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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入狱(第二更) 消息来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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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得比裴执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裴执就已经起了身。他昨夜几乎没睡,合眼不过两个时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皇帝的那句话——"那就让他有关系吧。"这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每咽一次口水都疼。
他站在铜镜前穿衣,绯色官袍,乌纱帽,玉带,皂靴。一件一件穿戴整齐,对着镜子检查——没有褶皱,没有污渍,没有一丝不妥。这是他的规矩,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出门时,仪容不能乱。
阿贵端着洗脸水进来时,脸色就不对。
裴执从铜镜里看见了他的表情,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问了一句:"怎么了?"
阿贵把洗脸水放在架子上,低声说:"大人,东平郡王府……被围了。"
裴执正在系玉带的手。
只。
他继续系,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什么时候的事?"
"天不亮就来了,"阿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百禁军,把东平郡王府围得水泄不通。我今早出去买菜时路过巷口看了一眼,府门大开,官兵进进出出在搬东西。李……李公子被押出来了,上了囚车,往大理寺方向去了。"
裴执的手指扣在玉带上,指节发白。
"罪名呢?"
"勾结旧党,知情不报。"阿贵喘了口气,"是今早下的旨,没有经过三司会审,直接由大理寺收押。"
没有经过三司会审。
这意味着皇帝根本不想走流程,不想给任何人插手的机会。快刀斩乱麻,先把人关进去,罪名后面再慢慢编。这种手法裴执太熟悉了——皇帝当年扳倒旧党时就是这么干的,先抓人,再审问,审不出来就用刑,用刑也审不出来就安一个更大的罪名。
裴执闭了闭眼睛。
只一下。
他睁眼,把玉带系好,戴上乌纱帽,对阿贵说:"备轿,上朝。"
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裴执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裴执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面,没有一丝温度。阿贵跟了他十年,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裴执已经做了决定,任何劝说都是多余的。
裴执到朝房的时候,朝臣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了。消息传得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东平郡王李棠,前朝宗室远支,以"勾结旧党、知情不报"的罪名被下狱。
朝房里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惊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冷眼旁观。裴执走进去的一瞬间,那嗡嗡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户部左侍郎杨谦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担忧;吏部尚书陆文昭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御史台的几个言官看着他,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裴执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刑部尚书周延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裴大人,听说了吗?"
"听说了。"
"这事蹊跷,"周延年皱着眉,"旧党案已经结了三个月了,怎么忽然又牵出个东平郡王?而且不经三司,直接下大理寺,这不合规矩啊。"
"周大人,"裴执打断了他,"要上朝了。"
周延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比裴执年长十五岁,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看得出来,裴执此刻的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压着的。压得越紧,爆发的时候越可怕。
早朝上,皇帝没有提李棠的事。
一整个早朝,议的是西北军饷、江南水患、漕运改道,都是正经政务,桩桩件件有条不紊。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神情自若,偶尔点头,偶尔驳回,偶尔沉吟,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李棠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仿佛今天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执站在百官之列,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他的眼睛盯着龙椅上的皇帝,试图从那张老迈而威严的脸上读出什么来,但什么也读不出来。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西北军饷的事议了半个时辰。户部要出银子,兵部要增兵,工部要修城防,三部吵成一团。往常这种时候,裴执会站出来,三言两语把账算清楚,把各方的诉求理顺,然后给出一个方案。但今日,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户部左侍郎杨谦替他出了几次头,把账算清了,方案也提了。皇帝看了裴执一眼,没有说什么。
早朝结束,百官散去。
裴执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向御前内侍说:"劳烦公公通禀,臣裴执,求见陛下。"
内侍去了,很快回来,说:"裴大人,万岁爷说今日身体不适,不见人。"
"劳烦公公再通禀一次,"裴执的声音很低,"就说臣有要事面奏。"
内侍面露难色:"裴大人,万岁爷说了不见,奴才也不敢,"
"劳烦公公。"
内侍看着裴执的眼神,迟疑了,又去了。这一次回来得更快,内侍的脸色更难看了:"裴大人,万岁爷说了,不见。还说……还说让裴大人回去好好当差,不要操心不该操心的事。"
不要操心不该操心的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裴执脸上。但裴执的表情没有变,他只是应了,说:"谢公公。"
他转身走了。
出了宫门,裴执没有回户部,而是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赵庸是他的同年,当年一起考的进士,裴执是状元,赵庸是探花。两人关系不算亲近,但有过几面之缘。裴执想,凭着这点交情,或许能打听一些消息。
但他到了大理寺门口,就被拦住了。
"裴大人,"守门的差役满脸堆笑,"赵大人今日不在衙门,您改日再来吧。"
"赵大人去了何处?"
"这个……小的不知道。"
裴执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他。门楣上"大理寺"三个字是先帝御笔,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在阳光下明灭不定。
他知道赵庸在里面。
赵庸不是不在,是不想见他。
皇帝的旨意,赵庸不敢违抗。裴执来了也没用,他就算闯进去,赵庸也不会让他见李棠。因为皇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李棠关起来,把所有通往李棠的路都堵死,然后等着裴执自己跳出来。
裴执在大理寺门口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官员和差役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了几句,又匆匆走开了。裴执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他转身,回了户部。
李棠被押走的时候,是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点鱼肚白,冷而薄,像一层冰。禁军来得很突然,三百人,甲胄齐全,刀枪在手,把东平郡王府围了三圈。领头的是禁军副统领陈骁,四十来岁,面无表情,手持圣旨,站在府门前。
"东平郡王李棠接旨。"
李棠从府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没有束好,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
他跪下接旨。
陈骁宣读了圣旨,声音冰冷而机械:"东平郡王李棠,前朝宗室余孽,勾结旧党,知情不报,罪证确凿。着即革去郡王爵位,押送大理寺候审。府中一应人等,就地看押,不得出入。"
李棠听完,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叩了一个头,说:"臣领旨。"
他站了起来。
禁军上前要给他上枷锁。那枷锁是木制的,又厚又重,卡在脖子和手腕上,动弹不得。李棠看了一眼那枷锁,忽然嘴角一挑。
"这位军爷,"他对那个拿着枷锁的禁军说,"能不能等一下?"
禁军看向陈骁。陈骁面无表情地应了。
李棠转过身,看向府门内。
府里的下人们已经被押到了院子里,跪成一排,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管家老周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小厮阿福跪在后面,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哭。
李棠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老周,别哭。"
"公子……"老周哽咽着,"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大事,"李棠笑了笑,"就是去大理寺住几天。你把家里看好,别让他们把东西弄乱了。尤其是书房里的那几本书,是我借的,还要还的。"
老周哭得更厉害了。
李棠又走到阿福面前,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哭什么?我又不是去赴死。你把院子里的花照顾好,尤其是那几盆兰花,水不能浇多了,也不能浇少了,早晚各一次,记住了?"
阿福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李棠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府邸。
东平郡王府不大,三进的院子,比起京城里那些王侯将相的宅邸,寒酸得像个客栈。但李棠住了三年,把这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廊下挂了几盏灯笼,月洞门边立着一块太湖石,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影壁上画着一幅山水,是他自己画的,笔触稚拙,却有几分天真意趣。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月洞门旁的一丛翠竹上。
竹子是去年冬天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竹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竹根处有一块小小的石头,拳头大小,灰白色,表面光滑,像被水冲刷过很多年。
李棠走到竹子旁边,弯腰捡起了那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刻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棠梨"。
这是去年裴执生辰时,他刻的。本来想刻"裴执"两个字,但刻到一半觉得太直白了,就改成了"棠梨"。棠是他自己,梨是裴执,虽然裴执的名字里没有"梨"字,但李棠觉得,"执"和"梨"读起来有几分相近,就这么叫了。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回了陈骁面前。
"好了。"
陈骁看了他手里的石头一眼,没有说什么。
禁军给他上了枷锁。木枷扣在脖子上,发出沉闷的"咔"一声,像合上了一口棺材的盖子。李棠动了动脖子,枷锁磨着皮肉,有些疼,但他没有皱眉。
他被押出了府门。
门外停着一辆囚车,木栏围着,顶上没有遮盖,冷风直接灌进来。囚车旁边围着十几个禁军,手按刀柄,神情肃杀。
李棠被推上了囚车。
囚车启动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裴执。
裴执站在巷口。
他穿着便服,没有戴乌纱帽,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那里,鞋底钉在青砖上,连衣摆都不动。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着,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线。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囚车里的李棠,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愤怒、自责、无奈,还近乎绝望的克制。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刚到,也许已经站了很久。他的衣摆上沾着露水,鞋面上有泥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李棠看见他的那一刻,一下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里的春风拂过水面,只泛起一点极浅的涟漪。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温柔、歉疚、不舍、心疼,还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看着裴执,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裴执读懂了。
"别担心。"
囚车一点一点地驶过巷口。李棠的视线一直落在裴执身上,直到囚车转过街角,他才收回目光。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石头,拇指幅度很小地摩挲着上面的"棠梨"二字。
他想起裴执生辰那天,他把这块石头递给裴执时,裴执看了一眼,说"刻得丑"。他说"你嫌丑我还舍不得给呢",就把石头抢了回来,说"算了,我自己留着"。裴执没有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喝酒时,裴执忽然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裴执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李棠把石头攥得更紧了。
裴执站在原地,看着囚车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陷得很深,几乎要刺破皮肤。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任凭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他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阿贵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半晌,裴执开口了。
"回去。"
他语气平淡,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但阿贵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越平静,越危险。
"大人,"阿贵忍不住说,"要不要,"
"回去。"
阿贵闭上了嘴。
裴执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阿贵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们穿过巷子,穿过街市,穿过那些早起摆摊的、挑水的、赶路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在京城的大街上,每天有无数这样的人走过,面目模糊,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但阿贵知道,这个人此刻心里正翻涌着一场海啸。
裴执回到府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换上官服。
绯色官袍,乌纱帽,玉带,皂靴。他一件一件穿戴整齐,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没有褶皱,没有污渍,没有一丝不妥。
他去了户部。
他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天。
盐税账册还摊在桌上,昨天看到的那一页,裴执翻都没有翻。他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偶尔有属官来请示公务,他就批复,语气如常,笔迹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阿贵知道,裴执的左手一直藏在袖中。
那只手一直在抖。
到了傍晚,裴执终于从值房里出来了。他对阿贵说了一句话:
"去查,今天早上,是谁领的禁军去东平郡王府。"
阿贵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回来,说:"是禁军副统领陈骁。"
"陈骁。"裴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骁是皇帝的亲信,跟着皇帝二十多年了,从潜邸时就是侍卫,一路做到禁军副统领。此人行事缜密,心狠手辣,皇帝要办的人,从来没有从他手里跑掉过的。
"还有,"阿贵又说,"我打听了听,李公子被押到大理寺后,关在了北监。"
北监。
裴执的手指又攥紧了。
大理寺分南北两监。南监关的是普通犯人,条件尚可,有饭有水,冬天还有棉被。北监关的是重犯,谋反、大逆、通敌这一类的。北监的条件极差,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冬天没有棉被,夏天没有通风,饭食也是最差的。
李棠被关在北监。
一个前朝宗室远支,一个闲散郡王,一个连朝政都不参与的人,被关在了北监。
裴执闭上了眼睛。
他想,皇帝这是在逼他。
不是逼他认罪,是逼他出手。皇帝要看看,裴执到底会不会为了李棠,把自己的前途、性命、一切都搭进去。
如果裴执出手了,皇帝就知道了,李棠对裴执而言,不是一个"没有关系"的人。
如果裴执不出手,皇帝也会知道,李棠对裴执而言,确实只是一个"没有关系"的人。
但皇帝赌的是前者。
因为皇帝已经看过了那本旧党密报。密报上写了什么,裴执不知道,但能让皇帝如此大动干戈,说明上面的内容绝不仅仅是"知情不报"。
裴执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棠梨树的枝丫在夜风里很轻地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像李棠在说话。
但他知道那不是。
那只是风。
裴执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关上了窗。
隔绝了风声,也隔绝了那棵棠梨树。
书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他要写一封信。
给谁,写什么,他还没有想好。但他必须写。因为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会疯。
他写了一个字,停了。
又写了一个字,又停了。
最后他把笔搁下,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最痛苦的。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知道该怎么办,却什么都做不了。
裴执就这样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阿贵推门进来,看见裴执还坐在书案前,眼睛闭着,面色苍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桌上的宣纸一个字也没有写,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笔架上,像一把搁了鞘的刀。
"大人。"阿贵轻声唤了一句。
裴执睁开眼睛。
"备轿,"他说,"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