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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一年忌日 裴执去了城 ...

  •   裴执去了城外的山坡。墓碑前长了一棵棠梨树——是他去年种的。树还小,但已经开花了。白花,五瓣,像李棠画过的那些。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从来不跟墓碑说话,因为他觉得李棠听不见。但他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一壶安神茶,一碟桂花糕,一本《山海经》的注本。茶是自己煮的,味道比李棠煮的差远了。但他煮了一年了,每天都在煮。总有一天会煮好的。虽然那个人已经喝不到了。
      棠梨花开的时候,裴执请了一日假。
      这是他入仕以来第一次请假。十年了,他从未缺过一天朝,从未少过一天衙。户部的同僚们都以为他铁打的身子,不知疲倦,不会生病,不需要休息。但今日他来了,对侍郎周大人说"明日我不来了",转身就走。
      周大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裴执没有带随从。
      他一个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东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土路。土路两旁是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农人在田间劳作,弯着腰,影子投在麦浪上,一晃一晃的。
      土路的尽头是一座山坡。
      山坡不高,坡度很缓,像一个隆起的馒头。坡上种满了棠梨树——都是裴执亲手种的。去年秋天种下的,冬天落了叶,春天又发了芽,如今正开着花。
      满山的棠梨花。
      白的,粉的,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像是有人在山坡上铺了一层雪。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地上,落在裴执的肩头,落在他脚下的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清甜的,不浓烈,像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裴执站在坡底,抬头看了看。
      满山的白花,在蓝天下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眯了眯眼睛,开始往上走。
      山坡上只有一条小路,是裴执踩出来的。他来过很多次——种树的时候几乎天天来,种完了也常来看。泥土被他踩得很实,长不出草来,光溜溜的一条线,从坡底蜿蜒到坡顶。
      坡顶有两样东西:一棵最大的棠梨树,和一座坟。
      坟不大,土堆,没有墓碑。裴执没有立碑。他不知该写什么,"故东平郡王李棠之墓"?太冷了。"爱人李棠之墓"?他说不出口。最后他什么都没写,只在坟前栽了一棵棠梨树,比别的都大一圈。
      棠梨树是李棠自己种的,不是这一棵,是尚书府后院那一棵。但这一棵,是裴执替他种的。替他种在他长眠的地方,让他年年都能看到花开。
      裴执在坟前坐下来。
      他带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一只给自己,一只搁在坟前的石头上。石头是平的,搁杯子刚好。他把茶倒好,自己的那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坟前那杯没有动。
      "我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不是刻意压着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他已经不哭了。去年种树的时候,他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喉咙沙哑,哭到眼泪流干。那种哭法,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
      现在他不哭了。
      他只是坐在坟前,喝茶,说话。
      "今日棠梨花开得好。你看到了吧?满山都是。比你种在府里的那棵好看多了。大概是因为种得多,一开就是一大片,气势足。"
      他喝了一口茶。
      "你走了整一年了。时间过得快不快?我觉得快。好像昨天你还坐在我对面吃饭,今天就一年了。"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膝上。他拈起一片,看了看,放下了。花瓣薄薄的,白中带一点淡粉,跟去年那片一模一样。花每年都会开,每年都会落,年年一样。不一样的只是看花的人。
      "朝堂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人,那些事。皇帝老了,身体不太好,但还在撑着。太子那边有些动静,但不大。我不管那些,我只管户部的账。账目清楚就行,别的我不操心。"
      他停了停。
      "周侍郎说我瘦了。我确实瘦了。不过没关系,瘦了精神。"
      他又喝了一口茶。
      "你那几本书我还在看。《花经》我看了一半,看不懂。什么叫'喜半阴'?什么叫'忌积水'?你种花的时候也没这么讲究啊。你浇水都是凭感觉,浇多浇少全看心情。书上说的跟你做的完全不一样。"
      他嘴角一挑。笑得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这是他这一年来第一次笑,对着一座坟笑。
      "但花还是活了。你的花都活了。府里的兰草今年又抽了新芽,茉莉也开了。台阶边那丛小白花,你叫它星子花,开得最多,密密麻麻的,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他放下茶杯,伸手摸了摸坟前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昨天下过雨,土里还含着水。他的手缩了回去泥土上留了几个印子,很快又被风吹平了。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从闲聊变成了汇报。像是下属向长官汇报公务,条理分明,言简意赅。
      "第一件。皇帝要给我赐婚,我拒了。我跟皇帝说,我这辈子已经为人守过了,不会再娶。皇帝不太高兴,但也没勉强。"
      "第二件。户部今年的赋税我重新核了一遍,比去年多了两成。不是加税,是查出了以前的漏洞。周侍郎不太服气,但我不管他服不服气,账对了就行。"
      "第三件。"
      他停了很久。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花瓣飘落的簌簌声。远处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农人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第三件。我想你。"
      声音压着,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不是天天想。是……一直在想。浇花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批公文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想。不是刻意去想,是……脑子里自己就冒出来了。像后院那丛小白花,不用种,自己就长出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薄茧,是这一年浇花浇出来的。以前他的手保养得很好,握笔的手,翻公文的手,不沾泥,不碰水。现在他的手跟李棠从前的手越来越像了,指腹上有茧,指甲缝里偶尔有泥。
      "你以前说,养花跟做人一样,得刚刚好。我现在懂了。不是水浇得刚好,是……日子过得刚刚好。不多不少,不急不缓。你走了以后,我的日子就……少了。少了一个人,什么都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败火,他想起李棠说过的话,嘴角又动了动。
      "我走了。"他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明年我还来。"
      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坟前那杯茶还在。杯子是白瓷的,没有花纹,跟李棠生前用的那只一模一样。茶水在杯中晃动,映着天光。
      棠梨花还在飘。一片一片,落在坟头上,落在茶杯旁,落在那棵最大的棠梨树的枝桠间。
      裴执看了很久。
      "明年我还来。"他又说了一遍。
      他转身,走下山坡,走回官道,走回城中。
      一路上,他的肩头落满了棠梨花瓣。他没有拂去。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裴忠在门口等着。看到裴执肩头的花瓣,他没有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每天都会在裴执回来之前,去后院检查一遍那棵棠梨树。看看土干了没有,叶子黄了没有,有没有生虫。检查完了,他才去门口等。
      他不敢替裴执浇水,裴执说过,后院的花只能他自己浇。但他可以替裴执看着。
      看着树,就是看着人。
      "大人,饭备好了。两份。照旧。"
      "嗯。"
      裴执走进后院,照例浇了花。然后去吃饭,照例摆了两副碗筷。照例跟对面说了几句话,照例把对面的饭菜倒掉。
      一切都照例。
      路过隔壁院子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是皂角香,混着干枯的草木气。从那间屋子里飘出来的。一年了,味道还在。
      他的脚步停了。
      但他今天没有直接去书房。
      他走到隔壁院子,推开了李棠从前住的那间屋的门。
      一年了,他没有进过这间屋子。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到那些东西,李棠的旧衣裳、李棠的茶盏、李棠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本《山海经》。他怕自己看到之后,会崩溃。
      但他今天想进去。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褥上没有一丝褶皱。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花还在,干枯的叶子垂下来,像一声叹息。
      裴执在床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头。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李棠的头压出来的。一年的时间,那个凹痕没有消失,像是一个不肯散去的魂魄。
      他拿起那本《山海经》,翻开。
      书页间夹着一片花瓣,棠梨花的,已经干透了,薄得像蝉翼。花瓣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李棠的字迹:"大人,这本书借我看完就还你。"
      裴执把花瓣和纸条放回去,把书放在胸口。
      他坐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李棠的旧衣裳。月白色的长衫、青色的便服、一件半旧的鹤氅,是裴执从前给他的那件。衣裳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李棠身上特有的草木气息。
      裴执伸出手,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从衣架上取下来。
      他叠了很久。
      不是他叠得慢,是他叠几下就会停下来,把脸埋在衣裳里,一动不动。
      叠好之后,他把衣裳放进柜子最底层,盖上盖子。
      他关上柜门,站在衣柜前,轻声说了一句:"你不用等我。我会来的。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走回了书房。
      照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他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事记在一张纸上。他从前不记这些东西,日子过了就过了,有什么好记的?但李棠记了。李棠的手札里记了那么多琐碎的小事。
      裴执觉得自己也应该记。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元年四月十二。忌日。棠梨花开满山。我去了。茶凉了,花还在飘。"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手札放在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棠梨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叶摇晃。
      裴执熄了灯,上床睡觉。
      他没有失眠。今天走了很多路,累了。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李棠。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李棠了。也许是因为白天想得太多,夜里反而梦不到了。
      但没关系。
      明天还要浇花,还要上朝,还要批公文,还要吃饭。
      日子还在继续。照例地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一年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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