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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资质 五月半,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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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半,梧桐里的申报材料递进文化局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一封实名举报信,先寄到文化局,又抄送了几家媒体。举报对象:守时钟表铺,林霁。举报事项言简意赅:"该从业者无文物修复资质,以'匠人'名义承揽文物建筑修缮与可移动文物修复业务,涉嫌违规。传世钟表属可移动文物,其'修复'实质破坏。"
信是打印的,落款一个"南城文保热心人士"。但附的材料却"扎实":老宅钟群修复合同的照片、她进出闻宅的工作照,甚至有她工作台的细节图。
照片拍得很专业。能进到钟房那么深的地方拍照的人,不多。
"混蛋。"唐糖把打印稿拍在柜台上,气得酒窝都在抖,"这是盯上你了!霁霁,谁拍的这些照片?钟房是私宅!"
"能自由进出钟房,又能拿到合同复印件的。"林霁把那页照片看了很久,声音很平,"闻宅里的人,或者——闻仲礼的人。"
评审刚过,方案公示在即,举报信来得又准又狠。打的是她,疼的是整个项目:只要"资质"两个字坐实,匠人驻场的模型就塌了,方案的核心卖点就成了违规样本。
程蕗的律师当天就到了铺子,看完材料,给出三条路:一,打舆论战;二,行政诉讼拖时间;三,"把资质变成真的"。
"文物修复资质,个人没法考。"律师推了推眼镜,"只有一条路——以单位名义申请文物保护工程资质,或者,由已具备资质和地位的行业泰斗出具师承认定,走'传统技艺传承人'通道。全省有这个资历的,不超过五个。"
铺子里静了。
这五个人的名单,其实林霁闭着眼都能数。省文物修复委员会的元老,年纪最小的,也七十了。
"林老。"程蕗看向她,"老爷子是省内唯一同时具备钟表仪器类和木作类认定资格的人。他一句话,比一百张证都硬。"
林霁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病着。"她终于说,"阿尔茨海默。认人要看运气,说话要看时辰。让他出这个面——"
"那就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裴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白大褂都没换,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传承人认定要现场考核,考官就是认定人本人。躲不掉的。"
他看着林霁,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另一种东西:"而且我劝你们,快。老爷子上个月的评估报告我看了,认知衰退在加速。他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文化局的考核室。
去考核之前的那个凌晨,林霁被一阵窸窣声弄醒。她披衣下楼,看见爷爷穿戴整齐地坐在工作台后面,中山装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面前摆着一套擦得锃亮的工具,正在给一座闹钟上弦。
"爷爷,才四点。"
"四点了?"老人抬起头,目光清明得可怕,"正好。霁伢子,过来,我考考你。"
"考核不是十点吗……"
"文化局考他们的,爷爷考我的。"老人指指对面的椅子,"坐。"
于是凌晨四点的钟表铺里,一场真正的考核先开始了。爷爷从零件盒里抓出一把零件,撒在绒布上:"游丝,摆轮,擒纵叉,条盒轮,各是哪个?"她一一拈起。老人又把一座闷钟推过来:"五分钟,让它在响一声。"她拆装如飞。老人点点头,忽然问:"如果考不上,怎么办?"
林霁的手停了。
"考不上,我就考第二次。第三次。"她说,"资质是纸,手艺在我手上。谁也拿不走。"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皱纹里全是水光:"好。这句话,十点你也这么说。考官问'你凭什么',你就答'凭这个'。"
——
考核室内,说好了只做认定、不办仪式,可考核室里还是坐了人:文化局的干部,行业协会的代表,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老钟表匠。爷爷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硬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放大镜链子,坐在屋子当中,腰板挺得笔直。
林霁站在他侧后方,手心全是汗。
考核开始。文化局的干部刚念完条例,爷爷摆摆手:"条例不用念。修表的规矩不在纸上,在手上。霁伢子,上来。"
他把工具推过来,指了指考核室角落一座送来鉴定的老座钟——民国货,机芯锈死,来的时候行业协会都说"没有修复价值"。
"拆。"
林霁上前,净手,开壳。
满屋的目光钉在她手上。她的手起初有点抖——不是怕考核,是怕身后那道目光。拆到第三层,她偷偷抬眼,看见爷爷坐在那里,上身前倾,眼睛闭着,手里却跟着她每一个动作,虚虚地比划着,像在隔空搭手。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抖了。
拆,洗,配,装。一个半小时,老座钟在考核桌上"咔哒"一声,走了起来。秒针一格一格,走得又稳又欢。
考核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机芯没有问题。"爷爷开口了,声音不高,满室皆静,"挑三个毛病。第一,簧拆猛了,老铜脆,得先回温。第二,你洗油的顺序是师父的路子,不是教科书,不扣分,但要记着——为什么先洗擒纵再洗条盒?因为擒纵是心脏,心脏要先活。第三……"
老人顿了顿。
"第三,落款。"
他招手让林霁过来,指着机芯夹板上那片刻好的樱叶,转身面向满屋的人,一字一字,声音忽然洪亮如钟:
"这片叶子,是明记的规矩。我师祖传我师父,我师父传我儿,我儿传她。经林家的手,替时间收尸的、接生的,都刻这片叶。"
"今天我以明记第五代、省修复委员会的名头作保——"老人站了起来,拄着桌子,浑浊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过去,"林霁,我孙女,明记第六代。她的手艺,我担保。她修的每一座钟,我负责到底。谁有异议,"
老人环视一周,目光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来梧桐里,找我老汉谈。"
满室寂静,随即是长久的、发自肺腑的掌声。
——
一片樱叶,两代匠心。
认定书下来的那天傍晚,铺子里难得地热闹。唐糖张罗了一桌酒席摆在店门口,老周端菜,吴婶倒酒,陈伯喝了两盅就拍着桌子唱起不成调的老戏。闻朝站在人堆外,端着一杯酒,看着这一桌子为林霁喧腾的人间。
饭桌上,文化局来的年轻干部敬了爷爷一杯,酒后吐真言:"老爷子,跟您透个底。那封举报信,我们例行查了来路。打印店是城东的,付费账户挂在一个咨询公司名下。那家公司上个月刚变更过股权,新股东的名字不方便说,但您要是往闻氏置业的供应商名录里翻一翻,能翻着。"
"好么。"老周把筷子一拍,"又是个闻家的人!"
满桌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站在人堆外的那个人。
闻朝举起杯,隔着满桌菜蔬和人声,向这边遥遥一举,一口干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握杯的指节泛白。
林霁回敬了一杯。酒辣,眼泪差点出来,她借酒遮脸,冲他喊了一句:"闻先生,你家的事,你自己收拾干净!"
"是!"他也喊,声音破天荒地亮,"一定收拾干净!"
满桌哄笑,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只有林霁自己知道,这句喊出去的话,把两个人重新拴在了一根绳上——查闻仲礼,从此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是他们的事。
夜深了,人散了。林霁收拾着杯盘,一回头,发现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工作台后面,头低垂着,像睡着了。
她过去想扶:"爷爷,回去睡——"
老人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朝她摆了摆,忽然睁开眼,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
"霁伢子,明天把保险柜里的黄铜盒,拿出来晒晒。梅雨天,怕霉。"
她一怔:"保险柜里……有黄铜盒?"
老人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聚焦,落在工作台中间的零件盘上,然后他伸出手,从盘里拾起一根旧游丝,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很久很久。
那根游丝,她认得。是工具箱最底层、苏见微那盒里仅剩的三根之一。
"这一根,"老人轻声说,"是苏太太送的最后一根。"
"她说,零件比人命长……"
话没说完,老人的手一松,整个人从椅子上软软地滑了下去。
"爷爷!"
游丝从指间飘落,在灯下轻轻打着旋。林霁扑过去接住倒下的老人,嘶声喊人。满屋的钟滴滴答答地走着,闻朝从门外冲进来,裴叙的号码被唐糖拨得飞快。
混乱中,林霁跪在地上,抱住爷爷的头,看见老人的手还朝着零件盘的方向,徒劳地、轻轻地抓着——
掌心里,攥着那根没有接住的旧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