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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偏摆 修钟的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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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钟的第五天,林霁发现了一件事。
闻朝蹲不下去。
准确地说,是蹲下去起不来。钟房的地板上,她们修最矮的一批旅行钟时,她习惯性地一屈膝就蹲稳了,身后的人却顿了半拍,扶着钟架,慢慢弯下腰去——是"弯",不是"蹲",整个动作像一段被减速的影像。
她假装没看见,把矮钟搬到工作台上:"修这种,不用下地,都上台面。"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瞬的怔忡,随即垂下睫毛:"嗯。"
从那天起,钟房里的规矩悄悄变了。矮的钟上台面,中的钟坐椅子,只有实在搬不动的落地钟才需要下地,而那种时候,闻朝永远在她开口之前就把活儿接过去:"我来。你坐着。"
"我不累。"
"我知道。"他把垫膝的软垫铺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但我乐意。"
这句话他说得又轻又顺,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上去。林霁低头翻工具箱,翻得哗哗响,翻出一片根本用不上的绒布,又原样放回去。
钟房里的空气,从四月开始,就有了一点说不清的温度。
教他修钟,比八年前容易,也比八年前难。容易的是他的手感还在,那双拆过无数建筑模型的手,稳,准,会疼惜零件;难的是他如今学会了偷看——她低头校摆轮的时候,他不是在看零件,是在看她。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咬住的下唇上,落在她鼻尖沾的一点机油上。
"闻先生。"她头也不抬。
"在。"
"游丝长眼睛吗?"
"不长。"他答得脸不红心不跳,"我看的是修游丝的人。"
"……扣工钱。"
"扣。"他笑,"扣多少?扣成合同价吗?"
林霁:"……"
第八天,他们修到一批瑞士的音乐钟。这种钟的簧片最娇气,调音要靠耳朵,一根一根地听,一根一根地磨。磨到傍晚,她的指尖被簧片割了一道细口,渗出一点血珠。她"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处理,手腕已经被人攥住了。
"怎么不知道躲?"闻朝的声音沉得吓人。
"簧片又没长眼。"
"你也不长心。"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创可贴,捏着她的指尖,缠得一丝不苟,缠完了还用指腹压了压边缘,压得格外认真。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两个人维持着什么姿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却梗着脖子不肯先放手。
林霁抽回手,把创可贴的边缘又抚了抚,低头继续调音,声音尽量平稳:"缠太紧了,血不流通。"
"流通。"他坐回去,捡起镊子,声音哑了半度,"我看着呢。"
那天之后的工具箱里,多了一整盒创可贴、一支烫伤膏、一副薄的防割手套。都是他放的,放在最顺手的那一层,像某种无声的、笨拙的巡逻。
那天下午,他们修到一座法国的布谷鸟钟。钟的小木门锈死了,推开要用巧劲,她教他:"听声。门轴吃锈,硬推就断。你得先听它想往哪边让——"
他侧耳听了半天,说:"它想让我。"
"嗯?"
"让着你。"他说,"跟我一样。"
林霁手上一个抖,布谷鸟钟的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只雕了半年的木头布谷鸟弹出来,对着满屋子的人,笨拙地"咕咕"叫了两声。
钟房里死一样地静了两秒。
闻朝先笑出声。他笑得不多见,这一下笑得肩膀都在抖,十五年没有声音的钟房里,木头布谷鸟一声一声地叫,他一边笑一边抬手去捂鸟嘴,被她一镊子敲开手背。
"别碰机芯!"
"它叫得太可怜了。"
"可怜你就给它上弦!"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给布谷鸟钟上弦,上着上着,笑作一团。林婶端绿豆汤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退出去了,退到廊下,用围裙角按了按眼睛——这个死寂了十五年的家,多少年了,头一回有笑声。
变故是在黄昏时候来的。
那天下午还有一段插曲。程蕗来送勘测文件,高跟敲着青石板进了钟房,本来一肚子公事,推门看见的画面是:林霁踩在小马扎上给挂钟校摆,闻朝半跪在底下扶着梯子,仰着头,那眼神专注得能拧出水来。
程蕗在门口站了三秒。
她把文件放在桌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到院里,迎面撞见林婶晾被子,红唇女人站住,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林婶,修钟之前,他也是这样帮人扶梯子吗?"
林婶想了想:"小少爷不扶梯子。小少爷只看。"
程蕗"嗯"了一声,仰头看了看天,云被风撕成一丝一丝的。她拿出手机,给伦敦的旧同事发了条消息,订了下周回程的机票,然后收起手机,把墨镜戴上。
有人问过她,认输是什么感觉。她当时没答上来。现在她知道了——就是看着一个人扶梯子的姿势,忽然明白自己连梯子都碰不上。
傍晚,一辆黑色的车碾着落叶停在角门外。闻仲礼在两个随从的簇拥下走进钟房,金丝眼镜,笔挺西装,脸上那三分笑,一进门就挂上了。
"哟,"他环视钟房,声音又缓又润,"好不热闹。"
闻朝放下镊子,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林霁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二叔。"
"勘测队下周进场,我先来看看。"闻仲礼的目光在钟墙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霁身上,笑意加深,"林师傅手艺好。这些钟,多少钱修的?"
"合同价。"林霁说。
"哦,合同。"闻仲礼点点头,慢条斯理,"朝朝跟你签的合同?他这个人,从小任性。钟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响儿,修不修,值当几个钱——林师傅,叔叔跟你交个底,老宅下个月要动结构,这批钟啊,最后多半是要处理掉的。到那个节骨眼上,你这合同,可就成一纸空文喽。"
"二叔。"闻朝的声音很平,"老宅的产权里,有我母亲名下的份额。份额对应的使用范围,包括这一进。"
"对,对,你的九个点。"闻仲礼笑眯眯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镜片,"朝朝啊,你那九个点,来得不容易。你妈走得早,没立遗嘱,按法律,你继承,按家规,董事会代管。代管到你三十五岁——还有九年呢,孩子。九年,能发生多少事啊。"
他重新戴好眼镜,转向林霁,忽然换了副口吻,温和得近乎恳切:
"林师傅,叔叔多一句嘴。你爷爷是老前辈,你父亲……唉,提起来也是旧相识。老实人家的孩子,手艺是真好。就是这行当,接触的人杂。有些钟,停了就让它停着,修起来,滴答滴答的,吵人。"
他看着林霁,一字一字,笑意温和:
"真要有什么修复不了的损失,闻家可以赔。赔得起。"
林霁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闻总,我们修表的行话,'赔'这个字,用在两种地方。"
"哪两种?"
"一,修坏了,我们赔。二——"她拿起镊子,轻轻敲了敲手边那座九铃落地钟的铜面盘,"主人不要了,我们替它找新的主人。这五十三座钟,不管闻家谁不要,都有人要。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再说了,"她低下头,继续拨弄手里的摆轮,语气轻描淡写,"合同是闻先生签的字。钟是文物,合同在我这儿,哪天他不想认,我把合同贴到评估公司门口去。"
"您说,到时候丢人的,是我一个修表的,还是闻氏置业的执行董事?"
闻仲礼脸上的笑,第一次有了裂缝。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深处的冷像井水一样泛上来,随即又被三分笑盖住了:"好,好。老林家的嘴,跟老林家的手一样,硬。"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可惜啊。"
"可惜什么,二叔?"闻朝问。
闻仲礼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声音散在暮色里:
"可惜手再硬,也拗不过图纸。"
车灯划破暮色,黑车碾着落叶走了。钟房里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林婶端着绿豆汤进来收拾,压低声音告诉他们:二老爷来之前,先去了一趟老宅的账房,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临走还吩咐司机,下周勘测那天,他要亲自到场。
"他要来看什么?"林霁问。
"看钟。"闻朝望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很轻,"看他输没输。"
林霁低头收工具,手忽然被握住了。
闻朝的手很凉,握得却很紧。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压了又压,最后只说出四个字:
"对不起,还有——"
"谢谢。"
林霁垂眼看着交握的两只手,半晌,轻轻抽了回来,拎起工具包,声音尽量放平:
"明天修哪座?"
闻朝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东西,稳稳地落了地。
"十二响。"他说,"最大的那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