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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探监(第四更) 裴执带了一 ...

  •   裴执带了一包东西。桂花糕,李棠最爱吃的。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他把纸包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铁栅旁边。李棠看了一眼,没有拿。他只是看着裴执,眼睛里有一种裴执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交代。像一个人在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自己的家。
      裴执用了三天时间,才找到进入大理寺北监的办法。
      不是他没有能力更快,而是他必须更小心。皇帝在等他跳出来,他不能让皇帝抓住任何把柄。他不能以户部尚书的身份去探监——那太明目张胆了。他不能托关系走后门——那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他只能用最笨、最慢、最不起眼的办法。
      他找到了阿贵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人恰好在大理寺当差,是个不起眼的小卒,负责给北监送饭。裴执让阿贵去打点,用了三天时间,花了二百两银子——那几乎是裴执半年的俸禄,才让那个小卒答应,在某个深夜,放裴执进去探望李棠。
      条件是:只能待一炷香的时间,不能留下任何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裴执答应了。
      第四天夜里,子时刚过,裴执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戴着一顶斗笠,跟在那个小卒身后,走进了大理寺北监。
      北监在大理寺的最深处,要穿过三道铁门,两条甬道,一段台阶。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石壁上渗着水,摸上去冰凉潮湿。越往下走,空气越浑浊,带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甬道里没有灯。小卒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前三尺的地方。裴执跟着那点光,一步一步往下走,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当年殿试的时候,面对皇帝和满朝文武,他没有紧张过。当年扳倒旧党、一夜之间抄了三座府邸的时候,他没有紧张过。当年在朝堂上与满朝权贵唇枪舌剑、寸步不让的时候,他没有紧张过。
      但此刻,他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因为他即将见到李棠。
      因为他不知道李棠会是什么样子。
      北监的牢房是一间一间隔开的,每间牢房只有一扇小小的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窗口,用来递饭和观察犯人。牢房里没有窗户,没有灯,黑暗得像一口井。
      小卒领着裴执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间,"小卒压低声音,"大人,您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在外面等着,有什么动静您咳一声,我就进来。"
      裴执应了。
      小卒打开了铁门上的锁,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了很久。然后小卒提着灯走了,留下裴执一个人站在牢房门口。
      牢房里一片漆黑。
      裴执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渐渐地,他看清了牢房里的轮廓,一张草席,一个木桶,墙角有一堆稻草,稻草里蜷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很小,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
      裴执的喉咙攥紧了。
      他走进牢房,蹲下来,轻声唤了一句:"李棠。"
      那个人影动了动。
      一个声音从稻草堆里传出来,沙哑而微弱,但仍然带着一丝笑意:"裴大人?你怎么来了?"
      裴执的眼眶烫了烫,像被烟熏了。
      他伸手拨开稻草,看见了李棠。
      李棠躺在稻草堆上,身上穿着入狱时的那件青衫,但那件青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沾满了血迹和泥土,破了好几个口子,像一块被揉烂的抹布。他的头发散乱着,粘着稻草和血痂,贴在脸上。他的脸上有几道伤痕,左颊肿了一片,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他的手上戴着木枷,手腕被磨得皮开肉绽,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色的痂。
      裴执的看着他的手指上。十根手指有七根肿着,指甲盖下面淤了血,青紫色的。那是拶指留下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李棠说过的一句话。
      "种花的人,手上没几个泡,说不过去。"
      那是李棠刚来裴府时说的。那时候他蹲在院子里翻土,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笑着把这句话丢给他,像丢一颗糖。
      现在他的手上有七个泡。不,不是泡,是血痂。
      裴执的喉结滚动了动。
      "他们……用刑了?"他的声音发涩。
      李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嗯,"他说,语气很平淡,"问了几次话。但我不说,他们也问不出什么。"
      "疼吗?"
      李棠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笑意,但那个笑意到了眼底就停了,像水遇到了冰面。
      "疼。"他说,"但我没叫。"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们问了我很多次。每一次,我都给同一个答案。后来他们就不问了。"
      "为什么?"
      李棠嘴角一挑。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改口。"
      但他还在笑。
      看见裴执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亮,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裴大人,"他说,"你瘦了。"
      裴执蹲在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李棠脸上没有一块好皮肤。他的手悬在那里,指尖发抖,落不下去。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怎么……"
      他没有说完。
      李棠知道他要问什么。
      "没怎么,"李棠轻描淡写地说,"就是问了几天话。大理寺的问话方式嘛,你也知道的,不太温柔。不过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不碍事。
      裴执看着他手腕上的伤,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被稻草和血迹糊成一团的衣裳,看着他蜷缩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一样缩成一团的样子。
      不碍事。
      裴执的鼻子又酸了酸。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受苦了。"
      李棠摇了摇头,笑着说:"不苦。这牢房虽然暗了些,倒也清静。没有公务要忙,没有应酬要赶,每天就躺着,听听老鼠打架,看看蜘蛛结网,日子过得还挺悠闲的。"
      他说得轻松,像在描述一次郊游。
      但裴执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忍着疼着。他的嘴唇干裂了,说话时嘴角会渗出血丝。他的呼吸也不太稳,偶尔会喘一下,像是胸腔里有什么地方受了伤。
      裴执把斗笠摘下来,放在一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药瓶和一卷干净的白布。
      "我带了药,"他说,"让我看看你的伤。"
      李棠看着那些药瓶,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感动、心疼,还有一丝苦涩。
      "裴大人,"他说,"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
      "你来了,就坐实了。"
      "我知道。"
      "那你,"
      "手伸出来。"
      李棠看着裴执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慢慢把手伸了出来。木枷太重,他的手只能伸到一半就抬不动了。裴执伸手帮他托着木枷,另一只手轻轻解开他手腕上的布条,那是他自己撕了衣裳缠上去的,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一扯就带下来一层皮。
      李棠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叫出声。
      裴执的动作,然后继续。
      他用最轻、最慢的动作把布条一点一点揭开,露出底下的伤口。手腕上的皮肉已经被木枷磨得翻了出来,伤口边缘红肿发炎,渗着脓血。裴执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白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他的动作很小心,手指尽量不碰到伤处,但偶尔还是会碰到,每碰到一次,李棠的呼吸就会乱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疼就说。"裴执说。
      "不疼。"李棠笑着说。
      裴执没有揭穿他。
      他把李棠的两只手腕都处理好了,又去看他脸上的伤。左颊的肿伤是被扇的,嘴角的裂口是被拳打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裴执用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手掌贴在李棠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涂药需要的时间长了很多。
      李棠没有动。
      他安静地坐着,任由裴执的手攥紧了他脸上游走。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裴执的脸,看着裴执紧皱的眉头,看着裴执抿紧的嘴唇,看着裴执眼底的血丝和青黑的眼圈。
      "你没睡好。"李棠轻声说。
      "嗯。"
      "几天了?"
      "不重要。"
      "三天?"
      裴执没有回答。
      "四天?"
      裴执还是没有回答。
      "裴大人,"李棠叹了口气,"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答应过的。"裴执的声音很低。
      李棠沉默了默。
      他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苦涩,但仍然是笑。
      "这次是我大意了,"他说,"没想到旧党那帮人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不过你放心,他们没有真凭实据,大理寺审不出什么来的。顶多再关几天,等风头过了,皇帝气消了,自然就放了。"
      裴执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棠在安慰他。他也知道李棠说的不全是实话。皇帝要动一个人,不需要真凭实据。一个"莫须有"就够了。
      "李棠。"他唤了一声。
      "嗯?"
      裴执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李棠的笑容收了收。
      他认真地看着裴执的眼睛,看了很久,轻声说:"裴执,你听我说。"
      他很少叫裴执的名字。平时都是"裴大人",偶尔心情好了会叫一声"裴大人"带个尾音,听起来像在撒娇。但此刻,他叫的是"裴执",没有"大人",没有笑意,只有认真。
      "你不要为了我,折了自己。"
      裴执的手指停了。
      "你走到今天不容易,"李棠的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寒门出身,二十七岁做到户部尚书,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路。你不能因为我,把这条路断了。"
      "你,"
      "你听我说完。"李棠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救我,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我也知道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但是裴执,我不要你做任何事。我只要你好好的。你好好地当你的尚书,好好地做你的官,好好地活着。我在这里面,死不了的。"
      裴执看着他。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一句。"裴执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你让我好好活着,但你知不知道,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着?"
      李棠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但他使劲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低下了头,稻草和血痂粘在他的头发上,遮住了他的脸。
      半晌,他轻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裴执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幅度很小地拨开李棠额前的碎发,露出他额角那道浅浅的伤口。他的手缩了回去那道伤口旁边,轻轻抚了上去。
      李棠没有动。
      他安静地坐着,任由裴执的手指在他额角停留。他的眼睛闭着,睫毛颤抖,像蝴蝶的翅膀。
      "裴执,"他轻声说,"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回去把那棵棠梨浇浇水。"
      裴执的手指停了。
      "入冬以来一直没浇过水,"李棠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树根会干的。你记得,浇水要浇透,但不能浇太多,不然根会烂。还有,入冬前要在树根处培一层土,保保暖。明年春天,它会开白花的。"
      裴执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些话,不说种树着。
      这些话,像在安排后事。
      "李棠。"他的声音有些抖。
      "嗯?"
      "你给我听好,"裴执握住他的手,那只被木枷磨得皮开肉绽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李棠皱了皱眉,但裴执没有松开,"你给我活着。你活着出来,自己去浇那棵树。我不替你浇。那是你的树,你自己浇。"
      李棠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比之前所有的笑都要真。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和心疼的笑。他反手握住裴执的手,手指很轻地扣进裴执的指缝里。
      "好,"他说,"我活着出来。"
      裴执看着他。
      牢房里很暗,但他看见了李棠眼里的光。那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仍然亮着。那光里有温柔,有坚定,有一种历经磨难仍然不肯熄灭的东西。
      裴执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是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盐税案牵连甚广,李棠以前朝宗室远支的身份被拘押候审,裴执奉旨去提审。他走进那间阴暗的牢房,看见一个人盘腿坐着,膝上摊着一本书,是从牢头那里借来的《齐民要术》,翻到讲嫁接的那一页。
      那人抬起头来,眼神里没有惧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好奇,安静的、从容的光。
      "户部裴尚书?"李棠开口,声音温和,像在自家院子里招呼客人,"这么晚了,辛苦。"
      裴执没有接话,开始审问。李棠就那么从容地坐着,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说,偶尔低头去看膝上的书。
      审完之后,裴执转身走了出来。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不是急,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推动着的快。
      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从牢房里的那次提审开始,从"裴大人"和"东平郡王"到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称呼和默契。足够让两个人的生命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裴执,"李棠轻声唤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李棠一怔,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大理寺牢房里?你当时那个臭脸,我差点以为你对我有意见。"
      "我确实对你有意见,"裴执说,"你在牢房里看《齐民要术》,看嫁接,把我当空气。"
      "那是因为你太好看了,"李棠笑嘻嘻地说,"我第一次见有人站在牢房门口,比铁栅还冷。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认识。"
      裴执没有接话。
      他看着李棠的笑脸,看着那张伤痕累累却仍然在笑的脸,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热。
      他使劲忍住了。
      外面传来一声咳嗽。
      是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裴执的手指紧紧攥着李棠的手,没有松开。李棠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裴执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愤怒、自责、无奈,还近乎绝望的深情。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低下头,在李棠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戴上斗笠,走出了牢房。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他站在铁门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在抖。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可以控制的抖。是全身都在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山在最后的震颤中摇摇欲坠。
      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不能发出声音。
      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很深,几乎要咬破皮。疼痛让他的颤抖稍微减轻了一些,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流出眼泪的。
      他从来不哭。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没有哭过。父亲死的时候没哭,母亲改嫁的时候没哭,在学堂被富家子弟欺负的时候没哭,在朝堂上被权贵打压的时候没哭。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哭了。
      但此刻,站在大理寺北监阴暗潮湿的甬道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哭了。
      没有声音。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咬着手背,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回去,只留下一阵一阵的颤抖。
      小卒在甬道口等他,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但没有敢说什么。裴执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他松开手,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
      "走吧。"他说。
      他语气平淡,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走出了北监,走出了大理寺,走到了夜色里。
      夜风迎面吹来,冰冷刺骨。裴执站在大理寺门口,呼出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刀子在切割他的内脏。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站了很久。
      他转身,走了。
      回到裴府,已经是后半夜了。
      裴执没有去卧室,而是去了后院。
      棠梨树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在无助地张开双臂。裴执走到树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处的土。
      土很干。
      干得裂开了缝。
      裴执站起身,去井边打了一桶水。他把水提回来,蹲在树下,一点一点地浇在树根处。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土地在喝水。
      他浇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浇完水,他又去铲了一些土,培在树根周围,培得厚厚的,像给树根盖了一床被子。
      做完这些,他蹲在树下,看着那棵棠梨树。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露了出来,淡淡的,像一层薄纱,落在树的枝丫上,给那些干枯的树枝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我替你浇了,"裴执轻声说,"但你要活着出来,自己浇下一次。"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在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探监(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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