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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敢 从保险柜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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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保险柜打开的那天起,林霁就活成了两半。
一半是白天的她:修钟、赶申报材料、给爷爷喂药、跟街坊核对公示文件,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另一半是夜里的她:关了灯,坐在保险柜前,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
看联合悼念的合影,看那两个隔着挽联的孩子。看父亲没寄出的信,看"问葛志强"三个字。
葛志强是谁?
裴叙的师姐帮她查过了:2008年事故的涉事货车,出事前七天,在城西"顺利汽修"做过制动系统保养。修理记录上签字的学徒工,叫葛志强,十九岁,建成后失联,档案最后一份工作登记在邻省一个县城的货运队,此后再无踪迹。
一个修理工。一次保养。七天后,一场撞碎三个家庭的事故。
而爷爷的铅笔字告诉她:问葛志强。
问什么?问那天保养时看见了什么,还是问保养之后,谁找过他?
林霁把这些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磨得最疼的一个问题,她谁也不敢问,只在深夜里问自己——
如果真的有人动手脚,那个人,跟闻家有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那三个家庭为什么被"最快最贵最安静"地料理了?有关系——她一想到这里就浑身发冷。
因为她同时还在查另一件事,一件她更不敢深想的事:闻朝知不知道?
他知道多少?他什么都知道,还让她"信一次"?他说的"跟闻家算账",算的到底是哪本账?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人,也活成了两半。
闻朝的书房里,锁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是他托了三层关系、等了两个月才拿到的:2008年12月13日澜江大桥事故的原始卷宗复印件。绝大多数页面他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肇事车辆技术鉴定、现场图、刹车管路残留油迹的检测记录。
其中一页,他至今没有让第二个人看过。
那是技术鉴定的第7页,也就是全部鉴定的核心:制动管路"异常磨损致渗漏"的结论,与台账上"七天前刚换新件"的记录并列。鉴定书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批注,字迹潦草,签名潦草,但盖章是真的:
"更换件来源存疑,建议追查供货与施工环节。"
建议追查。然后呢?然后这一页在正式归档的时候,被抽走了。
拿到这页复印件的那天晚上,闻朝在书房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吃了一粒药,然后开始查"顺利汽修"。
工商档案:注销。法人:葛建军。葛建军有个儿子,葛志强。
再往后查,就断了。一个人想隐姓埋名,太容易了。
他知道有人在怕。怕的人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不能打草惊蛇,所以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像在给一根锈死的发条除锈——急不得,一急,弦就崩。
他甚至请了专业的人。一位做了三十年追索的老调查顾问,姓陆,退休前在经侦干过。老陆接活的时候只问了一句:"查到什么程度?"闻朝说:"查到能定罪的程度。"老陆说:"那要钱,要命,要时间。你出得起前两样,第三样我说不好。"闻朝说:"多久算久?"老陆说:"这种陈年案子,顺利的话,一年。"
"好。"他说,"我等一年。"
老陆后来跟助理感叹,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到有人把追查排期表画成甘特图,精确到周,每周复盘,风雨无阻。助理说,那位闻先生有个怪癖,每个节点完成,他就在表上把那段时间拨正一格,说这叫"把偷走的时间讨回来一格"。
他也活成两半。白天的他,修钟、赶图、陪她核对材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夜里的他,对着那些文件,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查到最后,如果那双手真的姓闻,他拿什么站在她面前?
——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两半的人在钟房里狭路相逢。
那几天,先察觉不对的是唐糖。
"霁霁,你是不是跟闻朝吵架了?"晚饭时,唐糖端着两杯豆乳过来,眼睛在她脸上来回扫,"这两天你修表,摆轮装反了两回。你八岁学艺到现在,摆轮就没装反过。"
"没吵。"
"还有他,"唐糖努努嘴,指指对街,"他在他们那绘图桌上刻了一下午字,我扒窗户看了,刻的是倒计时。正经人谁给自个儿刻倒计时啊?"
林霁低头喝豆乳,没接话。唐糖叹了口气,忽然说:"霁霁,我问你个事,你别恼。你们俩,一个在等旧账翻篇,一个在等旧账算清——你们等的,是不是同一本账?"
林霁拿杯子的手一顿。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唐糖,人粗,心不粗。
那天修的是钟墙上最大的一座落地钟。收工的时候,林霁要把一张材料清单誊进登记册,闻朝去库房拿登记册——他们两个人共用一个工具间,钥匙各一把,谁先到谁开。
闻朝先到的。
他开灯,从抽屉里拿登记册。抽屉很满,登记册压在底下,他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夹在册子里的一张对折的复印件。
纸飘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本想原样夹回去——目光却落在了纸上。
是一份《明记留档册》2008年册第47页的复印件。图纸,款识,父亲的手记。手记下面,有人用红笔新描过一行字,描得极慢极重:
"12月12日。最后一道弦已上。明晨随车送云栖巷。"
红笔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是林霁的:
"问葛志强。"
工具间的灯管嗡嗡地响。闻朝站在那里,握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霁的声音由远而近:"对了,登记册你找着没有?第六册,蓝皮的——"
她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灯下,看见他手里的纸,整个人僵在原地。
时间在工具间里,一格一格地走。灯管的嗡嗡声,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钟房里,那座才修好一半的钟,滴答,滴答,走得不成调子。
"你看了。"她说。不是问句。
"看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看见。"
"看见什么了?"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声音抖得厉害,"看见'葛志强'三个字了?还是看见我早就开始查了?闻朝,你老实告诉我,你——"
"我知道他在哪。"
三个字,把她的声音拦腰斩断。
林霁怔怔地望着他。
"葛志强,"闻朝看着她,一字一字,"现在用的名字叫葛有田。在青阳县,开了一家修车铺。上个月刚查出来,肺癌,晚期。"
"我找人盯着他。"他说,"已经盯了一个月。"
工具间的灯管又嗡了一声。
林霁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把这条路走出了这么远;看着他们两个人,各自揣着同一团火,隔着一条街,各自烤了彼此一个月。
"闻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轻又冷,"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查。"
"你看着我天天给你递镊子,看着我爷爷给你讲擒纵,你什么都知道,你一个字都不说。"
"你说'信我一次'。你说'等我配得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掉得又急又凶,"你配不配得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俩,一个连累一个瞒——我们这样,跟我爸和我,跟你妈和你爸,有什么区别!"
"我们又活成了十五年前!"
吼完这一句,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身后的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她停住了。
"林霁,我不是瞒你。"
"我是在等。"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工具间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像一群不肯停嘴的蝉。
"等什么?"
"等一个不会伤到你的查法。"他望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字,"直接去问葛志强,等于打草惊蛇。他背后有人,你背后只有一间铺子和一个病着的爷爷。我不能让你冲在前面——你们家已经付过一次了,不能再付第二次。"
"所以你就让我蒙在鼓里,自己一个人往前冲?"她冷笑,"闻朝,你管这个叫保护?这叫把人当摆件!你问过我吗?你想过我查这些的时候,一个人对着保险柜坐到几点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猛地转过身,眼泪直往下掉,"你知道我打开保险柜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吗?我爸的手表在里面,我爸的袖套在里面,我爸没寄出去的信在里面——他们全家死在雾里,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你呢?你把卷宗攥在手里攥了一个月,看着我每天笑嘻嘻地给你递镊子!闻朝,我们俩一个连累一个瞒——"
她的声音突然噎住了。
因为他走过来,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了一张纸,轻轻放在她手里。
那是一张特需门诊预约确认单的复印件。市一院,神经内科记忆障碍门诊,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林守拙。日期是上个月——爷爷住院复查的那几天。
"裴叙托我在北京挂的那个专家号,"闻朝的声音放得很轻,"是我托的关系。排期确认单绕过你直接寄给我,是因为那位专家只接受机构渠道转诊。"
"我不是什么都没做,林霁。我是把能做的,都做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他望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只有查案这一件事,我不能让你看不见了——所以今天,全部给你。"
工具间的灯管嗡的一声,闪了闪。
林霁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眼泪砸在"林守拙"三个字上,晕开一小团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