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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皇帝的条件(第一更) 三司会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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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会审的第七天,皇帝召见了裴执。
不是在朝堂上,是在乾清宫的偏殿——这是皇帝私下召见重臣的,不是在御书房地方。这个地方意味着:今天的话,不会记录在案,不会有人旁听,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裴执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周延年送来的三司会审报告。报告上说,三司审了七天,查遍了所有案卷,提审了所有证人,没有找到李棠勾结旧党的任何实证。三司的意见是——证据不足,难以定罪,建议释放。
但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此案涉及前朝宗室,事关重大,三司不敢擅专,恭请圣裁。"
恭请圣裁。
这意味着三司把球踢给了皇帝。皇帝说放就放,皇帝说不放就不放。三司不想担这个责任。
裴执看完报告,把报告烧了。
他换了官服,进了宫。
乾清宫偏殿不大,布置得素雅,不像御书房那样威严肃穆。殿里点着龙涎香,但比御书房的淡一些,闻起来没那么呛。皇帝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烟袅袅升起,在灯光里像一缕游丝。
裴执进去的时候,殿里没有别人。没有内侍,没有宫女,只有皇帝一个人。
裴执跪下,行了礼。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很平,"坐。"
裴执怔了怔。
皇帝让他坐。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在皇帝面前,大臣向来是跪着或站着的,坐——这是只有极少数心腹重臣才有的待遇。
他没有坐。
"臣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
裴执迟疑了,坐了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雕塑。
皇帝看着他,笑了笑。
"裴卿,"皇帝喝了一口茶,"三司会审的结果,你看了吗?"
"臣看了。"
"证据不足,难以定罪,"皇帝重复了一遍报告上的话,"你怎么看?"
裴执叩了一个头(虽然他坐着,但这个动作仍然做得很标准):"臣以为,三司秉公办案,结果可信。既然证据不足,当释放东平郡王,以正视听。"
皇帝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裴执。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思量,还近乎慈祥的温和——但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裴执看不透。
"裴卿,"皇帝一下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成亲了吗?"
裴执怔了怔。
"回陛下,臣未曾成亲。"
"二十七岁了,还没有成亲,"皇帝似笑非笑,"是没有人愿意嫁给你,还是你不愿意娶?"
裴执沉默了默:"臣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无暇顾及,"皇帝重复了一遍,应了,"好一个无暇顾及。"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是乾清宫的庭院,月光洒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一层霜。
"裴卿,"皇帝没有回头,"朕给你讲一个故事。"
裴执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三十年前,朕还是太子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压着,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身边有一个伴读,姓沈,叫沈清。沈清是个孤儿,朕的母后收养了他,让他陪朕读书。朕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他停了停。
"后来朕登了基,沈清做了御前侍卫。他武功好,人也忠心,朕很信任他。但有一件事,朕一直不知道,沈清与前朝的余党有联系。他不是故意的,他的亲生父亲是前朝的旧臣,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前朝余党知道。他们利用沈清,试图刺杀朕。"
裴执的手指攥紧了。
"刺杀没有成功,"皇帝转过身,看着裴执,"沈清替朕挡了一刀。那一刀从他的左肩砍到右腰,差点把他劈成两半。他倒在朕的面前,血流了一地,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陛下,臣不知情。'"
皇帝的声音很平,但裴执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汹涌澎湃。
"朕信他,"皇帝说,"朕知道他不知情。但朕还是杀了他的全家。因为朕是皇帝。皇帝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私情,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忠心就放过他的家族。前朝余党利用了沈清,朕不能让他们再利用任何人。"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看着裴执。
"裴卿,"他的声音很轻,"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裴执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讲一个故事,皇帝是在告诉他,你就是当年的沈清。你与李棠的关系,就像当年沈清与前朝余党的关系。不管你多么忠心,不管你多么无辜,只要你的"软肋"存在,你就是危险的。
"陛下,"裴执的声音有些哑,"臣……"
"你听朕说完,"皇帝打断了他,"朕不是要杀李棠。朕要杀的是你的软肋。"
裴执的心沉了下去。
"三司会审的结果是证据不足,"皇帝淡淡地说,"朕可以放了李棠。但朕有一个条件。"
他,看着裴执的眼睛。
"你要交出户部尚书之位。"
裴执的手指攥紧了。
"还有,"皇帝继续说,"朕给你指一门亲事。吏部尚书陆文昭的女儿,今年十九岁,知书达理,门当户对。你娶了他,朕就放了李棠。"
裴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太多了,多到挤在一起,互相碰撞,反而什么都想不出来。像一群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同时说话,每个人都在喊,但没有一个人的声音能被听见。
交出尚书之位,这意味着他十年的经营全部归零。从寒门少年到户部尚书,他用了十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得罪了多少人,挡了多少人的路,扛了多少压力,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夜之间,全没了。
娶陆文昭的女儿,这意味着他与李棠之间,彻底完了。不是感情完了,是身份完了。他成了别人的丈夫,他有了家室,他再也不能在深夜里对着棠梨树说"晚安",再也不能在李棠的坟前坐一整天,因为那不是一个有家室的人该做的事。
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官位,不是他的婚姻。
皇帝要的是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没有李棠的人。
他的血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交出尚书之位。
娶陆文昭的女儿。
这两个条件,像两把刀,一把砍在他的前途上,一把砍在他的心上。
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官位,不是他的婚姻,而是他的"关系"。皇帝要让他彻底断绝与李棠的联系,让他成为一个"没有软肋"的人。
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把柄的、可以被皇帝放心使用的工具。
裴执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李棠在牢房里笑着说"不碍事"。想起李棠说"你不要为了我,折了自己"。想起李棠说"回去把那棵棠梨浇浇水"。想起李棠在囚车里回头看他,无声地说"别担心"。
想起他们一起包饺子的那个除夕夜。想起李棠握住他的手说"以后的除夕,我都来陪你过"。想起李棠教他种花时絮絮叨叨的样子。想起李棠第一次来裴府时,笑嘻嘻地提着一壶酒,说"裴大人,赏脸喝一杯?"
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那些瞬间,像一颗一颗的珠子,串在一起,就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能放弃。
有一瞬间,他真的想了。
如果他答应了呢?辞去尚书之位,娶陆文昭的女儿,从此做一个安安分分的闲官。李棠能活。他能活。两个人都活着,虽然不在一起,但都活着。
活着,总比死了好。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但那一瞬,他是真的动摇了。
不是因为贪恋官位,不是因为不想娶妻。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辞了,如果他娶了,他就再也不是裴执了。那个查案查到底的裴执,那个铁面无私的裴执,那个只信事实不信任何人的裴执,就没了。
李棠认识的那个裴执,就没了。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但他也不能不放弃。
因为李棠在牢房里。
因为李棠在等他。
"陛下,"裴执睁开眼睛,声音很低,"臣……需要时间考虑。"
皇帝看了他一眼,应了。
"可以。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来给朕答复。"
他站了起来。
"裴卿,"他走到裴执面前,低头看着他,"朕最后说一句话。你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朕对你寄予厚望。但厚望归厚望,朕不能容忍任何人成为这个朝廷的隐患。你明白吗?"
裴执跪下,叩了一个头。
"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转身走了。
偏殿里只剩下裴执一个人。
他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动不动。
裴执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阿贵在宫门外等着他,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裴执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大人,"阿贵迎上去,"怎么了?"
裴执垂下眼。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裴执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皇帝的那两个条件。
交出尚书之位。
娶陆文昭的女儿。
这两个条件,他一个都不想答应。
但他不答应,李棠就出不来。
三司会审的结果是证据不足,但皇帝说了"恭请圣裁",最终的决定权在皇帝手里。皇帝可以放,也可以不放。如果裴执不答应皇帝的条件,皇帝完全可以以"事关重大,需要进一步审查"为由,继续把李棠关在大理寺里。
关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裴执不知道。
他只知道,李棠在大理寺的北监里,没有棉被,没有热饭,没有阳光,只有阴暗潮湿的牢房和没完没了的审问。李棠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他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在北监里关了这么多天,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裴执的手按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不能让李棠继续待在那里。
但他也不能放弃自己的前途,为了李棠。他如果交出了尚书之位,就彻底失去了为李棠说话的资格。以后李棠再遇到什么麻烦,谁来替他挡?
进退两难。
不,不是进退两难。是进退皆死。
马车到了裴府门口。裴执下车,进府,穿过前院,穿过回廊,一直走到后院的棠梨树下。
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幅度很小地摇晃。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似的影子。
裴执在树下站了很久。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而冰冷,像他此刻的心。
"李棠,"他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裴执在棠梨树下坐了一夜。
从深夜坐到天明,从月光坐到日出。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朝堂上跪的那次还没有完全好,又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一夜,膝盖骨像被碾碎了一样。
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树下,靠着树干,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点鱼肚白,然后那白色慢慢扩大,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然后粉色变成了金色,然后金色变成了刺眼的白。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棠梨树的枝丫上,给那些干枯的树枝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裴执看着那些枝丫,想起了李棠种这棵树时说的话,"春天开白花,秋天结红果,好看。"
春天。
还有两个月就是春天了。
两个月后,这棵树会开白花吗?
裴执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李棠不在了,这棵树开不开花,都没有意义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个字。
——"允"。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个字。
允。
答应。
他要答应皇帝的条件。
交出尚书之位,娶陆文昭的女儿,换李棠的命。
但他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没有出门。
他想起李棠在牢房里说的,"你不要为了我,折了自己。"
脑子里又浮上来——李棠的笑。在遍体鳞伤的时候,还在笑。
他做不到答应。
他也做不到看着李棠死。
裴执看着纸上的那个"允"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
火苗舔上纸面,将那个字烧成了灰烬。灰烬从炭盆里飘出来,落在他的靴面上,像一片黑色的雪。
他想起了李棠写手札的样子。李棠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写完了,他会把手札放在膝盖上,对着空气笑一下,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李棠在手札里写的,"若我死了,至少有人知道我爱过。"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不能答应。
答应了,就等于告诉李棠:你的爱,我拿去换命了。
李棠不会想要这样的结果。
李棠想要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大人,我需要你活着。"
火苗舔上纸面,将那个字烧成了灰烬。
他没有进宫。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清晨,裴执起了身。
他洗了脸,换了官服,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底有青黑的眼圈,但眼神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走吧。"他对阿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