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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奶奶篇 个人小记 ...

  •   我知道她是谁。

      不是她来那天才知道。是更早。早在她还在一辆车里,缩在那些年轻人的中间,被几辆灰绿色的车子护着往北走时,我就知道。

      那时候我刚被救下来不久。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从沟里把我背出去。我的脚肿得走不了路。他们轮流背。有个孩子一边背一边哭。他说:“奶奶,你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我说:“我醒着呢。你们的背太硬,硌得我睡不着。”那孩子就笑。笑着笑着,鼻涕泡都出来了。我趴在他背上,抬头看天。天很黑。可北边有云。那云和别处不一样。它是活的。它在动。它像一条龙。我不信神。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云后面。它也在看我们。看这沟里的几个孩子,和一个差点死在枪口下的老人。它没有下来。它只是那么看着。像在数。一个。两个。三个。一个都别少。

      后来我被带到了坡上。再后来,又到了谷里。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家。有个女人,有个男人,有个很小的孩子。他们说,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我点头。我没有家好多年了。这世界把人拆得七零八落,家这个字,我早就不敢认。可那女人叫我“妈”。她叫得那么自然。像叫了很多年。我应了。我心想,也罢。这地方没有墙,没有灯。多一个叫我妈的人,也算多一条根。

      日子慢慢过。我总坐在门口。人老了,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看。看风,看草,看那个小小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鸡。他总摔。摔了也不哭。他回头看我,我就笑。他见我笑,就以为我在夸他。其实不是。我是想起了另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也这么小。也这么不怕摔。只是她早就不在了。这人世,最不怕摔的人,最容易再也爬不起来。

      后来有一天,家里多了一个孩子。

      是个婴儿。很小。很软。是家里那个男人从外头抱回来的。他把她放在草铺上。她没有哭。她睁着眼。那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很深的井。我凑过去看她。她也在看我。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凉了。因为她眼里没有婴儿该有的东西。婴儿的眼睛是空的,是等着人往里填的。她的不是。她的眼睛太满了。满得像是把一辈子的东西都装进去了。我甚至能看见,那里面有一道很细的光。不是这世上的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漏进来的。我当下就明白了。她不是普通孩子。她是那个被追的人。是那些东西一直在找的人。也是,龙一直在等的人。

      可我不能说。

      我谁都没说。连她也不说。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被怪物捡了。她不知道,她眼里的怪物,其实是这世上仅剩的、还愿意把婴儿抱起来的人。她也不知道,她眼里的“人”,才是真正披着人皮的东西。她更不知道,她自己是谁。她以为自己是郭彩宁。她以为自己是专科生。她以为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不知道,她就是龙等了很多年的那个孩子。龙把她的血从另一个世界借来,不是为了救谁。是为了让这个已经不会发光的世界,再亮一次。哪怕只亮一点点。哪怕只亮在一个婴儿的眼睛里。

      我不说。我一个字都不说。因为有些事,说早了,就断了。像树。你得等它自己从土里顶出来。你不能替它把土扒开。扒开了,根就浅了。根浅了,风一吹,就倒。她还没到时候。她的龙还在睡。她的命,还在长。我能做的,就是守着她。像守着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我不浇水。我也不施肥。我只是每天看看她。看她睡得沉不沉。看她有没有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惊着。我甚至不敢多抱她。我怕我太老。怕我身上的死气,沾了她。

      后来她开始长了。不是一天天。是一节节。像竹子。像被谁在夜里偷偷往上拔。我知道,龙要醒了。她的血在慢慢变浓。那些东西也闻到了。它们围着她。它们学她。它们自己都不知道,它们越学,她就越危险。因为它们会暴露。它们一露,这谷里就再也不是能待的地方了。可我不能赶她走。她刚把这个地方当作家。她刚学会叫“奶奶”。她叫我的时候,声音很软。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我应她。我答应她。我知道,这一应,就是把她和这地方,连起来了。连成一条线。那条线,以后会断。可断之前,它牵着。它让她知道,在这个假的、冷的、到处是眼睛的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的。

      她问我:“奶奶,你以前见过我吗?”我说:“见过。在梦里。”她笑。她以为我哄她。我不是。我真的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老人被几个孩子背着逃命的夜里。在北边那朵像龙的云下面。我就见过她。那时候,她还不是婴儿。她是一个在一辆车里,眼睛又惊又空的女孩子。她不知道,那天夜里,我和她在同一条路上。她在车里。我在沟里。都朝北。都在逃。都以为这世上没有光了。可那朵云在我们头顶。它看着我们。它把我们两个,照在了同一片天底下。所以后来,我一眼就认出她了。不是脸。是血。是那点从她身体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只有我才闻得到的味。苦的。可又有一点暖。像回魂草煮到最浓时,最后剩下的那点底子。

      我把她当孙女。不,不是当。她就是了。从她开口叫我“奶奶”的那天起,她就是了。这世上,有些关系,不用血。也生得出根。她是被我盼来的。被这谷里,被我这条活得太长太长的命,盼来的。我不是她的亲奶奶。她原来的奶奶,早就化成了土。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你先是谁的孙女,后来谁又成了你的孙女。命是一根线。它绕来绕去。它不断。它只是换了个结。她在那头。我在这头。我们拉拉线。就都知道,对方还在。

      可她终究是要走的。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她的龙醒得越早,她走得越快。我不留她。留不住的。这世上的好东西,没有一样能留得住。可我愿意在她走之前,多看她几眼。看她吃饭时把米粒掉在桌上。看她蹲在溪边,把脸埋进手心里。看她追着风跑,把草踩得东倒西歪。看她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有太阳味。有草味。有从很远的路上带回来的土味。我闻着。我像个贪心的老东西,把那些味道全收起来。收进骨头里。收进那个很快就要空了的身子里。

      我死的那天,没有月亮。

      天阴得厉害。我躺着。她在旁边。她的手很热。我的很凉。她把我手贴在她脸上。她说:“奶奶,我给你暖。”我笑。这孩子,到这时候了,还想把热分给我。我由着她。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流到我手指上。很烫。我想跟她说,别哭。可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我只是动了动手指。我想再摸摸她的脸。她瘦了。她的脸很小。她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要替这整片黑,把最后一点光都守住。我看着她。我在心里说:孩子,奶奶要走了。你别怕。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的血里有龙。你的命里有风。你走到哪儿,哪儿就有路。你信不信?我信。我这一辈子,就信过这么一次。就是信你。

      我张了张嘴。我说:“跟着龙走。”她点头。她的眼泪更多了。我看着她。她真像那朵云。那朵很多年前,在我头顶上的云。她也要走了。她也要飞了。她会飞过河。飞过山。飞到那个我再也去不了的地方。可她不会散。她只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风。变成光。变成某个夜里,一个孩子抬头看见的、头朝北尾朝西的云。到那时,我就在那云下面。我早就化成了土。化成了草。化成了这山谷里,最不显眼的一朵小黄花。她会看见的。她一定会的。

      我的眼睛慢慢闭起来。我不怕了。这世上,没有月亮也没关系。因为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那么亮。那么暖。像这黑夜里,唯一的一盏灯。

      我走了。可我知道,我没有走远。我只是先进了那阵风里。等她来的时候,我们就又在一起了。不用说话。风一吹。草一动。云一过。就都懂了。

      宁宁。我的孩子。别怕。奶奶在风里。奶奶在前头。奶奶,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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