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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罢朝(第二更) 闭门思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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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门思过的第一天,裴执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给后院的棠梨树浇水。
清晨起来,他去井边打了一桶水,蹲在树下,一点一点地浇在树根处。水渗进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浇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浇完水,他又检查了一遍树根处的培土,用手把松动的地方拍实了。
阿贵站在廊下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第二件事,是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户部左侍郎杨谦的。杨谦是他的副手,也是他在户部最信任的人。信里没有提李棠,只是交代了户部近期的几桩公务——盐税账册要核对,西北军饷要拨付,江南水患的赈灾银要催一催。这些事情不能停,哪怕他不在,户部也不能乱。
第三件事,是坐在书房里发呆。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的眼睛盯着账册上的数字,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李棠在牢房里的样子,皇帝在朝堂上的眼神,周伯庸那句"素有往来"的暗示。
路只有三条。揭发旧党,李棠死。旧党手里有证据,李棠见过他们,知情不报,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包庇旧党,他自己死。他寒门出身,走到今天靠一个"正"字。脊梁弯不下去。第三条,在案卷上做手脚。把李棠的名字删掉,用自己的功劳去换他的命。这是欺君。查出来,也是死。三条路,三个死。他想起李棠说的话——"我不能让我的血,脏了你的路。"他不在乎脏不脏。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那天夜里,裴执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棋盘。棋盘是空的,但他盯着看了很久,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弈。
他想起李棠下棋的样子。李棠的棋风温和,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每一步都在布局,间,你的棋子就被他围住了。
"你的棋下得太硬了,"李棠曾经笑着说,"下棋要软一点,给人留条活路,也给自己留条活路。"
裴执当时说:"我不需要活路。"
李棠就笑了:"裴大人,你总是这样。"
裴执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后院的棠梨树,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李棠,"他轻声说,"你在大理寺,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他。
闭门思过的第二天,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天上撒下来。院子里很快就白了一层,薄薄的,像一层纱。
裴执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
他的膝盖还在疼。朝堂上跪了那么久,膝盖骨像被碾碎了一样,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走路的时候会微微跛一下,但不仔细看不出来。
阿贵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说:"大人,吃点东西吧。从昨天到现在,您只喝了一碗茶。"
裴执没有动。
"大人。"阿贵又唤了一声。
裴执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他把粥喝完了。
阿贵松了一口气,正要收碗,裴执忽然说了一句:"阿贵,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
阿贵怔了怔:"记得。"
"那天晚上,"裴执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李棠来府里了。"
阿贵应了。他当然记得。去年除夕,李棠提着两壶酒、一篮子菜,笑嘻嘻地出现在裴府门口,说"裴大人,除夕快乐,我来给你做饭"。裴执说"不需要"。李棠就自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叮叮当当地忙活了一个时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那是裴执第一次在自己的府里吃年夜饭。
以前的除夕,他都是一个人在书房里过的。一碗面条,一壶清茶,看账册看到深夜,然后睡觉。没有爆竹,没有团圆,没有任何过年的气氛。
但去年除夕不一样。
去年除夕的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浮上来。
厨房里的灶火映着李棠的侧脸,他一边包饺子一边哼歌,手上沾了面粉也不知道。裴执站在旁边看他,被他拉着手学包饺子,包出来的个个歪歪扭扭,李棠笑得直不起腰。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外面响起了爆竹声。李棠给他倒酒,说"新年快乐",脸已经红了,眼睛亮晶晶的。后来李棠喝多了,握着他的手说:"以后的除夕,我都来陪你过,好不好?"
裴执说"好"。
只说了一个字。但李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那个除夕夜,裴执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怕一觉醒来,发现那只是一场梦。
回忆到这里,裴执的嘴角翘了翘。
只翘了翘,就落了下去。
那是去年的除夕。
今年的除夕,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李棠还能来陪他过除夕吗?
裴执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远处的屋顶上也白了,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后院的棠梨树上。
树上也积了雪,白色的雪落在干枯的枝丫上,像给树披了一件白色的外衣。在雪的映衬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显得更加萧瑟了。
裴执想起了李棠教他种花的情景。
那是入狱前半个月的事。李棠忽然对种花产生了兴趣,从花市买了好几盆花回来,摆在裴执的书房里。裴执说"书房里摆花像什么样子",李棠说"裴大人,你的书房太冷了,摆几盆花,有点生气"。
然后李棠就开始教他种花。
"这种兰花,水不能浇多了,也不能浇少了,你看土干了再浇,浇就浇透。"李棠蹲在花盆旁边,一边说一边比划,"还有,兰花喜阴,不能放在太阳底下晒,放在通风的地方就好。"
裴执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裴大人,你在听吗?"李棠抬头看他。
"在听。"
"那你说说,兰花怎么养?"
"水不能多不能少,喜阴,通风。"
"记性不错,"李棠笑了,"再教你一种。这种是海棠,海棠比兰花好养,但也有些讲究。春天要修枝,把枯枝病枝剪掉,好让新枝长出来。夏天要遮阴,不能让太阳直晒。秋天要施肥,用腐熟的有机肥最好。冬天要培土保暖……"
他说了很多,絮絮叨叨的,像一个老农在教徒弟。裴执听着,记着,没有打断他。
当时裴执觉得,李棠是在没事找事。
现在回想起来,李棠是在安排后事。
他把所有种花的要诀都教给了裴执,像在说——以后我不在了,你要自己照顾这些花。
裴执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窗框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头,听着窗外的雪声。雪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听见雪落在棠梨树枝丫上的声音,细微的,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叹息。
"李棠,"他轻声说,"你在大理寺,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他。
闭门思过的第三天,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冰凌滴着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裴执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景。
阿贵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阿贵把信递过来,"刑部周大人派人送来的。"
裴执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案卷已阅,疑点颇多,三司会审定当秉公。"
裴执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周延年看懂了他的信。
三司会审,周延年会秉公办理。这意味着,只要李棠真的没有勾结旧党,三司就不会给他定罪。
但裴执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皇帝要的不是"秉公",皇帝要的是"结果"。如果三司会审的结果是李棠无罪,皇帝会满意吗?
不会。
皇帝会用别的办法。
裴执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在融化的积雪。雪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下去,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流向院墙的角落。
他想了很久。
他转身,走进书房,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周延年的,也不是写给杨谦的。
这封信是写给皇帝的。
他没有直接写给皇帝,那样太犯忌讳了。他写了一封奏折,以"户部公务"为由,请皇帝过目。奏折里附了一份详细的账册,列出了东平郡王府近三年的俸禄收支,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份账册证明了一件事:东平郡王府的俸禄银子,全部用于府中开销,没有一分一厘流入旧党手中。
这是实打实的证据。
不是口供,不是密报,不是捕风捉影的传言,而是白纸黑字的账目。
裴执把奏折封好,递给阿贵。
"明日一早,送到宫里。"
阿贵接过奏折,应了一声。
裴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西斜了,把院子里的雪地染成了一片金色。棠梨树的枝丫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只伸展的手。
三天的闭门思过,明天就结束了。
他要去上朝。
他要继续为李棠争。
不管皇帝怎么想,不管朝堂上的人怎么看,他都要争。
因为那是李棠。
因为那是他答应过的人。
裴执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他要再想一想,明天上朝的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怎么应对皇帝的刁难和百官的猜疑。
他想了很久。
想得头都疼了。
最后他身子往后仰,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从李棠入狱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夜里都是翻来覆去地想,想李棠的处境,想自己的对策,想皇帝的意图,想朝堂的风向。想得脑子都要炸了,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他需要休息。
但他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李棠在牢房里的样子,蜷缩在稻草堆上,遍体鳞伤,却还在笑着说"不碍事"。
那个笑容,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
裴执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又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