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葬花 裴执是第三 ...
-
裴执是第三天才放手的。
三天里,他的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些画面。不是什么大事,全是小事。李棠蹲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的样子。李棠在厨房里剁馅,剁得案板咚咚响的样子。李棠坐在廊下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书从膝上滑下来的样子。李棠递给他一颗剥好的栗子,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样子。这些画面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但密。密到他喘不过气来。
管家带着人来的时候,裴执还抱着李棠坐在那张小桌旁边。两个人的姿势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像是一尊雕像。
管家叫了好几声"大人",裴执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三天没有吃喝的人。
他确实三天没有吃喝。
"大人,"管家的声音有些哽咽,"该……该料理后事了。"
裴执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李棠。
李棠的脸已经完全僵硬了,嘴角还带着那个笑,但笑的弧度变了,变得有些奇怪。
裴执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
冰凉的。
硬的。
他把李棠的身体轻轻放在椅子上,站起来。
他放得很慢。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慢。他怕弄疼他。他知道李棠已经感觉不到了,但他还是怕。他把李棠的头摆正,把他的手放在膝上,把他衣襟上的褶皱抚平。这些动作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活着的时候,他连李棠的衣角都没有碰过。死了以后,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
他的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站起来的那一刻差点摔倒。管家赶紧上来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扶住了桌子。
"备棺。"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裴执站在桌前,看着椅子上的李棠。
李棠身子往后仰,头偏着,嘴角带着笑。月白色的长衫上沾了一些裴执的体温留下的褶皱,但整体还是干净的。
裴执弯下腰,把李棠鬓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枝棠梨花。
花是李棠来裴府那天插在窗台上的。后来李棠把其中一枝插在了裴执鬓边,剩下的还放在瓶子里。但这枝是李棠最后摘的那一枝,一直捏在手里,后来放在了桌上。
花瓣已经完全蔫了,边缘发黄,有些卷曲。
裴执把那枝花拿起来,看了看。
他把花放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花瓣贴着他的胸口,凉的,干的,带着一点枯萎的甜香。他想起李棠第一次把棠梨花插在他鬓边的时候,他躲了躲,说"成何体统"。李棠笑着说"大人好看"。那是李棠第一次夸他好看。他当时没有回应。现在他把花贴在心口,算是回应了。晚了。但算是回应了。
他直起身子,整了整衣襟。
"来人。"他叫了一声。
门外进来两个下人。
"替郡王更衣。"裴执说,"用那套新的。"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在棠梨树上,叶子绿油油的。
裴执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睛,走到书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几个字。
他把木牌放好,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户部则例》。
他翻开书,从里面取出几片压干的花瓣。
棠梨花瓣。
花瓣已经干了,变得很薄很脆,碰一下就碎。
他把花瓣小心地夹回书里,把书放回书架。
他开始安排后事。
他写了一封奏疏,呈报皇帝,说"郡王李棠畏罪自尽,已于府中饮鸩而亡"。
他安排了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棺,刷了黑漆,棺头刻了一枝棠梨花。
他安排了墓地。
墓地选在长安城外的郊外山坡上。
那个地方,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棠的地方。
那一年,裴执还不是户部尚书,只是一个七品小官,被派去郊外巡查税赋。他骑着马走在山路上,看见山坡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捏着一枝花,正在看风景。
那个人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这位大人,"那个人说,"你看这山坡上的风景好不好看?"
裴执当时没有理他。
那个人也不在意,继续看风景。
后来裴执才知道,那个人是前朝皇室的远支,封了郡王,但没什么实权,整天游手好闲,种种花养养草,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再后来,那个人就总是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来户部办事,送花,笑眯眯地说"大人好"。
裴执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人变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但现在,那个人要走了。
要被埋在那个山坡上了。
裴执安排好了一切。
棺木备好了,墓地选好了,下葬的日子也定了。
他对外宣布:"郡王李棠畏罪自尽,留全尸,不株连。"
朝中没有人议论。
因为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也不在乎。
一个前朝余孽的死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几个人来裴府吊唁。
大理寺少卿沈清来了。他在灵堂前站了很久,最后朝裴执深深一揖,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
礼部尚书孙文渊也来了。他在灵堂前烧了一炷香,看了看裴执,叹了口气,说:"裴大人,节哀。"
裴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周衡没有来。
他托人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四个字:"保重身体。"
裴执把信收了,没有回。
下葬的那天,天阴了。
长安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棺木从裴府出发,一路抬到了城外的郊外山坡上。
送葬的人很少。只有几个下人,加上裴执自己。
棺木很沉,四个人抬着,走在山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裴执走在棺木后面。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手里捧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几个字——
"故东平郡王李棠之墓"。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刃上。
山路很长,弯弯曲曲地通向山坡的顶上。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草浪一波一波地翻涌。
裴执想起了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骑着马走在山路上,看见山坡上有个人在看风景。
那个人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这位大人,你看这山坡上的风景好不好看?"
裴执当时没有理他。
现在他想理了。
但那个人已经听不见了。
棺木抬到了山坡顶上。
墓穴已经挖好了,就在一棵老槐树的旁边。
裴执站在墓穴旁边,看了看四周。
山坡上的风景确实很好。能看到长安城的城墙,能看到远处的渭水,能看到田野和村庄。
是一个好地方。
"放。"裴执说。
棺木一点一点地放进了墓穴里。
"落。"
棺木落了底。
裴执站在墓穴旁边,低头看着那口黑漆棺木。
棺头上刻着一枝棠梨花,刻得不太好看,花枝有些歪。
是他亲手刻的。
他刻了三天,刻坏了好几把刻刀,才刻出这么一个歪歪扭扭的花枝。
裴执蹲下来,把木牌放在棺盖上。
"故东平郡王李棠之墓"。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起身。
"填土。"他说。
下人们开始往墓穴里填土。
一锹一锹的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执站在旁边,看着那口棺木一点一点地被泥土覆盖。
先是棺盖,然后是棺身,然后是棺尾。
最后,棺木完全看不见了。
墓穴变成了一个土堆。
土堆上面,是新鲜的泥土,颜色深褐,还带着湿气。
裴执在土堆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到山坡的另一边。
那里放着一堆树苗。
棠梨树苗。
他想起李棠说过的——"明年开春,院子里的花,我来浇。"他答了一个字:"好。"他食言了。那个人不在了。浇了,给谁看。
他买了整整一车。
裴执走到树苗旁边,弯腰拿起一棵。
树苗不大,只有手臂长,根部裹着一团泥土,枝干细细的,上面只有几片嫩叶。
他走到墓穴旁边,在土堆的左边,挖了一个坑。
他没有用工具。
他用手挖的。
泥土很硬,指甲抠进去,有些疼。但他没有停。
他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用土填好,踩实。
他拿起第二棵树苗,在土堆的右边又挖了一个坑。
种下去,填土,踩实。
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
他一棵一棵地种,一棵一棵地填土,一棵一棵地踩实。
下人们站在旁边,想帮忙,但裴执不让。
"我自己来。"他说。
他种了一整天。
从早晨种到了傍晚。
手掌磨破了,指甲断了两根,膝盖跪在泥土上跪得生疼。
但他没有停。
傍晚的时候,他种完了最后一棵树苗。
他起身,看了看四周。
山坡上,土堆的周围,种满了棠梨树苗。
一棵一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一群小小的卫兵,守护着那座新坟。
裴执看了看那些树苗。
它们还很小,枝干细细的,叶子嫩嫩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但裴执知道,等到来年春天,它们就会开花。
白白的棠梨花,开满整个山坡。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坟上,落在山坡上,落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裴执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天色暗了。
下人们在山坡下等着,没有人敢上来催。
裴执在坟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坟上的泥土。
泥土还是湿的,凉凉的。
"棠梨。"他轻声说。
只有风声。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了那些小小的树苗,发出沙沙的声响。
裴执蹲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李棠,想起李棠送他的第一枝棠梨花。想起李棠笑眯眯地说"大人好",想起李棠蹲在花圃里种花的样子。想起李棠靠在他肩膀上看月亮,想起李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想起李棠说——
"下辈子,我们别再遇见朝堂了,好不好?"
想起李棠说——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想起李棠眼角的那滴泪。
裴执蹲在坟前,身体开始发抖。
一开始只是微微地抖,后来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开始耸动。
他哭了。
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冲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断了。不是哭声,是胸腔里的气被挤出来的声音。
声音从他的胸腔里冲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他的额头抵着泥土,指甲抠进地里,十根手指全是泥。
小时候穷,被人欺负,他没有哭。
考功名的时候屡试不中,他没有哭。
入朝为官被人排挤打压,他没有哭。
李棠入狱的时候,他只是流泪,没有哭出声。
但现在,他哭了。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声音在山坡上回荡,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又吹散了。
下人们站在山坡下面,听见了那哭声,都低下了头。
管家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裴执跪在坟前,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
久到月亮升起来了。
久到他的嗓子完全哑了,发不出声音了。
他还在哭。
只是没有声音了。
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已经没有了。
他跪在坟前,身体一抽一抽的,像是一台坏了的风箱,怎么也停不下来。
月亮越升越高。
月光洒在山坡上,洒在那座新坟上,洒在那些小小的棠梨树苗上,洒在裴执的身上。
裴执跪在月光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了。
他抬起头。
眼睛已经肿了,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
他看着那座坟。
月光下,坟上的新土泛着淡淡的银光。木牌上的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故东平郡王李棠之墓"。
裴执伸出手,碰了碰那块木牌。
木牌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
"棠梨。"他轻声说。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棠梨,"他又说了一遍,"我走了。"
他起身。
膝盖已经完全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两步。
他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的泥土,衣裳皱了,膝盖上全是泥。手掌磨破了,指甲断了,手指上渗着血。
他没有管。
他整了整衣襟,挺直了脊背。
他转身,朝山坡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看那座坟。
月光下,坟静静地立在那里,周围是那些小小的棠梨树苗。
风吹过来,树苗摇摇晃晃的,像在跟他招手。
裴执看了很久。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站在山坡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棠梨,等我。"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迈步走下了山坡。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身后那座新坟上,照在那些小小的棠梨树苗上。
山坡上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苗的沙沙声。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裴执走到了山坡下。
管家迎上来,扶住了他。
"大人……"
裴执摆了摆手。
"回去。"他说。
管家应了一声,扶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颠颠簸簸地走在山路上。
裴执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枝干枯的棠梨花。
花瓣已经完全枯萎了,变得又干又脆,碰一下就碎。
但裴执攥得很紧。
他把花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马车一路走回了长安城。
走回了裴府。
管家把裴执扶进了书房。
裴执在书案前坐下来。
他把那枝干枯的棠梨花放在案上。
他铺开纸,提起笔。
他要写一封信。
不是给任何人的信。
是写给李棠的。
他提起笔,写了一个字
"棠。"
他停了。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笔放下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把那枝干枯的棠梨花拿起来,看了看。
花瓣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花萼和几根枯萎的花蕊。
他把花放在书架上,和那本《户部则例》放在一起。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的棠梨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叶子绿油油的,泛着银色的光。
裴执看着那棵树。
"棠梨,"他轻声说,"等我。"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动了棠梨树的叶子。
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回答。
裴执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很累了。
但他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李棠的脸。
笑着的李棠,浇花的李棠,下棋的李棠,靠在他肩膀上看月亮的李棠。
还有最后一天,李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样子。
嘴角带着笑。
眼角有一滴泪。
裴执睁开眼睛。
他看着书架上那枝干枯的棠梨花。
花瓣已经碎了。
但他知道,那枝花会一直在那里。
就像那个人会一直在他心里一样。
他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落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裴执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每一天都会是一样的。
没有那个人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他坐在书案前,闭着眼睛。
手心里还攥着那枝干枯的棠梨花。
花瓣碎了,落在掌心里,像一把细碎的雪。
他没有松手。
他攥着那些碎花瓣,攥了很久。
直到晨光照进书房,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直到院子里的鸟雀开始叫了。
直到管家来敲门,说"大人,该用早膳了"。
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不饿。"他说。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
他走到棠梨树下,抬头看了看。
树还是那棵树。
花已经谢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花圃旁边。
他蹲下来,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
他开始浇花。
一瓢一瓢地浇。
月季,茉莉,还有花圃角落里那株不知名的小花。
他浇得很慢,很仔细,像李棠以前浇花一样。
浇完花,他把水瓢放回去,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棠梨,我替你浇花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棠梨树的叶子。
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笑。
裴执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他转身走回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纸。
他要写那封信。
给李棠的信。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
他写下了一行字
"棠梨,山坡上的树,我种好了。等到明年春天,就会开花。"
他写完了这行字,搁下笔。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只写了一个"棠"字的纸放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
棠梨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站着,叶子绿油油的。
裴执看着那棵树。
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
但那个人留下的东西,还在。
棠梨树还在。
花圃还在。
那本夹着干枯花瓣的《户部则例》还在。
还有那枝碎了的棠梨花。
还有他心里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空洞。
裴执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棠梨树。
他站了很久。
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棠梨,等我。"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动了棠梨树的叶子。
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