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哥哥 姚公瑾回堡 ...
-
姚公瑾回堡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比原计划晚了半日。路上遇了场冷雨,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就先去西院找乔江月。可没到门口,就被姚年拦下了。
“少主一路辛苦。厨房备了热汤,少主先回院里换身衣裳吧。”
“小乔呢?”他问。
姚年垂着眼,笑得极自然:“乔姑娘已经歇下了。少主明日再见也不迟。”
姚公瑾没多想。他只当乔江月这些天身子乏,睡得早。他点点头,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让人煮碗姜汤给她送去。别用那什么血燕。”
姚年恭声道:“少主放心,都安排好了。”
姚公瑾这才往自己院里走。一路上遇到几拨下人,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见他回来,那笑里还多出几分殷勤。廊下两个小丫鬟远远看见他,连忙低头,彼此间悄悄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气,像有什么天大的好事,正等着明日揭晓。
姚公瑾心下觉得怪异,却也没空多想。他只想着,明日一早,第一件事就要去见乔江月。
第二日,他天没亮就起来了。
换好衣裳,刮了脸。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又让人把从北境带回的枫糖装好。乔江月喜欢甜的。这枫糖是北境特产,他特意绕路去买。路上还在想,她看见时眼睛会亮成什么样。
可到了西院,院门紧闭。院里的粗使婆子陪笑道:“乔姑娘还没起呢。姑娘昨晚睡得晚,今早说不见人。”
“你去看看。”他道。
婆子进去了。过了会儿出来,还是那副笑脸:“姑娘说,今日身子不适,请少主先回。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姚公瑾站在门外,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嗅到一丝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乔江月从不会这样。她若不想见他,会自己出来骂他。不会让一个婆子传话。
“你跟她说,”他声音低下去,“我在门口等。多晚都等。”
婆子有些为难。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姚年小跑着过来,额上带着汗:“少主,快些吧。堡主让您去宗祠。今日有大事宣布。”
姚公瑾没动:“什么事?”
姚年笑得极恭敬:“您去了便知。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姚公瑾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姚年。终究还是转身,朝宗祠去了。
姚家堡的宗祠建在正北。重檐黑瓦,门楼森严。姚公瑾到的时候,宗祠外已经站满了人。本家的、旁支的、各房各院,黑压压一片。连许多久不露面的族老都到了,由小辈搀着,肃然而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喜色。
姚公瑾穿过人群,看见了姚延庭。他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身后是姚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晨光从东边打过来,落在那些黑底金字上,庄严肃穆。姚延庭今日穿得极隆重,玄色大氅,金冠束发。他身侧站着一排族老,再往旁,是几个执礼的司仪。
姚公瑾走到阶下,抬头。他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兴奋,有慈爱,也有几分他读不懂的东西。
“公瑾,过来。”姚延庭道。
他走过去,站到父亲身侧。姚延庭没看他,只朝阶下的人群扫了一眼。那目光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当众宣布。”姚延庭的声音不重,却稳稳地送进每个人耳里,“我姚延庭,膝下无女。今有一孤女,名唤乔江月。救我儿公瑾于危难,品性端良,可堪教养。我意收她为义女。从今日起,她便是姚家堡的大小姐,公瑾的妹妹。”
满场死寂了一瞬。随即,像被谁点着了引线,嗡地炸开了。有人惊呼,有人私语,有人倒吸凉气。那些目光唰地全落到姚公瑾身上。有探究,有怜悯,有看好戏的。
姚公瑾僵在那里。他像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手脚,血,连呼吸都冻住了。
他听见自己问:“你说什么?”
姚延庭转过头,看着他,面上甚至带着点极淡的笑:“从今日起,乔江月便是你的妹妹。你们要相亲相爱。莫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姚公瑾脑子里“轰”地一声。他几乎站不稳。他猛地转头,在人群里找她。然后他看见了。
乔江月站在人群最末。
她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水红锦衣,被一个嬷嬷搀着。那颜色极艳,艳得像要滴出血来。可她的脸是白的。白得像雪。她没有看他。只微微垂着眼,唇边挂着一丝极轻极轻的笑。那笑不达眼底,像贴在脸上的一层薄冰。
所有人都看着她。所有人都笑了。只有她,和她的阿瑾,像被这满场喜气泡在油锅里。
接着,司仪高声道:“行——礼——”
乔江月被嬷嬷轻轻推了推。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阶前,跪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上。
“女儿江月,拜见义父。”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全场听见。清清脆脆。像在念一句不相干的台词。
姚延庭接过族老递来的玉簪,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将那根簪子插进她发间。
“好。”他道,“从今日起,你是我姚家堡的人。”
满场响起一片恭贺声。姚公瑾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他看着乔江月站起来,看着人们朝她笑,朝她行礼,叫她“大小姐”。他的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只看见她忽然抬头,朝他看了过来。
她笑了。
那一笑,像极了他从北境带回的枫糖,红得发亮,甜得发苦。然后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他读出了那两个字。不是阿瑾。不是姚公瑾。
是——
哥哥。
他整个人像被撕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场仪式的。等人都散了,他几乎是冲进了东院。
东院是给姚家正经主子住的。从前空着。现在收拾得富丽堂皇。门开着,乔江月坐在梳妆台前,正由丫鬟拆头发。她从镜子里看见他,没有回头。
“出去。”她轻声道。丫鬟们对视一眼,悄声退下。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姚公瑾走进去。他看见她发间那根玉簪。他认得,那是姚家给嫡女定礼用的东西。他伸出手,想把它拔下来。乔江月偏了偏头,避开了。
“小乔。”他哑声叫她。
她没应。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我真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我不知道他会——”
“现在知道了。”她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风,“哥哥。”
那一声哥哥,像一把极钝的刀,一下一下地,把他的心口剖开。他疼得浑身发抖。他慢慢蹲下来,抬头看着她。她的脸在镜子里,白得没有血色。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发红。可她没哭。
“你别这样叫我。”他低声道,声音又哑又颤,“小乔,你别这样叫我。你恨我,就打我。你骂我。可你别叫我哥哥。我求你了。”
乔江月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静,静得让人心慌。
“可你就是我哥哥了。”她说,“今天所有人都在。从今日起,我姓姚。我是你爹的女儿。我不叫你哥哥,叫什么?”
姚公瑾再也忍不住了。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那里疼得像要裂开。他半跪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几近破碎:“我不认。我死也不认。我姚公瑾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什么哥哥妹妹,我不在乎。小乔,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乔江月看着他,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她的眼圈慢慢红了。可她还是把手抽了回来。
“走不掉的。”她说,“我答应了。你爹把什么都算好了。我现在走,就是背祖忘义。你带我走,就是拐带义妹。天大地大,也没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那就别要什么姚家。”他说,“我不当少主。你也不当大小姐。我们回青水镇。我继续给你劈柴挑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就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他手背上。
“阿瑾。”她轻声叫了他一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讨厌这里。我讨厌你爹。我讨厌那些笑。我讨厌所有人。”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也讨厌你。”
他一怔。
“你走的时候,说回来带我去看枫叶。我信了。我一天一天地等。可你没回来。你不在。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现在你回来了。可我已经成了你的妹妹。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微微耸动。她没再说话。
姚公瑾站起来。他看着她。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她不是真的恨他。她是太绝望了。绝望到只能把他一起推开。他想抱她,想把她揉进骨血里。可她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小乔。”他轻声道,“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开这个死局。”
她不回头。
“你走吧。”她说,“哥哥。”
他站着没动。过了很久,他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身,极重地道:“我不是你哥哥。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你记住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衣摆带起一阵风,吹得她发间的玉簪轻轻一晃。
乔江月站在原地。她慢慢抬手,把头上那根玉簪拔了下来,攥在掌心。那玉温热,像极了他的体温。她终于撑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膝间,哭得浑身发抖。
可她没有出一点声。因为这里是东院。是姚家。是那座会吃人的牢笼。她不能让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