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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颗丹药,掀开旧事」 我在他梦口 ...
「一颗丹药,掀开旧事」
安歌被擒住了。
可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跪在幽潭边,攥着那只乌木小匣,望着那队杀气腾腾的天兵天将,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们要的,是这颗丹,还是我这条命?"
为首的天将冷哼一声:"妖物,交出凤髓丹,随我们回去受审!"
安歌却没有动。
她看着那枚乌木小匣,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我不逃了。"
"这颗丹,我会交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百雀身上:"我要,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天将们面面相觑。百雀也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安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七漓沉吟片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幽潭边,便只剩下了百雀、安歌,还有那一潭沉沉的死水。
安歌望着百雀,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你方才问我,这凤髓丹,为何这般抢手。"
"我骗了你一半。"
百雀一怔。
"借它成神,是真的。"安歌缓缓道,"但我盗它,不是为了成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为了救一个人。"
"我的爱人,清河。他被人抓走了。那人以他的性命为质,逼我来盗这枚凤髓丹。"
"那人是谁?"百雀皱眉,"可是那玉符上的——长安?"
安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你们搜到那枚玉符了。"她惨然一笑,"不错。那人不肯露面,也从不传话,只以一枚玉符为信。符上刻着两个字——长安。是名号,还是地方,我不知道。天下这么大,我怕是到死,也查不出他是谁。"
"我只知道,他极强,强到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就被逼得只能照做。他说,若我办不成,清河便活不过三日。"
百雀心头一沉。
她望着安歌那张苍白的脸,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你若是被逼的,"百雀有些急,"那你大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向天界禀明实情,兴许还能——"
"没用的。"安歌打断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绝望,"那人既然能设下这等局,便早已算准了一切。我若把此事捅出去,第一个死的,就是清河。"
她低下头,望着那枚乌木小匣,忽然轻轻笑了:"所以,我只能用自己的法子,救他。"
"你……你想做什么?"百雀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安歌没有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幽潭边,看着那黑沉沉的水面,倏地回过头,望向百雀——
"我这一生,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
"替我告诉清河——我没有背叛他。"
话音未落,安歌忽然猛地抬手,一道妖力,狠狠拍向自己天灵。
"安歌!"
百雀惊得魂飞魄散,想冲上去拦,却已经迟了。安歌的身形,软软地,栽倒在她脚边。
她的气息,迅速微弱下去。
可就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瞬,安歌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怀中,摸出了一样东西——不是那枚凤髓丹,而是一颗泛着幽光的内丹。
她将那内丹,艰难地,塞进百雀手中。
"这、这是……"
"凤髓丹……已经被人做了手脚,"安歌气若游丝,一字一句道,"那里面,封着清河的一缕魂。我若交出去,他必死无疑。"
"我把他……托付给你。"
"你方才……以琴音追我时,"安歌的气息越来越弱,那双阴郁的眼里,却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光,"我便觉出,你身上有一股极古的气息。"
她顿了顿,几乎是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道:"你封得住它。那玉玦……能封。"
"所以,那颗丹,你拿去,我不管。可这内丹里的秘密,你替我看住——"
"别让……任何人……得到它。"
安歌说完这句话,便再没了声息。
百雀跪在幽潭边,捧着那颗温热的、还残留着主人最后一缕温度的内丹,一时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掌心那内丹,轻轻地,颤了一下。
像是一声,还没有说完的叹息。
百雀怔了很久,才低下头,望着掌心里那颗内丹。
内丹泛着幽光,隐约透出几分浅淡的、不对劲的妖气——那妖气,并不属于安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封在了这颗内丹里,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她心头不知为何一紧,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天大的、不祥的东西。
"我得……把它封住。"百雀喃喃道。
可要怎么封?
她是御琴师,不是封印师。这种妖气弥漫的内丹,寻常人碰一下都要避之不及,她一个紫竹林的小仙子,又怎么封得住?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枚墨青玉玦。
就在她的指尖,触上玉玦的刹那——
嗡。
那枚一直温润沉寂的离玥玦,忽然亮了起来。淡淡的青光自玉中溢出,顺着她的指尖,流淌到那颗内丹上,竟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躁动的妖气,一层一层地,牢牢压了下去。
幽光渐渐敛去,妖气渐渐平息。
那颗原本不安分的内丹,在百雀掌心,终于安安静静地,沉了下去。
百雀自己也愣住了。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的声音——
"你……能封凤族之物。"
百雀猛地回头。
青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掌心的那颗内丹。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压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极深的光。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想过无数次的答案——
"凤族之物,唯有凤族血脉,方能封印。"
满林寂静。
百雀捧着那颗被她封住的内丹,看着青渊那双眼睛,倏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过幽潭,水波不兴。
只有那枚离玥玦,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一百遍。可直到这一刻,被这枚玉、被这双眼睛、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一齐推到眼前时,她才发现,她已经躲不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时,天将们已经重新围拢,那枚凤髓丹被验明封存,由亲兵押送,启程送回天界。青渊立在帐外,望着那支押送的队伍远去,眉心,一直没松开。
——那枚丹里封着的东西,他隔着乌木匣,都觉出一股说不出的灼。
像一段被他忘了的旧事,正隔着两万年的光阴,无声无息地,烧。
而百雀跪在幽潭边,捧着那颗内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她望着安歌那张苍白的、再没有一丝生气的脸,心里猛地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她不知道安歌这一生,究竟做错过多少事。
她只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安歌拼了命护住的,不是那颗稀世的凤髓丹,而是那个叫清河的、她深爱的人。
百雀忽然想道——
爱一个人,究竟能到什么地步?
能让她,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人一缕魂的平安。
她忍不住,又低头望向掌心的内丹。
那内丹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真的沉睡了。可百雀却知道,那里面,封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封着一个人最后的牵挂。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隐隐触摸到了一点,从前她从不曾想过的东西。
她从前总觉得,爱不过是画册里那些你侬我侬的戏文,是天塌下来时有人替你扛的依赖。
可安歌却告诉她,爱,是可以自己站起来,替另一个人,扛起整片天。
百雀攥紧那枚内丹,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也要,做这样的人。
不是只能被人护着的人。
而是,也能护住别人的人。
风过幽潭,水波不兴。
而在她身后,青渊立在不远处,望着她跪在潭边、缓缓挺直背脊的背影,那双清冽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光。
他知道,那个只会躲在人身后的小仙子,正在一点一点地,长成她自己都想不到的模样。
安歌的后事,是七漓派人料理的。
她盗取凤髓丹的罪,本该是天界重罪。可七漓念在她以命换命、又为护住一缕残魂而死的份上,终是替她,向天界求了一道恩典,允她魂归故里,不入轮回牢狱。
安歌的墓,立在幽潭边一片向阳的坡地上。
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方新土,与一株不知何时被人种下的青竹。百雀亲手把那株青竹栽下去时,指尖还沾着泥土的凉意。
她蹲在那座无名的坟前,沉默了很久。
"……清河,"她低声说,像是怕惊扰了坟中的人,"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的。"
她说着,低头,将那枚封着清河残魂的内丹,小心地,贴近了腰间的离玥玦。
青光一闪,那内丹便被她,妥善地,收进了玉玦内部那一方旁人探不见的天地里。
"……待来日天下安定,我再寻法子,救你。"百雀低声,像是在对那内丹里沉睡的魂说话,"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和她,好好地说上一句话。"
"……百雀?"
她一回头,却见月心不知何时,竟化作人形,抱膝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月心?!"百雀一愣,"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紫竹林吗?"
"我放心不下你。"月心撇了撇嘴,声音却难得地软下来,"我前几日就追出来了,一路跟着大军。二师兄说,你跟着大军出征,九死一生。我要是真等你打完了仗才想起你,指不定要后悔多少年。"
百雀心头,一暖。
她走过去,在月心身边坐下,也望着那座无名的坟。
"她是个痴人。"月心忽然开口,"为了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
"是啊。"百雀轻轻点头,"可我却觉得,她那样活着,比很多活了几万年的仙人,都要值。"
"为什么?"月心不解。
"因为她这一生,"百雀望着那座坟,眼底浮起一丝郑重的光,"是真的,把一个人,装进了心里,用心去爱过的。"
"而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活了这几百年,竟还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月心怔住了。
她看着百雀那张难得有些落寞的脸,忽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会有的。"月心低声说,"你那么好,总会遇到一个,值得你用心去爱的人的。"
百雀没有答话。
她只是望着天边那一轮渐渐西沉的落日,不知为何,又想起了那个冷得像冰、却藏着一腔柔情的青袍身影。
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呢?
她不知道。
可她隐隐觉得,也许,她已经开始,尝到一点了。
那日夜里,百雀独坐在幽潭边,瞧着那轮冷月,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只轻声道:"神君,你来了。"
青渊在她身侧停下,望着那潭幽深的死水,过了很久,才淡声道:"在想安歌?"
"嗯。"百雀点头,"我在想,她到底是有多爱那个人,才舍得用自己,去换他一缕魂的平安。"
青渊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潭死水,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你可知道,这世间,最难得的,是什么?"
百雀想了想:"是长生?是仙缘?"
"都不是。"青渊摇了摇头,"是有人,愿意为你,倾尽所有,却从不求你回报。"
百雀心头,一动。
她望着青渊那双清冽的眸,忽然,不知怎么就问:"那……神君,你可曾为谁,倾尽所有过?"
青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那双清冽的眼里,涌动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极深的情绪。
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等你想起来的那一日。"
"你自会知道答案。"
百雀怔住了。
她望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疼痛,是从何而来。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竟莫名地,想要落泪。
仿佛眼前这个人,曾在某段她记不起的时光里,为她,倾尽过一切。
而她,却把他,忘了。
那日夜里,百雀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座荒芜的神殿前。
殿前石阶积着薄灰,天边是烧不尽的火色。那道玄青色的身影,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拼命地看——
可那人的眉目,像是隔着一层被火烤化了的水纹,晃着,漾着,她越是用力,越是看不清。
就在这时,那身影忽然开口了。声音清冽,却像隔着两万年的风,字字都被吹散了:
"你……回来了。"
百雀心头,猛地一震。
她想问——你是谁?你想问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可话未出口,她猛地,从梦里惊醒了。
"呼——呼——"百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怔怔地望着军帐顶,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一摸,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竟又满是泪水。
许是那场梦,连同她的心绪,一并惊动了它——腰间那枚玉玦,正一下、一下地,烫着。
"我……到底是谁?"百雀攥着那枚发烫的玉玦,低声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
那玉玦,自然不会回答。
可百雀却总觉得,梦里那个人,那双眼睛,那一声「你回来了」,竟让她心口,疼得厉害。
仿佛她真的,欠了那个人,一句太久太久、没能说出口的应答。
这一夜,百雀再也没有睡着。
她捧着那枚玉玦,坐在军帐里,望着东方,一点一点地,泛白。
她忽然,很想见见青渊。
很想问问他——他等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怕。
她怕那个答案,会让她连现在这一点点、小心翼翼藏着的欢喜,都碎得干干净净。
而在另一座军帐里,青渊独自坐在暗处。
他的掌心,摊开着,空的。
那枚玉玦,早已不在他身上——夜宴之后,他亲手把它,赠给了那个莲池里的小仙子。可两万年的习惯改不掉,一到夜深,他的手,还是会不自觉地覆上心口那处,按一按,像在确认一件旧物还在不在。
他闭上眼。
于是那些碎片,便又来了。
——漫天的火光。烧塌的天。
——一道白衣的背影,倒在他怀里。染血的衣角,与那漫天的火,一般灼目。
——一枚玉玦,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塞进他的掌心。那玉烫得厉害,烫得他两万年后的今夜,掌心还在隐隐地疼。
——还有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被火声撕碎的:
"……走……"
"这一次……换我护你……"
再往后,是一个音节。
一个极轻、极短的音节。两万年来,他一遍一遍地去够,指尖每次碰到它,它就滑开——像水中的一粒火星,明明灭灭,他就是捉不住。
那应该,是一个名字。
一个他曾经,日日唤过的名字。
可如今,它只剩一个音节,连着他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一同锁在那片他回不去的火光里。
青渊睁开眼,张了张口。
他想唤那个名字。
想得喉咙发疼。
可他张开唇,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唤什么。
两万年了。他守着一段没有名字的执念,守着一座空了又开、开了又枯的莲海,守到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这是两万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这件事刺痛。
——他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帐外,夜风忽然停了一瞬。
黑暗里,那枚此刻正贴在另一个姑娘腰间的玉玦,隔着两座军帐,极轻地,烫了一下。
像是隔着两万年的火光,那个被吞掉的音节,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回走了。
写这章的时候我停了三次。火光、白衣、一枚烫手的玉玦——名字只剩一个音节。
两万年前的故事我后面会一点一点拼给你们,急不来,这碗粥要慢慢熬。
下章预告:他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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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颗丹药,掀开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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