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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南墙 潜入南墙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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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六天。
越往南,天越灰。不是云。是尘。是那种从早就死了的土里扬起来的、细得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灰。草越来越少。地越来越硬。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倒掉的树,树皮全剥了,露出白森森的干。像谁把这一整片地都刮过一遍。我不愿看。可我的眼睛避不开。我的血在响。它没有停过。它像一条被南边拴住的线,把我一步步往那里拽。
这六天里,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里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像旧墙皮泡了水,又晒干,又泡水。我躺在浅沟里,把刀抱在怀里。我的木棍就插在身边。我甚至不敢把眼睛闭实。一闭,就能看见奶奶。看见她坐在草墙边,看着我。也能看见陈晓。看见她站在谷口,拄着那根木头拐。还能看见小影子,举着那朵小黄花,说“给奶奶的,也给你”。这些影子不吵。它们只是静静地,从我的梦里过。我醒来时,脸上总是湿的。不是哭。是露水。我对自己说。可有时候,露水没有这么咸。我抬起手,用袖子擦。那袖子也已经不像样了。破了。薄了。上面的每一条缝,都像在替我记着这些天。我甚至能在袖口闻见北谷的味。很淡了。可还在。像一小截没断的线头,还连着我。
我遇见的人越来越多了。
开始是一个。两个。后来是一群。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冒出来。有的藏在沟里。有的从焦黑的屋壳里探出头。他们瘦得脱了形。眼神都是直的。看见我,先躲。看见我只有一个人,又慢慢靠近。他们问我北边还远不远。我说:“不远。一直走。过河。进山。”他们点头。他们走。我站在路上,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我身边过去。没有人问我要去哪。也没有人劝我别去。他们自己都是从南边来的。他们知道南边是什么。有一个女人,走出一段了,又回头。她看着我,说:“你别去了。那里头,已经不能算人间了。”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空。像两个被风吹穿的洞。我说:“我进去看看。”她摇头。她转过去,继续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纸。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自己从墙里、从车边、从某个已经塌了的队伍里爬出来的。他们身上有伤。有灰。有那种从黑里带出来的、一辈子都散不掉的冷。可他们还在走。朝北。朝那个他们其实并没有亲眼见过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可我知道,他们只要还在走,就比留在南边多一分活。我甚至想追上去,再告诉他们,北边有条河,过了河有座山,山后面有个谷。谷里有口锅。锅里有粥。可我没有。我说的已经够多了。他们自己会找到的。龙会带他们。像它带我们一样。像它带每一个还愿意活的人一样。
天又黑下来的时候,我蹲在路边啃最后半块饼。那饼已经硬得像石头。我掰不动,就用牙一点一点地磨。碎末掉在膝盖上,我也捡起来吃了。风从北边来,又从南边回。我的影子在月亮下面,薄薄地铺在地上。我吃着吃着,忽然停住了。我听见有人在唱歌。很轻。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是个孩子的声音。我看不见人。可那歌声就在风里。它太轻了。轻得我屏住呼吸才听得见。那歌没有词。只有调。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自己对自己说:别怕。我站起来。我朝那歌声走。走了没多远,它又停了。像从没响过。我站在荒草里,四下看。只有风。只有灰。没有孩子。也许是我的耳朵在骗我。也许是我太想小影子了。我把半块饼塞回怀里。我没有再吃。我甚至有点后悔。不该都吃掉的。要是那孩子还在,我至少能分他一点。我抬头看天。星子很淡。北边有云。我轻声说:“再等等。”风把话带走。我继续走。
第七天,我看见了那面墙。
灰白色的。还是那么高。还是那么冷。远远地横在天的尽头,像一条被遗弃的旧疤。我站住了。我望着它。它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可它周围的活物全没了。以前墙外有车。有灯。有来回走动的穿制服的人。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风。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黑灰,在半空里打着旋。那墙像一座已经死掉的巨兽,还硬撑着没有倒。我知道,里面不一样了。我甚至能闻见。不是血。不是火。是一种很重的、像很多天没人清理的腐败味。还有更深的、更冷的。是那些东西在烂。是它们的人形,正一具一具地,从里面往外散。我忽然很想知道,那些东西自己知不知道。它们曾经那么用力地学。学人走路。学人说话。学人怎么把同类分成三六九等。现在,它们学来的东西,正在从它们身上一块一块地掉。像画在墙上的脸,遇了雨。先是眼睛。再是嘴。最后,什么都不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我甚至不觉得痛快。只是空。一种很大很空的静。像这整片南边的天,都被人抽掉了声音。
我趴在一条干沟里,朝墙看。天渐渐黑下来。墙头没有灯。以前那上面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白煞煞的。现在一盏都没亮。我闭上眼。我的耳朵贴着地。我听见了。墙里面有动静。不是人。也不是车。是那些东西在走。它们走得很乱。一会儿快。一会儿停。有时还会撞在什么上面。发出很闷的响。它们急了。我甚至能听见它们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那种声音,我以前在坡上听过。不是人叫。是学的。它们学人叫。可学不像。像风从破了的管子里漏出来。它们正在失去“人”。它们已经没有多少脸可用了。我把手按在胸口。红绳布包又烫了。它在跳。像在说:就是这。就是现在。我甚至能感觉到,它每跳一下,我的血就热一分。那股热从胸口漫开,一直漫到手指尖。我的手指在土里抓了一下。土很干。很硬。像这地方最后的一点倔强。
我没有冲进去。我知道,还不到时候。我来,不是跟它们拼。是接人。这墙里,还有活人。我听见了。不是那些东西。是人。很轻的呼吸。很慢的心跳。他们藏在墙里。一些在最下面。一些在拐角。他们不敢动。他们甚至不敢喘。他们像被这墙吞进去的小石子,贴着最黑的地方,等着被吐出来。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个人在哭。没有声音。是心里在哭。他的心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他可能在墙根下。他的一只手按在墙上。他的手指在抓。像要把那墙抓出一个洞。我站起来。月亮从灰云后出来。墙被照得发白。我绕到北墙根。那里有一条旧排水口。半人高,被几块铁板挡着。我摸过去。铁板锈得厉害。我用手一掰。它没断。我用木棍撬。一下。两下。铁板松了。我把它慢慢别开。黑乎乎的洞口露出来。里面有风。很凉。还带着那股腐味。我吸了一口气,钻了进去。
里面很窄。我只能爬。膝盖和手肘蹭在硬泥上。我的刀刮着洞壁,发出很轻的声音。我不敢停。我朝有活气的地方爬。那气味越来越重。我甚至能闻见人的汗。很陈。很怕。我停下来。前面有光。很暗。像从很高很远的缝里漏下来的。我爬到光下面。我抬头。是一条极窄的竖井。上面是墙内的某处。我听见了。很近。有人在说话。不,是有人在用极小的声音哼。像哄孩子。又像哄自己。那调子很细。断断续续。像怕被谁听去。我轻轻叫了一声:“有人吗?”上面一静。然后那哼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很轻的、像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落下来:“谁?”我说:“北边来的。来带你们走。”上面没声了。我贴着墙。我能听见。不止一个人。他们在动。在朝这口井边挪。很慢。像怕我是那些东西变的。我仰着头,说:“基地外面已经没灯了。北边有车。有谷。有饭。”我的声音在井里撞。一圈一圈地往上。我听见有人哭了。很小。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然后,一根布条从上面垂下来。我抓住它。它很旧,可结实。我顺着它往上攀。井壁很滑。我的脚踩不住。我咬牙。我的指甲全扣进墙缝里。我像一只在深井里找光的虫子。可我不怕。因为上面有手。很多手。他们伸下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上去。
我上去了。
墙内比我想的还糟。到处是倒下的东西。不是家具。是那些东西。它们像被抽掉了骨头的假人,瘫在地上,脸全糊了。有的还在动。一下一下地,像被踩过的虫。空气里全是臭。我屏着气。那些人挤在墙角。有十几个。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孩子。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一个老人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她说:“我们都以为没人了。”我握了握她的手。我说:“有。我来了。”我数了数。十四个。不算多。可这十四个人,就是十四条命。我得把他们带出去。我不能让他们再在这面墙里多待一个夜。我走到排水口边。我先下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接他们。老人先下。孩子第二。女人第三。男人留在后面。我们不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衣服擦在洞壁上的沙沙声。一个孩子太小了。他下不去。我就背着他。他的胳膊搂着我。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草。我一步一步地爬。后面的人跟着。我们像一队从巨兽肚子里往外走的影子。谁都不回头。那孩子在我耳边说:“姐姐,外面有星星吗?”我听见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我说:“有。好多。”他“嗯”了一声。他把脸贴在我后背上。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一下,比我这一路所有的力气都重。
等最后一个人从墙里出来,月亮已经斜了。天边泛出很淡很淡的白。我们蹲在墙外的干沟里。谁都没说话。我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北边。灰蒙蒙的野地在他们眼前展开。那里没有灯。没有路。可那里有风。有活着的气。我站起来。我把那根布条缠回木棍上。我说:“往北。一直走。过河。进山。”那个老人拉住我的袖子。她说:“你不跟我们一起?”我说:“我还要再进去。还有几个,在西边。”她看着我。她的嘴张了张。最后说:“你当心。”我点头。我朝他们挥了挥手。他们互相搀着,朝北走。那两个孩子走几步就回头。我站着没动。我冲他们笑。他们便也笑。笑得又小又怯。像两朵刚从黑里开出来的花。我甚至能看见,那个刚才趴在我背上的孩子,边走边抬头。他在找星星。天快亮了。星子已经淡了。可他还在找。我知道,他会找到的。因为北边的星,比这里多。比这里亮。有一个瞬间,我几乎想追上去,和他们一起走。可我的脚没有动。我知道,西边还有人。我听见了。很弱。像被风吹得快要灭的灯。我若走了,他们就真的灭了。我不能。奶奶说过的,能拉一个,是一个。我已经拉出十四个了。我还要去拉第十五个,十六个。只要我还能爬,还能走,还能听得见。
我转身,朝西边绕。天快亮了。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我的血还在响。不是催。是陪。它像在说:去。把那几个也带出来。我摸了摸怀里的红绳布包。它还在跳。不急。稳稳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肯停下来的心。我甚至想打开它了。可我没有。奶奶说,等用得上的时候,再开。现在还不是。现在,我还能用我的腿,我的手,我的眼睛。我还能走。还能找。还能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人,一个一个地,从黑里叫出来。等我真的用不上了,等这双眼睛看不见了,等这双腿走不动了,我再打开它。我要让奶奶知道,我不是靠它才走到今天的。我是靠她。靠龙。靠那些在前面等我的人。靠那个在井口放下来一根布条、把我的手抓住的人。靠那个在我背上问“外面有星星吗”的孩子。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继续往前走的理由。我不孤单。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风从北边来。我迎着它。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等我把能带的人都带出来,北边,会有人等我们。那里有谷。有雾。有龙。有家。有陈晓拄着拐,站在谷口,朝这条南边的路上望。我甚至能看见她。她那么瘦。可她的眼睛亮。她会说:“你回来了。”我会说:“嗯。还带了些人。”然后妈妈会去热粥。小影子会跑出来。爸爸会站在远处,不说话。这些画面,我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摆着。像把一小片北边的天,提前带在了身上。我靠着它们,往西走。一步。一步。天在我身后亮起来。南墙在我身后,越来越小。小得像这世上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终将被早上的光,一点一点,吞下去。
天,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出来,把南墙照得白得刺眼。我站在阴影里,数了数自己还剩下的力气。然后,我继续走。朝西。朝着墙的另一个角。朝着那些还在黑里等的人。
我来了。别怕。一个一个地,都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