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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葬月 纪沅玉挺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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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且静一静,各位所言皆有理,但混在一处,令闻川难以听清,不知如何评断。”
郁闻川此言一出,适才还吵得如火如荼的长老顿时灭了那阵逼人的气焰,有的清嗓整理衣衫,有的瞟向别处,故意不看争论对象。
“寻回醒世铃碎片固然迫在眉睫,但也不可过分急切,反易助长那魔修的气焰。醒世铃自少主后沉寂多年,即便落入邪道之手,亦不见得他们能够催动。”
“至于客修期,我以为应当如期举行。不为其他,只为对三宗扶持后旻表态,开放宗门,至少能表明玄览并非拥典自重。如今醒世铃尚未复苏,虽尚且能以烬锋剑谱作为依仗,但仍需小心对外行事。”
“望诸位能同闻川一起,效陶祖南渡之事,同心协力,共渡患难。”
受此鼓舞,不少长老心潮汹涌,纷纷跟随郁闻川重复末句“同心协力,共度患难!”,连屋檐停驻的白雀也被底下的声浪震走。
“郁首座。”声浪渐歇后,东座浓眉长老再度拱手,提出更为切实的疑问,“你提议双线并行,然宗门人口的确有限,如何安排合适?”
他从小几上的温茶蘸一点水,指尖在桌上一边画圈,一边筹谋:“护山大阵处,从今日起,阵修长老课余时间轮流辅助守山长老完成检查,修缮。”
“守山队伍加派巡逻,藏珍宝阁处即日起暂不按排班表执行,加派熟识魔物习性,有魔物对战经验的长老驻守。”
“以上安排不涉及的其余人等,专心筹备客修期迎客及外交事宜,务必保证客修期正常进行。”
“最后,闻川有一提议,还请诸位表决。”他的手抚上一旁的琉璃罩,“追踪碎片一事交由闻川负责如何?”
“这……客修期在即,届时宗门大开,或有不法之徒混进,急需烬锋剑坐镇。首座不若将此事再吩咐下去?”
郁闻川显然料到会有人反驳,轻笑着游说:“守山长老适才不是说魔物兴许还在宗内?那闻川便在宗内搜寻。况那魔物道行不浅,由闻川亲自去寻反更妥当。”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逻辑严密,引得堂下纷纷赞同,甚至有长老喃喃道:“首座将铃拿去,说不定还能让少主试着看看能不能感应到碎片所在。”
此事一锤定音,今日的议事到此为止,各人领命退下布置工作,而值班的两位长老也各自前去领罚。
郁闻川抬眼去望天色,不觉心念微动,随口问庭前童子:“现下是什么时辰?”
答曰:“山下磬声刚响,约是午时四刻,弟子们下学。”
他点头以应,旋即御剑腾空往山下飞去。
散课后,修者们的热情依旧不减,纷纷上前将讲坛围得水泄不通,意犹未尽地与长老讨论时事。
迟遥一节课听下来已然心满意足,脑内世界观被大大拓宽,对山下的兴趣也越发浓厚。只是……
她脑海中掠过一个霜色的人影,不免心里漫上淡淡的愁绪。
不知该怎么跟郁闻川开口,要是在现代她可以一溜烟就跑掉,理都不理他。但现在,她承了他的照顾,又让他吃了鞭罚,唉,这一笔账不知道要如何跟他算。
贺凡看着她,觉得她的脸色就像天上一眨一眨的星星,一会容光焕发,一会愁眉苦脸。他不知道她愁什么,只当她没人同行感到寂寞,拍拍她的肩:“午膳要一道去吃吗?”
“唔?”迟遥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唇,“我有约了,下一次吧。”
贺凡被拒后并无失落,只是双眼放光道:“又是和哪家大佬同席?”
迟遥无情地推开他得寸进尺,意图凑近的脸:“是我的丹道夫子,你不认得。”
别过贺凡,迟遥在膳堂与秦吟汇合。排队,取碗,打饭,找座,一套下来竟和迟遥的高中生活也没什么俩样。
膳堂供应的菜肴偏清淡,迟遥刚用瓷勺挖了口鸡蛋羹,无意间与对面的秦吟视线相交,直直看向他惊愕的目光。
“少主居然会吃膳堂的饭食?真是难得一见!”
迟遥被他那种看珍稀动物的目光震住了,不禁腹诽:原主到底是有多娇气,多挑剔,才引得众人现在纷纷对她刮目相看。
她不知如何回应,抬起头笑了一下,打算随口接一句“是吗”,但秦吟在她之前将话接下去了。
“之前每逢宗内组织弟子组队试炼时,大家就爱争着跟少主一队。”
“不仅是因为醒世铃在手,什么困难都不值一提,更是因为醒世铃的功能多样,少主又会因材施教,抓准每个队员的薄弱之处,让他们得到充分锻炼。”
“我先前就是很怕出剑不准,有幸和少主同行过一次。您先前非要把我的回春术封印了,逼迫我不能有治疗的机会,只能靠提高剑术命中来防御妖鬼,自那次以后我的剑术便进步了不少。”
听着他的讲述,迟遥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画面:笨手笨脚的白嫩少年扑在少女脚下求她不要封存自己的术法,少女扭头冷哼,撒开他便独自走开了,只留少年独自挥剑面对妖鬼。
这场面看起来滑稽又可怜,逗得她险些喷饭。
“而且少主人善心软,挑队友亦不看重修为与成绩。”秦吟抬手捂在一侧脸颊处,似乎深陷回忆之中,“主要还是要看少主那日想要吃什么,方好对症下药。”
“嗯?吃什么?”迟遥微微拧眉,对这个选拔标准很是疑惑。
“哦?少主不记得了?前些年组队之前,大家都会拿出不一样的吃食给您上供,您就从里边挑几样合胃口的,顺道就把上供者选为队友。到今天,现在这些弟子组队之前还有用吃食笼络队友的做法呢。”
秦吟许是说得有些口干舌燥,端起汤碗啜饮了几口,又放下碗,继续对迟遥诉说往事,似是除她以外没人能听他倾诉一般。
“我原来是妙法清衡府的弟子,但那里考核极严,十四岁那年我便因考核不过而被没收弟子令牌。然后我便来玄览宗了,没想到一待就是六年,如今都能给弟子们讲授丹道了。”
但迟遥的关注点显然与之不同,她“咕咚”一声咽下鸡蛋羹,双眼睁大:“什么?你都及冠了?你比郁闻川还大?”
秦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羞赧,耳朵都被染红了,支支吾吾道:“呜…少主你快别说了,我知道我成就远不如郁首席,但你这样那我跟他比,我会很难受的。”
迟遥顿时有些愧疚,她将手臂伸过桌面拍了拍秦吟的肩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长得比郁闻川显小很多,所以才没想到你会比他年长。再说,你十四岁才入宗门,短短几年就能当上先生,已经很了不起了。”
秦吟听她前半截话,点头接受了她的安慰,听到后半截情绪却又有些波动,颤抖着嗓子道:“郁首席也是过了年纪才入门,十一岁入宗,如今都已经做到首席之位了。”
“嗐,虽然人不分高低贵贱,但还是要承认各人天资不同,擅长领域不同嘛。”她站起身,弯腰凑到他耳边:“我还不如你呢,现在还要重新开始,命运给每个人留下的课题不一样嘛。”
“聊什么呢?”
迟遥被背后响起那道清凌凌的男声吓得一激灵,转头一看,郁闻川端着一碗饭站在她背后。
他的外貌过于显眼,引起周遭弟子的窥视和接连的抽泣感叹声,甚至还有人当场认出了他的身份,对着同座弟子挤眉弄眼暗示。明白他意思的人将脑袋凑到一处边打量边讨论,不明所以的人只欣赏他的样貌几眼,又低头吃饭。
“你……你快坐下。”迟遥扯住他的衣袍,让他在自己身边的椅子就坐,以防他引起更大的骚动。
郁闻川朝着对面的秦吟略微颔首,随即就坐,然秦吟却显得有些局促,小声地对他打招呼:“首席。”
“早间课程学得如何?”他随口问着。
“很有趣,我学会认好几种丹材和草木。时务课讲了你那日吊我胃口的那部分,我现在知道三宗都有谁了,用不着你教。”迟遥拿筷子头点着下巴,回忆早课的种种,数如家珍。
“那就好。”他顿了一下,“午后没有排课,是要回客舍去,还是留在这边?”
“我要留!”她好不容易才出来放风,当然不会轻易回去。况且无课之时,她正好将宗门好好逛逛,再把山门前的集市摆摊研究一番,调查一下市场环境。
“好吧,那我只好等你晚上回来再给我涂药了。”郁闻川假作可惜地低头扒饭。
“话说,你伤得这么严重,怎么会跑到宗里来?这里连伤员都要压榨吗?”四周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她心知高层受伤的事项不宜轻易暴露,便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郁闻川想到刚才议事堂那剑拔弩张的情势,莫名跟她这句“压榨伤员”奇异地联系起来,忍不住咧开嘴:“这几日不需整日上值,但遇到要事总要回来处理。”
“什么要事?”她突然想起早晨丹道青帷处学子的流言:“我听人聊天,好像是归藏峰出事了?”
“阿遥消息真灵通。”郁闻川摸了摸下巴,学她的样子悄声将字音吹到她耳畔:“人多眼杂,回家再议。”
“再议就再议吧。”她也习惯了郁闻川的故作神秘,忽又想起时务课对客修期的介绍,她拍了拍郁闻川给他临时加了个条件:“客修期我也要下山。”
郁闻川的表情不大赞同:“客修期开门迎客,山下不安全……”
“我就要去。”迟遥预判了他的反应,翻了个白眼,斩钉截铁道:“我约了人,我要去赴约。”
秦吟一直埋头吃饭,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却听两人似乎要吵起来,忙抬头作和事佬:“二位消消气,有话好说。”
郁闻川抬手朝秦吟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让他不必担心,向迟遥追问:“你何时结识了宗外之人?”
这番轮到迟遥占上风,她巴眨了几下眼睛,带着几分欠揍的笑容跟他卖关子:“你也认得,她姓纪。”
殊不知,她口中谈论的纪沅玉,此时身处一座入目皆为银白的庭院中,双膝跪地,身姿紧绷,额头与掌心同时贴地。
“咔嚓”一声,受她跪拜的男子折下庭前玉树的琼枝,低头吹拂其上的浮尘与残雪,露出其通透的本体。
那男子的发色有些怪异,两鬓黑发中竟整齐地串杂着两束银白,耳后的两绺发丝也是银白色的,其余皆为黑发。
纪沅玉的膝头微微颤抖,她跪伏在此地已超一个时辰。但那位异发男子只是在庭中游赏,时而凭栏远望,时而品味香茶,时而折枝观赏,唯独对地上跪着的人置若罔闻。
“三庄主……”纪沅玉有些体力不支,轻声向那人求饶。
“聒噪。”男子的眉头紧锁,面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有话快说,少在这里搅扰我赏景的兴致。”
纪沅玉呜咽一声,但未得到对方的肯首,不敢擅自起身,咬咬唇道:“沅玉想求一个客修期的名额。”
“真不要脸。”男子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数落:“你们纪家想去攀玄览宗这根高枝,人家不要你,你死皮赖脸地滚回来抱着我的腿哭。怎么?你以为葬月山庄跟玄览宗一样亲民和善,会对叛徒网开一面吗?”
“沅玉从无嫁人的念想。”纪沅玉猛地抬起头,瞪大的双眼微微泛着红血丝,她毫不畏惧地与这位三庄主对视:“沅玉为山庄做事,向来都与纪家毫无关联。沅玉只为自己,沅玉不愿受他们操控,成为纪家众多牺牲品之一。”
男子扬唇一笑,但眼底的刻薄依旧鲜明:“就算见了那位传说中的烬锋剑郁闻川也不想嫁人?”
“不想,不想嫁人便是不想嫁人。即便再优秀,再俊朗,那都是他人的特质,并不会因嫁了这样的人,就会使沅玉也变成这样。”
男子喜怒无常,听了纪沅玉坚定的拒绝,不喜反怒。他冷冷地压下唇角,来到她近前抬手扇了她一掌:“不识抬举。”
纪沅玉的眼角情不自禁地洇下屈辱的泪水,她的确厌恶屈于人下,无奈纪家势单力薄,只能靠依附三宗借势生存。但即使成功嫁入玄览宗那又如何?那郁母对待迟遥时凶相毕现,郁闻川对她又不喜,以后的日子依旧要与忍耐与孤寂作伴。
“三弟,怎么就学不会怜香惜玉呢?”
一双温热的手扶上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搀起。来人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五官轮廓与三庄主有几分相似,但更偏柔和一些。
“二庄主。”她眼眶微红,无意让人觑见其脆弱,低着头福身行礼。
“要得我的怜惜,也得是真正的香玉才行。”他朝着纪沅玉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满不在乎地将琼枝扬手一抛,“细看之下,皮相尚可,但顶多只算得上秋海棠之列,美艳低贱的俗物。”
“三弟。”二庄主这次唤他的语气暗含浅淡的责备,但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反转头柔声宽慰纪沅玉:“三弟素来如此,但你修为普通,不应在此晃眼,自找难堪。”
“二庄主,沅玉只为求一个客修期名额,入庄后遍寻不见旁人,无法只能向三庄主请求。”纪沅玉被气得发抖,她就知道这葬月山庄没一个好货,二庄主长孙朔虽言语温和,但其言辞的犀利和三庄主长孙祁的阴损一脉相承。
“纪家都被退婚了,你还苦苦巴着郁闻川不放做什么?不害臊吗?”长孙朔用折扇抵着下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折扇朝掌心一拍:“照我说,你们纪家做事也忒不严谨,这么多年玄览之中都未曾被三宗亲缘渗透过,小小仙织一族又有什么能耐觉得自己能和玄览搭上?”
“二庄主,沅玉虽无法嫁入玄览为山庄偷取情报与法典资源,但现下却发现少主的秘密。若庄上肯予我客修期名额,我定不负庄主期望。”
她懒得再跟他们掰扯纪家退婚之事,这俩人说来说去都只是在贬低纪家,于推进对话毫无进展,转而向他们汇报新进展。
“哦?倒是我看走眼了?”长孙祁终于懒懒地撩起眼皮,正眼看她,他似笑非笑地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姿态轻浮:“你最好是能说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否则,我割了你的舌头。”
纪沅玉心头一震,她知道他是能做出这事来的,长孙祁对修为低微者向来没有同情心。
她的拳头微微攥紧,而后昂首挺胸,目视前方:“玄览宗的少主迟遥失忆了,而且,那传说中的神物——醒世铃也不知所踪。我已初步与少主建立友谊,但她在铃上仍对我语焉不详。沅玉以为,只需坚持与其接触,取得信任,不久必能获得更多玄览内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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