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尘》余归月

2、不记得了？ ……

　　钝重的寒意，率先刺破混沌，拽回韵笙的意识。

　　仿佛有无形枷锁死死缠裹神魂，曾经翻涌奔涌的磅礴力量，被这一方凡世的法则硬生生压制、封藏。残存的神念在躯壳深处徒劳震颤，却掀不起半分波澜。

　　喧嚣铺天盖地灌进耳朵。

　　汽车鸣笛，路人交谈，滚滚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韵笙骤然睁开双眼。

　　视野里再也没有云雾缭绕的神宫，取而代之的是林立高楼，宽阔柏油街道，往来络绎的陌生人。

　　神魂还残留着当年坠落轮回时撕裂般的痛感。属于上古的记忆被重重压在意识底层，不会随意浮现，只会在受到刺激的瞬间，化作破碎片段窜出来刺痛神经。

　　如今她寄居在一具十七岁凡人少女的身体里。

　　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帆布书包斜挎肩头。
　　属于这具肉身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她是一名刚刚入校的高一新生，来此处办理入学报到。

　　理智告诉她，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升学的学生。
　　可灵魂刻着三千年的风霜，骗不了自己。

　　站在学校大门外，韵笙指尖不自觉蜷起。

　　明明日光敞亮，她视线的边缘，却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
　　普通人对此一无所觉，唯有她残存的灵觉，能够捕捉到这些游荡在城市缝隙中的浊气。

　　大多数浊气稀薄微弱，对凡人造不成伤害。但零星几缕浓稠漆黑，裹挟着暴戾嗜血的气息，隐没在人群缝隙，伺机潜伏。

　　韵笙眉心微微沉下。

　　三千年的停战契约终究没能彻底消弭祸乱。当年大战残存下来的魔物余孽，竟也跟着一同坠入凡尘，来到了这个世界。

　　“同学，麻烦借过一下，后面还要登记报到。”

　　清润的男声自身侧响起。

　　韵笙回过神，向旁边挪了半步。

　　少年就站在她身侧，同样一身蓝白校服，身形挺拔，乌黑的发丝垂落。他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填写新生登记表，眉眼轮廓清隽冷淡。

　　直到他抬眼。

　　四目相撞的那一瞬。

　　韵笙心口猛地一缩。

　　纵使褪去神位荣光，洗去满身神光，化作一副平凡凡胎，有些东西是轮回磨灭不掉的。

　　是鸣尘。

　　那个昔日抛下所有身份，义无反顾跟着她一同跃入轮回的人。

　　此刻的他，看上去只是万千普通高中生中的一员。可眼神交汇的刹那，跨越千百年的羁绊狠狠撞过来。

　　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一闪而过。

　　神宫冰冷的白玉阶前，他躬身替她据理力争的模样；
　　万丈轮回深渊之上，毫不犹豫紧随她纵身跃下的背影。

　　酸涩、惶惑，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一同翻涌上来。

　　轮回会洗掉大部分记忆。
　　他现在，还记得多少旧事？

　　鸣尘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顿半息，没有表露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偶然和陌生同学对视，便收回视线，继续低头落笔填表。

　　没有相认，没有言语。

　　可那短短一瞬的触碰，已经让韵笙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她清楚记得，二人早有默契约定。
　　哪怕落入轮回，彼此也不会轻易主动干扰对方今生的命运。

　　但潜藏暗处的敌人不会遵守约定。

　　当年构陷他们的势力并未消亡。那些魔物余孽，同样混迹在这座城市。他们一定也在搜寻自己与鸣尘的踪迹。

　　只要露出一丝破绽，杀局便会随之而来。

　　韵笙压下翻涌的心绪，收回目光，拿着报到材料，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刚走入教学楼长廊，一阵尖锐的头痛毫无预兆袭来。

　　破碎的往事碎片疯狂往脑子里钻。
　　母亲消散的模样，大殿之上的诘难，坠入深渊那一刻呼啸的冷风……

　　韵笙扶着冰冷的墙壁停下脚步，垂着眼，用力按揉太阳穴，试图把那些画面强行压回去。

　　恍惚之间，走廊转角的阴影处，一道诡异的黑影一闪而过。

　　那东西不像人，轮廓扭曲，体表覆着细碎漆黑鳞片，转瞬便消失在拐角深处。

　　韵笙瞳孔骤然一缩。

　　是魔物。

　　它就在这所学校里面。

　　心脏重重往下一沉。它刚刚就在附近，或许已经看见了自己。

　　“同学，你没事吧？脸色看着很差。”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抱着书本站在一旁，眉眼带着几分关切，是和她同样过来报到的新生。

　　韵笙迅速收敛眼底惊悸，稍稍直起身，指尖还带着一丝凉意。
　　“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她不想过多交谈，略一点头，快步离开长廊，走向分配好的教室。

　　推开教室门，里面已经来了大半学生。风扇在天花板慢悠悠转动，午后阳光落进窗沿，桌椅排列整齐。不少新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打量着新环境。

　　韵笙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

　　鸣尘已经先一步到了，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安安静静垂着眼，翻看着桌上课本，周身自成一圈疏离的气场。

　　他没有朝这边望过来，仿佛方才校门那场对视，仅仅只是一场偶然。

　　韵笙收回视线，避开人群，找了靠后排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搁在桌角。

　　刚坐稳没多久，方才走廊遇见的那个马尾女生也跟着走进教室，一眼看见她，径直走过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叫许小楠，刚刚在走廊看见你，你也是高一（5）班的对吧。”

　　少女性格外向自来熟，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没有察觉到暗流涌动。

　　韵笙微微颔首。“嗯，我是韵笙。”

　　“太好了，那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许小楠笑得轻快，还想再说些什么，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整堂课韵笙都没法真正静下心。

　　灵觉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丝丝缕缕阴冷浊气，断断续续在教室四周飘荡。那些气息若隐若现，没有明确源头，却时刻提醒她，魔物就潜藏在近处。

　　她时不时不动声色扫视全班。

　　大部分学生身上气息干净正常，只有几处角落，浮动着不易察觉的阴晦。

　　鸣尘依旧安静坐在窗边，全程没有回头。可韵笙隐约能感觉到，他的感知，同样没有松懈。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

　　许小楠侧过头，戳了戳韵笙胳膊。
　　“走，午休还有挺久，校门口小卖部去不去，买点饮料零食。”

　　韵笙短暂迟疑。

　　外面人多混杂，魔物也潜伏在外，出去意味着暴露风险。可一直缩在教室，同样不是长久之计。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楼道、操场到处都是午休走动的学生，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可在韵笙眼中，热闹表象之下，灰黑色浊气如同蛛网，缠绕在楼宇缝隙之间。

　　她们走到小卖部，排队买冷饮。

　　嘈杂人声里，那股熟悉的暴戾气息，又一次悄无声息靠近。

　　这一次比走廊那回更加清晰。

　　韵笙脊背瞬间绷紧，不动声色环顾四周。来往学生说说笑笑，没有人察觉到危险。街边树影重重，那道带着鳞片的黑影，躲在围墙之后，正隔着人群，遥遥望向她的方向。

　　它没有冲过来，只是在窥视、观察。

　　许小楠拿着两瓶冰饮料回来，递过来一瓶橘子汽水。
　　“在看什么呢？愣神这么久。”

　　韵笙接过冰凉的瓶子，指尖攥紧瓶身，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没什么。”

　　她抬眼，又一次望向围墙阴影的位置。
　　那道魔物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