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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 他知道她喜 ...

  •   门前流水潺潺,清溪如银带般自林中穿出,环绕小院一圈。青石埠前见苔痕,日光铺洒在水上,又被水珠打散,碎成琉璃,一路蜿蜒远去。

      郁闻川端着铜盆探出埠前,指节收紧扣住边缘,手腕一沉,从溪流舀起一盆活水。

      他探指拈起盆中浮沉的花瓣和枝叶,指尖泛起淡淡光痕,覆在盆上,清去浮尘杂质。

      不远的青石板桥上传来“踏踏”的行路声,他听见一声洪亮的呼喊:“闻川!”

      “楚叔?现下不过申时,今日散学如此之早?”

      郁闻川含着浅浅笑意,向来者颔首致意,抱着铜盆起身。

      “那群娃娃聪明,一点就通,我这老骨头可不就连带着享福喽!”楚帷捋顺被山风吹乱的白须,哈哈大笑,眼神落到对方手里铜盆:“院里有井,何须出来打水?那丫头还没醒吧,你也放心得下?跑这么远打水,不在床边守着?”

      郁闻川缓步走上台阶,指尖朝向溪边小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刚醒,烧还没退,这盆水作擦身之用。井水过于寒凉,只怕会更加加重病情。”

      “老迟这看人的眼光也忒毒辣了,怎么就让他挑中了这么个二十四孝好女婿,看的小老儿好生羡慕啊。”楚帷与郁闻川并肩而行,摇头晃脑地抱怨:“我家那个成天上蹿下跳,回来就吵得我和你嫂子睡不好觉。哎,他要像你这样沉稳,我少活十年都愿意。”

      “贵婿才智敏捷,性情活泼,闻川远不及也。阿遥先前倒爱嫌我寡淡无趣。”

      那精神矍铄的老者摆摆手,像是不愿再多说。话锋一转,说起迟遥的事来。

      “那丫头我也算看着她长大的,性情顽劣又刚烈。她父母走后一直靠你照顾,偏你家里又给你施压要你另娶,真是难为你了。”

      “楚叔说笑了,阿遥多数时候在床上待着,不怎么需要费心。我倒是记得她小时顽皮,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谈及往事,郁闻川眼中洋溢出欢喜,他单手推开院前木门,抵住门框邀老者进入。

      楚帷站定在门前,环顾四周。院中拢共两间砖屋,净房与厨房皆以木材搭制。厨房更为简陋,仅支了个棚子,就地搭灶生火。

      此子身居客卿之位,竟住这样的地方,箪食瓢饮,玄览上下除他怕是没人能做到。

      见此情此景,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若论持重和手腕,宗里没有人比这年轻人更适合坐那个位子。

      他和老秋的意见相左,不关心那张椅子是写的是谁的名字。只要他能把宗门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喜欢拿那丫头当根令旗竖着,那就随他去呗。

      郁闻川将铜盆置在阳光下,又转身走进厨房烧水。见老者在门前徘徊,笑道:“楚叔嫌院落简陋不是?不如等阿遥的枕云轩修缮完成,闻川再请楚叔来闲谈?”

      “哎…小老儿哪有此意?”楚帷反手关上小扉。见正房门户紧闭,知是迟遥在里头歇息,随手拉了把院里的藤椅落座。

      待竹制小几搁上一杯飘着袅袅热气的茶水,他瞧着郁闻川又到井水旁,抛桶打水,似是一刻也不得闲般,便忙不迭开口。

      “我说闻川,迟丫头前些日子吞金那事是怎么一回事?”

      握住井绳的手指泛白,他的眼底晕起一片晦色,隔了片刻才开口:“是我照顾不周。”

      楚帷留意到了主屋厢房的防卫结界,听他语调低沉,出言宽慰:“若你这副样子还叫照顾不周,别的人便是玩忽职守了。我看,是那丫头犯倔。她爹还在时,她发起脾气来,她爹也要哄。”

      “她遇到那样大的波折,本就多年郁结在心,是我没看好她,若当时我没有走开……”

      郁闻川单脚踏在井台,攥紧麻绳缓缓上拉,水珠不断沿桶壁滑落打湿青石。再俯身倾桶,清凉的井水汇入一旁的铜釜。

      “这话就有失偏颇了,再看严些,难不成你要把她栓裤腰带上吗?唉……也是你命里欠她的,怎么你偏偏就喜欢这丫头。那现在如何,哄好了没有?”

      “她丢了以前的记忆。”

      他守在灶台前扇风熬粥,藏在袖里的手指蜷了蜷。

      “这……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楚帷猛一拍手,又怕这一下惊到屋里的人,耸了耸肩:“她不记得从前的事,你们正好重新开始,只是……老秋那里你要如何交代?搜魂伤身你不肯,那要如何向众人证明?”

      他搅弄着锅里的白粥。

      “挑几个闹得最凶的出去,随我去见方丈岛觉者。再不信,同我下冥司去查生死簿。”他手腕微抖,洒了一撮盐巴,搅匀以后舀起半勺试咸淡:“反正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阿遥的生死与他们无关,只不过想试试我能做到什么程度罢了。”

      楚帷的心微微安定下来,低头啜饮茶水。见郁闻川盖上锅盖,终于到藤椅前坐定,才问出那好奇已久的问题:“小老儿有一件事困惑至今,闻川,你对宗主之位究竟如何打算?”

      “我以为已经做得很明显了。还是老样子,对宗主之位有意且条件符合者来找我切磋就是,闻川来者不拒。”

      “这我知道。”楚帷抬手在空中掸了掸,像是手持一把无形的拂尘,将郁闻川那些应付的托词随手扫去:“我是说,你不必打着扶持迟丫头的旗号。我宗历来效仿尧舜,崇尚选贤与能。你若有意主事,直接坐上议事堂主位就是。”

      “我不想。”笑意从他眼底褪去,眉峰收拢:“只是给阿遥守着,开始定的就是阿遥,我看不得那个位子上坐着别人。”

      “你……你当真这么想?”楚帷看他这副样子不像作伪,怔了一下。

      “那丫头性子像个炮仗,做宗主不合适。没出事前有意定她为宗主,是因那时她手持醒世铃,无人能及,如今……唉……”

      “没有合适与不合适之分,只有允和不允罢了。”郁闻川抿了一口茶水,面色稍霁:“说来好笑,他们信得过我做宗主,却信不过我能辅佐好阿遥做宗主?”

      楚帷此时已料定他被迟遥迷得昏了头,心说:也不想想你那媳妇小时候在宗里干出多少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若非那醒世铃世所罕有,大概不会把迟遥划进宗主人选里。

      送走楚帷后,郁闻川取出一只擦干净的瓷碗,舀半碗粥后放上食案,端着食案叩响了房门。

      “等一下!”

      敲门声响起,迟遥还在翻那本大部头。

      她先是诧异房里居然听不到外面任何杂声,慌忙合上书,但又搬不上去,急起来随手塞到同层的角落。

      回过头看见那张记录各种重要名词的纸张,来不及细想,揉成纸团,囫囵塞进袖子里。

      干完这些,想起根本来不及扶墙慢悠悠走回床边,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假装探出窗看风景。

      郁闻川开门进来,就见原来缩在被子里的人只着素衣站在窗前,瘦棱棱的腕子搁在窗台,听见他进来肩头缩了缩。

      他将食案搁到桌上后,目光落在她的赤脚上,眉头跳了跳:“怎么不穿鞋?”

      “身上烫,光脚舒服。”她欲盖弥彰地拉高袖子,掩饰袖里乾坤。

      他知道袖子里藏了东西,他不喜欢她有事情瞒着他。

      当初也是这样。

      她那天难得心情不错,趴在榻上翘着脚丫翻话本,没有拒绝他亲吻她发鬓的动作。

      他开口柔声道:“后日我要出趟远门,五日后才回来。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偷吃零食,按时作息。”

      “知道了知道了。”她挥了挥手,一如往常。忽地又招他过来:“回来给我带几本新话本。”

      说着把手上那本一合,往他怀里一塞:“这个不好看。”

      他不曾发现异样,眼睛弯了弯,张口应下了。

      但等他回到这方曾经温馨的院落,迎接他的是湘娘凄厉的哀嚎,以及他心上人的尸首。

      她双目半睁半阖,两腮因剧痛盈满泪痕,嘴角残留干涸血渍,腰腹向内蜷曲。死状极其狰狞,让他根本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只是睡着了。

      验尸的医修说,那是吞金而亡。

      医修的话一字一字地落进他耳朵里——她将有棱角的金器吞入腹中,初时干呕,腹部绞痛,随后金器划破肠道,蜷曲挣扎,高烧,失血,最后脏器衰竭

      那些字眼太过可怕,每听一句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迟遥忍痛的面孔。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他看不到阿遥,但他抓住她了,他死死地抓住她,他连死也要抱着她。

      他听不清周围人在喊些什么,也懒得去辨认。他把脸颊淌下的热泪涂在她早已冰冷的皮肤上,试图让她重新变得温热,问她“为什么”。

      他早该认清。阿遥喜欢躲,喜欢藏,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回避。

      所以他不会再让她得逞了。她每往后退一步,他就要一步迈到她跟前,让她避无可避。

      “阿遥。”

      郁闻川往前一步。

      “你……你扶我一下就好,我自己能回去。”

      迟遥生怕他要亲自来抱她,于是先发制人,伸出手让他扶。

      他看见她递来的是右手——没有藏东西的那只。嘴角莫名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微微用力一拽。她一声惊呼,转眼间被他锁在怀里。

      “你又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究竟当我是什么?”

      比起被发现的紧张,此刻更令她警惕的是郁闻川的状态。他单手控住她整个肩膀,另一只手刚好隔着衣袖,同时掐紧了那团纸和她的手腕。

      他的嘴唇在她脸上毫无章法地亲着,听不清他在喃喃什么,只知道他出了满头的冷汗。

      “唔……你……等一下……”

      迟遥觉得像被一只大狗拼命用舌头糊脸,与此同时他抓住她肩膀的力气越来越大,力道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揉碎嵌进他的怀里,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迷乱的状态,听不见外人说话。

      “你给我……醒醒!”

      她纵使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也不能由着他顶着这张不顺眼的脸来和她亲密。于是收回了拼命挡住他亲吻的手,转而使出吃奶的劲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郁闻川的动作停了下来。

      但没等迟遥缓口气,她看见他通红的眼眶里开始砸落眼泪,一颗接着一颗。

      她感觉自己好像没招了,心中不满渐渐散去。

      他身材比她高大,力气也能完全压制她,刚刚才使出浑身解数强制别人,现在又像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在这里哭上了。

      但不得不说,他这招用的很高明,因为迟遥偏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而且累计两世,她从来没见过郁闻川哭。今日一见,好似冰山融雪。

      她无奈地抬起右手,手腕在他眼圈附近轻轻按了几下,又抹了抹,袖子便被染上几分湿意。

      “你……你有话好好说嘛。你跟我急也没用,不是跟你说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再急我也不知道你要干嘛呀。”

      郁闻川吸了吸鼻子任由她擦,但没有松开对她左手的禁锢,只是弯腰垂下脑袋,把头埋在她颈窝处贴着。

      耳边充斥着她的脉搏跳动声,微弱但规律,足以向他证明:她是活着的。

      她脖子上还留着秋长老狠掐的淤青,他这么蹭她引起轻微的刺痛,却比他不管不顾的乱亲要好得多了。

      她不知道他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埋了多久,等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安全时,她听见他问:“阿遥袖子里藏的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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