子。她动一下,它也动;她不动,它也不动。可它就是不舒服,不是布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像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穿的是旧的,不是她的,是别人不要的,是“给你正好”的那一种。

      她把它脱了,重新叠好。叠的时候,她看见领子后面有个小洞。很小,像被烟头烫的。她用手指摸了摸,布焦了一点点,硬硬的。她不知道这个洞是什么时候有的,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把衣服放回柜子,关上门。门板合上时,轻轻响了一声。林露站在柜子前面,她没有走。她把手放在柜门上,木头很凉。这柜子里装着的不是衣服,是很多个“不想要也得要”。那件暗红外套,那条短了一截的裤子,那件领口松了的秋衣,全是别人给的,全不是她挑的。她从来没有挑过,她只是接过来,穿上,然后说“还好”。还好。她不知道除了“还好”,还能说什么。

      晚上,林露没有马上睡。她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白瓷碗。她看着碗,那道细裂,像月牙。她用手指摸了一遍,然后把碗放回去。又拿出蓝玻璃珠。圆的,凉的。她对光看,里面有一丝很浅很浅的蓝。最后她拿出那颗眼泪,它还是温的。她把它放回去,和珠子一起,和碗一起。它们都是她的。小,旧,可每一件,都是她自己从那些世界里带回来的。没有谁给过她,也没有谁从她手里拿走。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有能力留住一点东西的。哪怕只是一颗玻璃珠,一滴眼泪,一个白瓷碗。它们不漂亮,可她很安心。

      她躺下。兔子在,花结在。她闭上眼。她想起陈瑶的外套,粉的,带纱边。她不是想要,只是觉得:真好看。好看得让她心里发酸。不是嫉妒,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落进水里的感觉。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又想起那件暗红色外套,领口那个焦掉的小洞。她也没怎么样,只是想着。想她明天要穿着它去学校,想她会不会被谁看见,想她是不是该把领子翻下来一点,还是该把袖子折两折。她想了很久,后来不想了。她想,那是明天的事。明天会来,会过去。

      后来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面墙。墙很高,上面挂满衣服。粉的、白的、带花边的、有纱的,全都新新的,像从来没有被穿过。她站在墙前面,仰头看。她穿着那件暗红色旧外套,领子很大,袖子很长。她抬手,想去碰一件蓝色的,可那件衣服自己往上飘了一点。她踮起脚,又飘一点。她够不到。满墙的衣服都在轻轻晃。

      她看到梦里的自己。矮矮的,瘦瘦的,仰着头,张着嘴,像在等一件衣服自己掉下来。可没有,一件都没有。她的胳膊酸了,她放下手。暗红外套的袖口盖过手腕。她低头看,地砖很亮,映出她的影子。很小。

      林露醒了过来。

      天刚亮,窗户外面灰灰的。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没有动。她心里知道,下一个副本,大概就在这面墙后面了。

      她翻了个身。兔子在她脸旁边。她没有碰它。她闭上眼。今天要穿那件暗红色外套。她知道的。妈妈说过的话,不会变。她只是希望,这一次,衣服不要那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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