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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最后的努力(第三更) 辞呈被驳回 ...

  •   辞呈被驳回了。
      裴执跪在御书房外面,从辰时跪到午时,皇帝连面都没有见。内侍出来传话,只说了四个字——"陛下不见。"
      裴执没有起来。
      他又从午时跪到申时。膝盖下面的石砖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他膝盖上的旧伤一阵一阵地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申时三刻,内侍又出来了。
      "裴大人,陛下说了,辞呈的事不许再提。您还是回去吧。"
      裴执抬起头:"那李棠的事……"
      内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进去了。
      裴执跪在原地,看着御书房紧闭的门,明白了。
      皇帝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
      皇帝要的是他的官位,他的才干,他的忠诚。一个能为朝廷每年多收三百万两税银的户部尚书,皇帝舍不得杀。
      但李棠不一样。
      李棠是前朝皇室的血脉,哪怕只是远支,哪怕只是一个闲散郡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皇帝要拔掉这根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棠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裴执来的。
      用李棠的命,逼裴执就范。逼他娶皇帝的人,逼他彻底交出自己。
      裴执闭了闭眼睛。
      他不能让李棠死。
      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皇帝的旨意,他挡不住。朝堂上的旧族势力,他挡不住。那些恨不得李棠去死的人,他更挡不住。
      他需要帮手。
      裴执从御书房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几乎弯不过来。他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廊柱,才没有摔倒。
      他没有回府。
      他要去找一个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顾衍之,是裴执座师。当年殿试,顾衍之是主考官,一眼看中了裴执的策论,说"此子有骨鲠之气"。裴执入仕十年,每逢年节必登门问候,虽不亲昵,却从未失礼。
      顾衍之在书房里见了他。听完裴执的话,老人沉默。窗外竹影摇曳,茶烟袅袅,一切都安静得不像是要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裴执,"顾衍之终于开口,"你还记得老夫当年送给你的那方砚台吗?"
      裴执记得。那是一方旧砚,砚边有磕痕,顾衍之说"好砚不怕磕,好人不怕磨"。
      "记得。"
      "那方砚台,你用了十年。"顾衍之看着他,"你用坏了它,但你没磨坏你自己。这是老夫最欣慰的事。"
      他。
      "但今天,老夫不能帮你。"
      裴执的喉结滚动了动。
      "顾师……"
      "不是老夫怕死。"顾衍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是老夫帮了也没用。陛下要杀一个人,不会因为多一个名字就不杀。你让老夫署名,老夫可以署。但你想过没有——你拉着这么多人去死,那个人会安心吗?"
      裴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回去吧。"顾衍之的声音哑了,"你保不住他,至少……别让更多人陪葬。"
      裴执站起来,朝顾衍之深深鞠了一躬。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顾府。
      出了顾府,裴执又去了吏部侍郎周衡的府上。
      周衡是他在朝中为数不多的至交。两人同年入仕,周衡为人方正,不偏不倚,是朝中公认的中立派。
      裴执到周府的时候,周衡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下人通报,他放下书,亲自迎了出来。
      "裴兄?"周衡看见裴执的样子,吃了一惊,"你怎么……"
      裴执的样子确实不好看。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膝盖上的朝服隐隐渗出血迹。他站在周衡的书房门口,身形笔直,但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周兄,"裴执开门见山,"我来求你一件事。"
      周衡把他让进书房,关上门,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裴执没有接茶。
      "李棠的案子,你知道。"他说。
      周衡应了。李棠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朝中无人不知。
      "我要联名保他。"裴执说,"我需要你署名。"
      周衡的手。
      他看着裴执,看了很久。
      "裴兄,"周衡的声音放低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陛下对这个案子的态度。"
      "知道。"
      "你知道联名保他,意味着什么。"
      "知道。"
      周衡沉默了。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在裴执对面坐了下来。
      "裴兄,"他说,"我敬你为人。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裴执别过脸。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周衡叹了口气,"是我帮不了。李棠的案子,牵涉太广了。旧族那边恨不得他死,陛下那边也想借他立威。这个时候联名保他,等于是跟陛下对着干。裴兄,你一个人对着干也就罢了,你要拉上我们……"
      "我不会连累你们。"裴执打断他,"出了事,我一个人担。"
      "你担得起吗?"周衡反问,"你已经递了辞呈,陛下驳回了。你知道陛下还要用你。但如果你继续闹下去,陛下连用你都不想用了。到时候你死,李棠也死,一个都保不住。"
      裴执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看着他死?"
      "我的意思是,"周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裴执,"你该认命了。"
      认命。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裴执的胸口。
      他起身,朝周衡拱了拱手:"打扰了。"
      转身就走。
      "裴兄!"周衡在身后叫他,"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吗?"
      裴执没有回头。
      他出了周府,又去了礼部尚书孙文渊的府上。孙文渊是三朝老臣,在朝中德高望重,说话极有分量。裴执和他不算熟,但孙文渊一向欣赏裴执的才干。
      孙文渊在花厅里见了他。
      花厅里摆满了兰花,孙文渊正拿着一把小剪子修剪花枝。看见裴执进来,他放下剪子,让下人上了茶。
      "裴大人来了。"孙文渊笑呵呵的,"坐,坐。"
      裴执坐下,开门见山。
      孙文渊听完,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裴大人,"他说,"老夫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请讲。"
      "你和那李棠……到底是什么关系?"
      裴执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看着孙文渊。孙文渊的眼睛浑浊但精明,像两颗旧铜珠子,什么都瞒不过他。
      裴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他是我的……故交。"
      孙文渊摇了摇头。
      "裴大人,"他说,"你骗不了老夫。老夫活了七十二年,什么没见过?你为了一个故交,连官都不做了?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
      裴执看着孙文渊,没有移开目光。
      孙文渊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花厅的窗前。
      "裴大人,"他说,"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人。"
      裴执一愣。
      "那个人走了以后,老夫也想过跟着去。"孙文渊的声音小了,"后来老夫想明白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人不需要你保,活人需要。"
      他转过身来,看着裴执。
      "你想保他,老夫理解。但老夫不能帮你。"他说,"不是老夫怕事,是老夫帮了也没用。陛下的心意已决,谁去求都没用。你去求,是送死。老夫去求,也是送死。何必多搭几条命进去?"
      裴执站了起来。
      "多谢孙大人。"他说,"告辞。"
      孙文渊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裴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保不住他,至少保住自己。"
      裴执没有回头。
      他出了孙府,又去了兵部侍郎钱穆的府上。钱穆是个武将出身,性子直爽,和裴执有过几次公务上的往来,关系还算不错。
      钱穆在练武场上见了他。他刚练完一套刀法,浑身是汗,看见裴执来了,大笑着迎上来。
      "裴大人!稀客稀客!来来来,喝碗酒!"
      裴执说明了来意。
      钱穆的笑容消失了。
      他在练武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拿汗巾擦了擦脸,沉吟了半晌。
      "裴大人,"他说,"你是条汉子,我钱穆佩服你。但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是武将。"钱穆说,"武将掺和文官的事,掺和皇室的事,那是找死。我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孩子,我死不起。"
      裴执应了,转身就走。
      "裴大人!"钱穆在身后喊他,"我劝你一句——别再折腾了。陛下既然要他死,他就活不了。你再怎么跑,也跑不过圣旨。"
      裴执没有停步。
      他又去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道明的府上。陈道明是个清流领袖,以直言敢谏著称,朝中不少年轻官员都视他为楷模。
      陈道明在书房里见了他。
      听完裴执的话,陈道明放下手中的笔,看着裴执,目光复杂。
      "裴大人,"他说,"你要我署名保一个前朝余孽?"
      "他不是余孽。"裴执说,"他是郡王,有封号,有封地,是朝廷正经册封的。"
      "可他姓李。"陈道明说,"前朝的姓。只要他还姓李,在陛下眼里,他就是余孽。"
      裴执的拳头攥紧了。
      "裴大人,"陈道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敬你是条汉子。你为官清廉,办事利落,是我大梁朝难得的人才。但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是要把自己搭进去。"裴执说,"我只是想保他一条命。"
      "你保不了。"陈道明说,"不是你不想保,是你保不了。陛下要杀的人,谁能保?你能吗?我能吗?满朝文武加在一起,也保不了。"
      裴执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裴大人,"陈道明的声音放软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了。你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有些事,不是你执拗就能成的。"
      他拍了拍裴执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做你的户部尚书。等这件事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裴执站在原地,看着陈道明。
      "陈大人,"他说,"如果今天要死的不是李棠,是你的儿子呢?"
      陈道明的脸色变了。
      "你还会说'回去吧,一切都会好的'吗?"裴执问。
      陈道明没有回答。
      裴执转身走了。
      他在长安城里又跑了三家。刑部尚书不在家,吏部郎中推说身体不适,大理寺卿倒是见了他,但听完之后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裴大人,恕我无能为力"。
      天黑了。
      裴执站在长安城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是苦。
      堂堂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掌管天下钱粮,在朝中说一句话,能让半个朝堂抖三抖。
      可他连一个人的命都保不住。
      他最后去了一个人那里。
      大理寺少卿沈清。
      沈清是裴执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三年前从一个七品县令直接调入大理寺,全靠裴执举荐。沈清为人正直,办案利落,在大理寺的口碑极好。
      沈清在家里见了他。
      沈清的府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在沈清年轻的脸上。
      "大人,"沈清听完裴执的话,沉默,最后说,"我愿意署名。"
      裴执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裴执问。
      "知道。"沈清说,"可能会丢官,可能会获罪,可能会死。"
      "你不怕?"
      沈清笑了笑。
      "大人,"他说,"当年您举荐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您说,'做官要有骨头,没有骨头的人,不配坐在公堂上。'我记了三年。"
      裴执的喉结滚微微一动。
      "大人,"沈清站起来,朝裴执深深一揖,"您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榜样。您要做的事,我信一定是对的。我愿意跟您一起做。"
      裴执沉默。
      "谢谢你。"他说。
      这大概是裴执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两个字。
      从沈清府上出来,已经是深夜了。裴执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手里攥着沈清签好名的联名奏疏。
      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
      七个。
      满朝文武上百人,他跑了整整一天,只有七个人愿意署名。
      裴执觉得有些可笑。
      他把联名奏疏递进了宫。
      第二天早朝,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份奏疏扔在了地上。
      奏疏摔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满朝文武的脑袋齐刷刷低了下去。
      "谁让你们联名的?"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觉得那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谁给的胆子?"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裴执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他说,"李棠一案,证据不足,罪名牵强。臣等恳请陛下重审。"
      "重审?"皇帝冷笑了一声,"裴执,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为了一个前朝余孽,先是递辞呈,现在又拉人联名。你当朝堂是你家的后花园,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臣不敢。"
      "你不敢?"皇帝猛地站起来,"你做的哪件事是不敢的?朕告诉你——"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前排的几个大臣能听清,"再保他,你们一起死。"
      裴执的身体僵了一瞬。
      "朕最后说一次,"皇帝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李棠勾结旧党,罪证确凿,秋后处斩。谁再求情,同罪论处。"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散朝之后,裴执走在宫道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大人!"
      他回头,是沈清。
      沈清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神很坚定。
      "大人,"沈清低声说,"陛下今天的话……您打算怎么办?"
      裴执看着他。
      "你怕了?"
      "不怕。"沈清说,"我只是想问,接下来怎么做。"
      裴执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他说,"你什么都不要做了。"
      沈清一愣:"大人?"
      "联名的事,到此为止。"裴执说,"你回去好好当你的大理寺少卿,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可是大人,"
      "沈清。"裴执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命令。"
      沈清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朝裴执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裴执站在宫道上,看着沈清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有些假。
      他迈步朝宫门走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裴大人。"
      裴执回头。
      是吏部侍郎周衡。
      周衡快步走上来,和裴执并肩而行。两人走了几步,周衡低声开口。
      "裴兄,你今天的奏疏,陛下驳了。"
      "我知道。"
      "陛下还说了'再保他,一起死'。"
      "我知道。"
      周衡叹了口气。
      "裴兄,"他说,"听我一句劝。不值。"
      裴执的脚步停了一瞬。
      "不值?"他重复了一遍。
      "对,不值。"周衡说,"李棠是你的什么人?故交?朋友?你为了一个故交,一个朋友,连命都不要了?裴兄,你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前途无量。你今年才二十七,再过十年,入阁拜相不是没有可能。你何必为了一个人,把自己的一切都毁了?"
      裴执的手指收紧了。
      "而且,"周衡压低了声音,"就算你保住了他,又能怎样?他是前朝余孽,你保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陛下今天不杀他,明天也会杀他。你能保他一辈子吗?"
      裴执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裴兄,"周衡停下脚步,看着裴执的眼睛,"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你保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正义?为了公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裴执看着周衡。
      周衡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担忧。他是真的在替裴执着急。
      裴执张了张嘴。
      他想说"为了正义",但他知道那不是全部。
      他想说"为了公道",但他知道那只是借口。
      他保李棠,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
      他保李棠,是因为他做不到看着那个人死。
      就这么简单。
      裴执看着周衡,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值不值,我说了算。"
      周衡愣住了。
      裴执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朝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在宫道上猎猎作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坚定。
      周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理解裴执这个人。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活着。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一个人。
      裴执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的石阶很长,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有上轿。
      他迈步走下了石阶,走进了长安城的阳光里。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在一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入朝十年以来的每一天一样。
      但裴执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联名奏疏被驳回,皇帝的警告已经下了。再求情,就是死。
      他不能让别人陪他死了。
      从今天起,他只能靠自己。
      裴执走在长安城的街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
      绝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最后的努力(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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