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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情衷 乔江月推开 ...

  •   乔江月推开那扇破木门,走进去,反手“砰”地合上。

      她没有点灯。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稀薄的月光。她就站在门后,背抵着门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连呼吸都费劲。

      门外传来姚年低低的声音:“少主,您先起来……”

      姚公瑾没应。

      隔着一扇门,乔江月听见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们回马车上等着。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进来。”

      一阵沉默后,脚步声渐远。巷子恢复了静。

      然后,他敲了门。

      “小乔。”

      她不出声。

      “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她依旧不出声。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

      “小乔。”他的声音又近了些,像贴着门缝钻进来的,“你不开,我就在外面跪着。”

      她终于动了。她猛地拉开门,姚公瑾果然跪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成一道修长的剪影。那身织金锦袍沾了地灰,玉簪还端端正正,可人却狼狈得厉害。

      “你起来。”她声音沙哑。

      他不动。

      “姚公瑾,你起来!”

      他还是不动。只仰头看着她,眼眶微红。

      乔江月弯腰去拉他。拉不动。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借着力站起来,却没松开。下一瞬,他整个人便抱了上来。两条手臂像铁铸的,把她死死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乱成一团。

      “小乔。”他哑声道,“对不起。”

      乔江月没挣扎。她太累了。从巷口走到家,从“少主”两个字听到“武林盟主”,像有人把她的世界一点点敲碎,再一点点拼成她不认识的模样。她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放开我。”她说。

      “不放。”他抱得更紧,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我知道你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我不会放开你。”

      乔江月没打他,也没骂他。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姚公瑾,你骗了我一年。”

      “我知道。”

      “我问过你两次。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你两次都说,山上种地的。”她的声音颤得厉害,“我居然信了。”

      他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没骗你。那话,是我母亲从前教我的。她小时候,我外公确实在山上种过地。”

      “那现在呢?你父亲是种药的吗?”

      他沉默了。

      乔江月“呵”地笑了一声,笑得发苦:“你连这个都分得清。你什么都清楚。你就是不说。”

      姚公瑾松开了她一些,低头去看她的脸。月光下,她满脸是泪,鼻尖通红,偏还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他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小乔。”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替她擦泪。指腹粗粝,带着剑茧,笨拙地滑过她的脸。

      “我一开始,是想走的。”他说。

      乔江月没动,只看着他。

      “我伤好了之后,本来想走。可我发现自己走不了。”他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我舍不得。舍不得你骂我,舍不得你笑,舍不得你每天从镇上回来,带一串糖葫芦给我。”

      他顿了顿,眼眶更红了。

      “后来……后来我们有了那一夜。我就知道,我更走不了了。我不止舍不得,我是不能。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乔江月的眼泪又涌出来。她偏过头,不看他。他却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扳回来。

      “小乔。你教了我那么多。教我劈柴、挑水、认人、算账。你还教我不守规矩。教我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在山上十七年,除了剑和书,什么都没见过。是你把我从那种日子里拉出来的。是你让我知道,人活着,不只是练剑和听命。”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以前是空的。现在全是你。”

      乔江月彻底哭了出来。她不再忍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他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她抬起手,狠狠捶了他一下。

      “混蛋。”

      “是。”他由着她打。

      “你知不知道我多怕。我怕你是什么大人物。怕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怕你哪天说走就走,就剩我一个人。”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我有喜欢过谁吗?我好不容易……”

      她没说完。姚公瑾却懂了。他伸手,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你不会一个人。”他说,声音又沉又热,“我在哪,你就在哪。我们一直在一起。”

      乔江月趴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觉得自己没出息。可这一年的委屈、惊讶、恐惧,全在这一刻溃了堤。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他动了一下。他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解下了腰间的剑。

      东风剑。剑柄软软地垂着。剑首处,系着一条红色的流苏。

      那是她亲手编的。流苏下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钱,你说是我们一起赚的。她当时说:“给你挂在剑上,保平安。也招财。”

      姚公瑾把剑举到她面前。月光落在剑鞘上,又滑到那条红流苏上。铜钱被照得发亮,像嵌在红云里的一点星。

      “这是你做的。”他说。

      乔江月看着那条流苏,眼泪又掉下来。

      “我每天练剑,都看着它。以前剑柄是娘缠的,剑穗是你编的。这柄剑,从里到外,都有我爱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极轻极认真,“小乔,我念首诗给你听。”

      她没说话。

      他低低地念: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乔江月抬起了头。月光下,少年眉眼如旧,目光比月光更柔。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她的呼吸屏住了。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他念到“小乔”两个字时,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着她。然后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继续: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乔江月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他的肩很宽,很暖,像能挡住这世上所有的风。

      “姚公瑾。”她哭着喊他。

      “我在。”

      “你以后不准再骗我。”

      “好。不骗了。”

      “什么事都不准瞒我。”

      “好。什么都告诉你。”

      “你的钱都要给我。”

      他低低笑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都给。”

      “你的剑也要给我。”

      “早就是你的了。”

      乔江月哭得更大声了。她一边哭,一边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姚公瑾只是收紧了手臂,连吭都不吭一声。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才慢慢小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通通的,可怜又可爱。

      姚公瑾低头,用拇指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跟我一起回姚家堡。”他说。

      乔江月没吭声。

      “我给你名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郑重,“我娶你。明媒正娶。谁也不能拦。”

      她吸了吸鼻子:“你爹呢?他会认我吗?”

      “他若不认,我便不当这个少主。”姚公瑾看着她,目光坚定如铁,“我只要你。”

      乔江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那……有聘礼吗?”

      他笑了,笑得极轻,却暖得厉害。

      “有。东风剑,加上我所有的银子。还有以后我赚的每一文钱,全是你的。”

      乔江月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眉眼温柔,像深秋夜里唯一的光。

      她终是没绷住,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姚公瑾。”她闷声道。

      “嗯?”

      “你要对我好。不然我拿你的剑当擀面杖。”

      他低低笑起来。那笑声贴着她的耳,震得她心尖发烫。

      “好。”他说,“你想拿它当什么都行。只要你别再让我跪门外。”

      她“噗”地笑出来,又觉得不合时宜,伸手捶了他一下。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剑柄上的红流苏垂下来,铜钱轻轻晃着,像在风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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