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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合同 决定要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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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要查那场事故的第三天,闻朝先来找了她。
不是在铺子里,是在巷口。他站在老樱树底下,树上的花已经零星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掸。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袋,见她出来,把袋子递过去。
"什么?"
"合同。"他说,"老宅钟群修复合同。"
林霁翻开。甲方:闻朝。乙方:守时钟表铺。项目名称:云栖巷闻宅钟表收藏群——共计五十一座——保养修复工程。
五十一座。
她抬起头:"你家老宅有五十一座钟?"
"五十三座。"闻朝说,"两座太小,算配件。"
"修钟的铺子全南城有四家。"
"三家。"他纠正,"时计堂去年改卖智能手表了。"他顿了顿,看着她,把那份合同又往前推了半寸,"南城能修这批钟的,只有守时。我查过每一个人的师承,林霁,这不是生意,这是配对。"
"为什么突然要修?"林霁盯着他,"程设计师说,钟停了,是闻家的规矩。"
闻朝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规矩是死的。"他说,"我家的老宅下个月要做结构勘测,五十三座钟堆在原地,勘测就要搬动。与其让搬家公司摔了它们,不如请专业的人,把它们一件一件,亲手接过来。"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可是林霁听懂了底下那层意思——他在给她递一把进闻家的钥匙。查事故、查卷宗、查那辆本不该过桥的车,最直接的档案库,就是闻家。
他在给她开门。
"我爷爷说,"她把合同合上,"那块表,修好不如修不好。"
"我知道。"
"你还来?"
"我来修钟,"闻朝看着她,一字一字,"不是修那块表。钟是钟,表是表。有些东西停着是纪念,有些东西停着——只是没人管了。五十三座钟停了十五年,再停下去,机芯油就干死了。到时候不是修,是收尸。"
他说"收尸"两个字的时候,睫毛垂了一下。林霁忽然明白过来,这些钟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整面墙的钟,是那个说"钟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的女人的收藏。他妈妈留下的钟,停了十五年,没有人管。
她低头把合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一遍,她读得极慢,一个条款一个条款地抠。修表匠看合同,跟看机芯是一个看法:每一枚齿都要咬合,每一条油路都要通。
"第五条,改。"她说。
"念。"
"修复过程中损坏任何零件,乙方免赔。"林霁抬眼,"五十年的老机芯,油干了,簧脆了,拆到第三层谁也不敢打包票。这一条不改,我不敢接。"
"可以。"
"第八条,改。工期顺延不算违约,老零件配不到,要等。"
"可以。"
"报酬。"她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太多了。上浮一成,顶天了。"
"合同写的是市价。"
"市价是给普通钟的。"林霁把合同推回去,"你这批钟停了十五年,我修的不是钟,是文物。文物有文物的行价,闻先生按行价来,别拿钱砸人。"
闻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浮上来,很快就压下去了,他拿起笔,在报酬那一栏划掉重写,写完推回来。
新数字降了一半。后面批了一行小字:差价折成"教我修钟的学费"。
"你徒弟都当过一冬天的,还要交学费?"
"八年前那个学徒手艺荒了。"他说,"从头学,学费照付。"
林霁盯着那行字,耳根有点热,面上还要撑着:"教徒弟按钟点算。一天两个钟头,多的不教。"
"成交。"
两个人隔着一张合同过招,条款改了七处,谁也没让谁。改到最后,闻朝把合同翻到页脚,添了一条手写的备注,字迹端端正正:
"附则:修钟期间,乙方及家属在甲方宅内发生任何意外,甲方全责。——含楼梯,含花盆,含后院的鹅。"
"你家有鹅?"
"林婶养的。"他说,"咬人。别穿裙子。"
林霁:"……"
"对了,还有一样。"闻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合同上,"老宅的通行证。修钟的日子之外,你随时可以来。"
随时可以来。
查档案的人,需要的就是"随时"。
林霁把卡片收好,抬起头:"第四十条,'修复过程中发现的遗留物品,由甲乙双方当面共同清点'——这条是你加的?"
"嗯。"
"你猜到钟腹里有东西?"
"我猜到我妈的性子。"闻朝说,"她爱藏东西,专藏在最不容易找的地方。而全世界她最宝贝的,都是钟。"
她拿起笔,在乙方签名栏写下"林霁"两个字。
写完了,发现甲方签名栏空着。她把合同推回去:"你的字呢?"
闻朝接过笔,却没有立刻签。他想了想,先在"签订日期"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反了地方,把"闻朝"两个字,落在了日期栏里。
"闻先生,签错栏了。"
"没签错。"他说着,在真正的甲方签名栏里,慢慢写下另一行字。写完,把合同推回来。
甲方签名栏里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字:
"等你来签。"
林霁盯着那四个字,耳根莫名其妙地烧起来:"闻朝,合同是严肃的。"
"我知道。"他拎起车钥匙,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里,"所以日期那栏,我先把我自己填进去了。"
"我这个人,签什么合同都慎重。"
"慎重的人不把名字签在日期栏。"
"慎重的人等得起。"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又降下车窗,最后说,"周一早上九点,车来接你。老宅在云栖巷,山路弯,吃晕车药。"
车子开走了。林霁站在老樱树底下,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在"等你来签"四个字底下,用铅笔小小地批了一行:
"合同价没谈过他,阴阳脸倒是送了一张——免费。——林"
批完,她抱着合同回店。唐糖在店门口截住她,眼睛在她脸上和合同之间来回扫了三个来回:"说什么呢你俩?我从咖啡店窗口看见的,一人一支笔,头挨着头,改了得有半个钟头——霁霁,你老实说,这合同里有没有除了修钟以外的东西?"
"有。"林霁面不改色,"后院有鹅。"
"什么?"
"合同规定我不能穿裙子。"林霁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怕被咬。"
唐糖在原地愣了三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笑得直拍大腿:"哈哈,这可比霸总契约婚姻高级多了!守时钟表铺,承包闻家老宅!服了!"
"说人话。"
"加油!"
回到店里,爷爷正在给永和号擦灰。林霁把合同放在他手边,把"修钟"两个字说了。老人擦钟的手停了半拍,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去闻家?"
"嗯。云栖巷。"
"他家的钟,"老人把抹布叠成方块,一下一下,叠得极齐,"五十一座?"
"五十三座。"
"苏太太那一面钟墙。"老人忽然说。林霁一惊——爷爷从没在她面前提过"钟墙"两个字,"都在?"
"都在。停了十五年。"
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夕阳从门口斜进来,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末了他把抹布搭回架子上,拿起老花镜,戴上,冲她伸出手。
"合同给我。"
林霁一愣:"爷爷,你的眼睛——"
"看条款不看钟点。"老人已经把老花镜架上了鼻梁,手指点着纸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挪,挪得极慢,极稳,"第八条,改。工期顺延不算违约——这个你改的?好。第五条,免赔。好。"
老人一行一行地"读"完了,把合同还给她,摘下老花镜,说了两句不相干的话。
第一句是:"活儿要干好。人家太太的钟,跟人家儿子一样。"
第二句是:"修好了,叫他亲耳听一遍。"
顿了顿,老人补充:"每一座。都要亲耳听一遍。"
说完,老人拄着拐,慢慢挪回藤椅坐下了,闭上眼,像耗尽了力气。林霁站在原地,捏着那份被爷爷一行一行"读"过的合同,忽然鼻子一酸。
合同还是那份合同。可它被两代匠人的手,先后焐过了。
当晚,裴叙打来电话,说历史建筑名录的申报材料他托文化局的朋友拿了空白表,周末送来。末了他问:"听说你要去闻家修钟?三个月?"
"消息真灵通。"
"唐糖广播电台,全城直播。"裴叙在那头顿了顿,"林霁,闻宅在云栖巷,靠着山,夜里潮。你的老寒腿——"
"我二十六,不是六十二。"
"心是老的就行。"裴叙叹了口气,"药我给你备在药箱第二层了,晕车贴也有。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林霁收拾明天要带的工具包。镊子、油壶、放大镜、备用游丝,一样一样放进去。收拾到最后,她的手停在抽屉前,停了几秒,还是把那本蓝布相册里抽出来的一张复印件放了进去——
苏见微笑着的那张合影。
照片上的女人,手搭在永和号的钟面上。
"苏太太,"她轻声说,"我去你家,看看你的钟。"
窗外,春夜的雨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把整条梧桐里都泡在一种湿润的、跃跃欲试的安静里。
四月的最后一场雨落完,夏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