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一载》十四吾

4、君子报仇，不晚 屋

　　屋子门砰一声关上，这下房间就剩下他一个人，江韫之睡意全无，此时天还很黑，他连一盏灯都摸不到，借着窗外的月光勉强能够视物。

　　他注视屋子的光线一点点变亮，一点点变亮，突然房间里所有的生活气息全部消失，像是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他大脑甚至没有做出反应，直到后脊硌得生痛才发现。

　　早知道就买个床垫了。

　　江韫之在床上辗转反侧，尽可能缓解疼痛，开始祈求陈竹能早点回来，并对即将要度过的一天产生深深的担忧。

　　躺在床上能闲出屁来，什么也干不了。

　　手机突然弹出个应用的垃圾推送，平时根本没心思在上面停留一秒钟，现在卯足了劲逐字观看，反复咀嚼。

　　他费老大劲唤醒手机AI，试图解闷。

　　“AI，陪我聊聊天。”

　　“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可以再说一次吗？”

　　因为嘴被堵着，江韫之尽可能张大嘴巴，字正腔圆：“陪我聊聊天。”

　　“好的，正在为你搜索……”

　　“滚。”

　　“很抱歉让您不舒服了……”

　　“闭嘴！”

　　“好的，已为您找到歌曲……”

　　没招了。

　　他平躺在床上开始数羊，希望一觉睡醒天就黑了。

　　意识逐渐模糊，就当他快要睡着时，窗户传来一阵急促的敲打声。

　　紧接着，潮湿的泥土卷着青草的芳香充斥在房间。

　　下雨了。

　　伴着雨声，沉沉睡过去。

　　再睁眼，时间确实跳到了深夜。他下意识朝旁边看去，并没有陈竹的身影，反倒一下午的硬床板睡得他腰酸背痛。

　　他意识清醒了几分。屋子里很黑，但能清楚感知到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空间没有变化，陈竹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

　　他的手一直举着，稍稍一动，酸痛感深入骨髓。

　　雨还在下，但相较于他睡下那会儿雨点小了许多，淅淅沥沥。

　　没了月亮，房间里什么都看不到。

　　没了月亮……

　　江韫之忽然茅塞顿开，所以两个时空能产生重叠的媒介会不会是月亮！

　　他在开朗个什么劲？很难以启齿的是，他现在……想上厕所。

　　“草。”

　　江韫之把脸放到床边，企图借床的棱角先把嘴上的布条蹭开，半晌，脸都磨红了也不见布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他越扯，绳子收得越紧，胳膊酸痛感愈烈，比死还难受。

　　天杀的，陈竹回来，一定叫他也体会一下这滋味。

　　一天没吃没喝保持一个姿势，身体也使不上力，很快就没了继续挣扎的耐心。

　　江韫之嘴唇微张，轻轻喘着气，回想起这两日租下这间房子发生的所有荒谬事，不由笑出声。

　　身体微颤带动膀胱，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暗骂一声。

　　雨渐渐没了声息，房间终于有了一缕光线，朦朦胧胧。

　　窗外乱糟糟的电线杆上，落了一只麻雀，好奇地向里面张望。

　　房间一阵细微的牙齿的摩擦声，一团黑影缩在竹席床上，像在撕咬什么。

　　江韫之跪趴在床上用手腕固定住布条，牙齿努力靠近撕咬，每次刚触到，还没来得及用力，绷紧的布条又弹回去，半晌才咬出几个针孔大的小洞。

　　“咚咚咚。”

　　从未料及的一阵敲门声。江韫之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猛地弹坐起身，透过墙望向大门的方向，心跳加快。

　　“有人在家吗？”

　　是一道年迈的声音，江韫之并不熟悉。

　　“有！”

　　布条上的空洞可算有了气口，声音不再那么闷，清晰几分。

　　门最后是房东奶奶带着开锁师傅来开的。

　　两人走进卧室，愣在原地。

　　只见江韫之缩在床头，脸涨得通红，将刘海甩下来充当乌龟，无比庆幸还有块布条帮他留住了尊严。

　　房东奶奶抽了口气，也是没想到这样的场景。她乐呵着，笑得僵硬，推着开锁老张出去，自个再返回来帮江韫之解开绳子。

　　绳子解开那刻，手腕一松，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他解开嘴上的布条，尴尬地坐在床边，垂着脑袋活动手腕，解手的欲望都暂时搁在了脑后。

　　“现在小年轻玩的就是花。”

　　“不是……”

　　“唉，情趣嘛，老婆子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房东奶奶摆摆手，又义正言辞道，“不过你可不能带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我这可不是那种场所。”

　　“我……”江韫之很想反驳，但真要掰扯起来，他八张嘴都讲不清，只能祈求别传出去，毁他一世英名，他出去还怎么见人。

　　“以后不会了……。”

　　他憋屈道。

　　房东奶奶也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叹口气：“行吧。我就是来跟你打声招呼，再读一下电表，以后都在一个房檐下，屋里缺啥少啥就跟我讲。

　　昨儿个我来的时候你没应，还以为是去上班了，今就赶了个大早，得亏我来了。但玩那种也不应该让你对象割你手腕，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的问题。”江韫之咬住下唇，不敢吱声。

　　“行了，年轻人就要好好的，表我已经掐过了，你好好休息。”房东奶奶挥挥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将近七十的高龄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

　　屋子里再次剩下他一人，江韫之收拾好麻绳，笑得阴森。

　　“陈竹，是你先惹的我。”

　　卫生间，解决完后他洗了把脸，撩起短袖擦干脸，刘海被随意撩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气质都凌厉了几分。

　　他朝镜子挑眉，套了件衬衫出门，准备用剩下的余额简单买些基础的用品，好方便他同陈竹周旋。

　　首先就是一张床垫，两个晚上睡得快有脊椎病了。

　　说简单，也只能简单，大城市物价死贵，光是牙刷牙膏毛巾这些，一百多就没了，简直比冥币烧得还快。

　　江韫之打车回去的时候，余额就剩下两百来块，看着那串有零有整的数字，难免焦躁。

　　要是决定要活下去，这点钱可不够支撑他生存。之前画漫画挣的是不少，但秉持活一天是一天的态度，他花钱一直大手大脚，还有给李慧娟转钱。

　　虽然李慧娟和他之间感情并不深，但上大专的学费，生活费每一笔都来源于她，因此赚到钱后他也没怠慢着。

　　他得找份工作，出租房那段路是务工人员聚集地，人流量大，所以楼下餐饮好像不少，他有瞥见招聘信息，只能去试试了。

　　把东西搁置好，他便匆匆下楼，在旁边的美食街寻找招聘信息，挨个打电话询问。

　　昨晚还在下雨的天，到中午艳阳高照，刺得人睁不开眼。从离家最近的店铺一直问到隔了两三个公交站的街道，他热得满头大汗，短袖紧紧贴在后背，但结果不是不需要就是招够了。

　　终于。

　　“你要应聘啊？能做多久啊，暑假工我们可不要。”包子店老板娘一边收拾厨房，一边问。

　　江韫之手指摩挲在裤缝，抿唇：“我毕业很久了。”

　　老板娘俏皮地眨眨眼，半开玩笑道：“餐饮都是些细活，你做得来吗？”

　　江韫之思考片刻：“我可以学。”

　　老板娘看出他木讷的性子，摇摇头，又瞥他一眼，叹口气：“行吧，你先去办健康证。先说清楚，我们这是我们自家的店，工资不高，一月三千，但早餐卖得很快，基本上十一二点收拾一下厨房就结束了。要是生意不好了，可能就得辞退你。”

　　“好。”江韫之礼貌微笑应下，转头又掐着点去卫生点办了健康证，一趟下来回到家已经六点多。

　　夏季月亮会晚些，要在七点以后，江韫之攒足了气势，坐在沙发上静待那个点。

　　居然绑完他，自己甩屁股走了，害他那么丢脸！

　　他在沙发上坐得昏昏欲睡，终于快到八点的时候，他听到熟悉的开锁声，抄起备好的麻绳，势必要把今天受到的奇耻大辱还回去。

　　门打开那一瞬，他薅住陈竹衣领按在墙上，顺手带上了门，咬牙切齿：“算算账！”

　　灯没开，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彼此轮廓。两人差不多高，鼻息互相试探交融。

　　陈竹昨晚没见到他，有些担心，一路赶得匆忙，气息还有些不稳。喘着气轻笑，手指摸上他耳垂：“能耐挺大，以为你还挨饿呢。”

　　江韫之脸颊发烫，松开衣领，打开压在他身后的灯。手里的麻绳甩在陈竹身上，瞪了他一眼。

　　陈竹拉住他左手，赔笑：“别生气嘛，这也不能赖我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江韫之冷哼。

　　陈竹被他扯得半敞的的领口，新痕迹叠着旧痕迹，毫不掩饰暴露在空气中。

　　他微微蹙眉，抽出胳膊后撤一步，眼底划过一抹厌恶：“之前说我没资格去死，难道像你一样轻贱自己就是所谓的本事？”

　　陈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勾起唇角，似乎带着抹自嘲：“是啊，你可别学我……毕竟我这本事你也学不来。”

　　江韫之额头青筋一跳，不知道怎么接话茬。

　　陈竹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拨了拨他几根垂下来的刘海，吹口哨：“今天发型整挺帅。”

　　江韫之拍开他的手，不悦：“别对我动手动脚，我不喜欢男的。”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首先，那种事对我来说只是工作需求；其次，我不是见个人就想扑上去；最后，就你这弱不拉几的身子爷也看不上。”

　　陈竹白他一眼，提着菜径自去了厨房。

　　袋子里居然破天荒出现一块猪肉。

　　绝对不是因为补偿江韫之那傻子，是他弟弟妹妹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