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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眼睛里的雨 林露在漏水 ...

  •   林露没有真的睡着。

      她闭着眼,可一直醒着。雨声在耳朵里进进出出。她听得见外面的水,从楼顶往下淌,从窗户缝里往屋里钻。床单有点潮,枕头也是。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兔子还在枕边,耳朵贴着她的脸。她没有抱它,她只是让它挨着。

      雨声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是密的、乱的。打在窗户上。林露把被子往上拉。被角湿了一点,她没管。她只是蜷起来,腿贴着胸口,手夹在膝盖中间。这是她最熟的姿势。小的时候,每次害怕,她就这样。把自己折成很小一个,小到不能再小。

      可雨声还是找到她了。它从外面进来,从屋顶,从墙,从地板,甚至从她自己的呼吸里。她听见水在流。一滴,两滴,打在什么东西上面。不是窗台,不是地,像打在她头顶上。

      林露睁开眼。

      她还在自己房间,可房间不对了。

      天花板在漏水。

      不是一条缝,是四个角都在渗。水从墙缝里慢慢往外冒,亮晶晶的。顺着墙往下爬,一条一条,很慢,很轻,没有声音。地上已经有水了,薄薄一层,没到脚背。不是凉的,温温的。

      林露坐起来。被子湿了一角,她低头看。水在她的脚边轻轻晃,没有波纹。她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水是温的,不冷不烫。她没叫。她知道自己进了副本。这一次,没有任何预兆。门没有消失,窗户还在,可她知道外面已经不是她家楼下。外面是黑的,空空的。

      水在涨。

      很慢,像谁在一点一点往这间屋子里倒东西。她听见门外的声音了。

      “有什么好哭的。”

      是妈妈。不是骂,是那种很平常、很懒、很累的腔调。像从客厅里传来,又像从墙里渗出来。林露听见了,她没回头。她的脖子僵了一下。

      “小孩子最幸福了。”

      “再哭我真走了。”

      “你怎么老这样。”

      声音一句接一句。不是妈妈现在的声音,是很多个妈妈,不同时候的。从她很小,到她长大。每一句都平平的。林露听着,她没有捂住耳朵。她知道,捂了也没用。这些声音不在外面,它们早就在她里面了。像水,像墙缝里的水,一直渗,一直渗。

      林露的呼吸一下子浅了。她坐在床沿,脚浸在水里。她想把脚缩上来,可水像胶,温温地包着她的脚脖子。她不觉得疼,只是动不了。

      水又涨了,到小腿。

      林露低下头。水里有个小孩,很小,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没有声音。林露看着她。她知道那是谁。那是更小的时候的自己,可能三岁,可能五岁。蹲在门后,蹲在被子里,蹲在扫把小屋。一直在哭,可从来没让人听见。

      “别哭了。”

      林露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像在发抖。

      “再哭,妈妈就不要你了。”

      水里的小女孩没抬头,她的肩膀抽得更厉害了,可她真的没有发出声音。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得让林露胸口发紧。她想走过去,可水已经到膝盖了。每走一步都很慢,像在水底走。水不凉,甚至有点温,可她的腿像灌了铅。她走不动,她只能站着,看那个小孩,看她的肩膀,看她把头埋得更低。林露知道那种哭法。不敢出声,不敢擦脸,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因为哭是羞的,是没用的,是会让大人更生气的。所以她学会了,很小就会了。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像一只被谁踩住了尾巴的小动物,连叫都不敢叫。

      “你听见没有?别哭了。”

      林露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在抖。她不是在骂那个小孩,她是在学。在学妈妈,在学那些大人,在学所有曾经对她说“别哭”的人。她不知道除了这句话,还能说什么。她没学会别的,她只会说:别哭。别哭。再哭我就不要你了。她用大人的话,赶自己的眼泪。

      天花板越来越低,林露得微微低头。她抬起头,天花板就在她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灰灰的,渗着水。那些水珠悬在上面,不掉下来,很圆,很亮。像一只只眼睛在看她。那些眼睛不凶,也不可怜她,它们只是看。像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让它们落下来。

      水又涨了,到大腿。

      林露开始怕了。不是怕水,是怕自己真的会淹死在这里,淹死在这些年的“不许哭”里。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只能站着。她看见水里的小女孩慢慢抬起头。那张脸,和她一样。眼睛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她在看她,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可林露听懂了。

      “我想哭。”

      林露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没再忍,她没再憋。她张开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冲上来,带着很多年没洗过的锈味。她哭出来了。

      不是大声,是那种很闷、很长的哭。像一只被踩了很久的哨子,终于响了。她的肩膀在抖,她的脸皱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掉进水里。水和眼泪分不清。她站在那里,哭着。没有手帕,没有袖子,她不用擦。她就让它流,流到下巴,流到脖子,流进衣领。温的,咸的。她哭得很难看,鼻涕也下来,她没有管。她只是哭,像把这些年所有没哭出来的全补回来,像把那个蹲在墙角的小孩从水底拉出来。

      水不再涨了。

      天花板也没有再低。那些悬着的水珠开始动了,一颗一颗,落下来。不是砸,是轻轻地落。像在回应她,像在说:你终于哭了。

      林露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的头很痛,眼睛发胀,鼻子堵得喘不上气。可她没停。她蹲下来,水漫到胸口。她伸开手。水里那个小女孩还在。她朝她伸出手,林露也伸过去。两只手在水里碰在一起。温的,小的。林露的手指很凉,小女孩的手指也很凉,可合在一起,就慢慢暖了。

      “我在这里。”林露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小女孩看着她,眼泪挂在脸上。她说:“我哭不出来。”

      “我帮你哭。”

      林露把她抱进怀里。她很小,像一团湿透了的纸,轻得几乎不占地方。可林露知道,这个很小的小孩,已经在她心里住了很多年。一直蹲着,一直哭,一直不发出声音。林露抱着她,在这间漏水的房间里,在水里,在那些大人的声音里,放声大哭。哭得嗓子发疼,哭得眼睛快睁不开。可她不松手。她知道,只要自己还哭得出来,这个小孩就还活着,还被她自己接着。

      水退了。

      从胸口,到腰,到膝盖,到脚踝。最后地上只剩薄薄一层,温温的。天花板也升回去了,房间里的灰在慢慢散。那些声音远了,妈妈的声音,大人的声音,都像被水冲走了。只剩很轻很轻的风,从窗外进来。

      林露还蹲在地上。怀里的小女孩不见了,可地上有一个小东西。她低头,是一滴水。很圆,很亮,没有化,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玻璃珠。

      林露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它不凉,温温的,像刚从眼睛里掉出来。

      她站起来,腿软。她扶住床沿,慢慢坐回去。房间里很静。窗外没有雨,天还是灰的,可已经亮了一点。她的眼睛还肿着,鼻子也堵,可她的心不闷了。她低头看手心里的那滴水,它还在,没有散。

      林露躺下来。兔子在枕边,花结还在,蓝玻璃珠在。那颗眼泪,她攥在手里。很轻,很小,可它是她的。是她从这场雨里,自己接住的东西。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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