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15、目盲篇 火焰不

　　火焰不稳地颤动了一下，等待翅膀干透的成虫们试探着扇动他们的翅膀，迫不及待地向世界宣告自己的成年。离他们最近的女子慈爱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当作成年后的第一个奖励。
　　紧接着祭司们带着手中的茧来到青年们面前，教他们如何亲自抽丝以得到藏在其中的神谕，并解读神谕，向他们昭示命运与名字。织者为即将二次结茧的孩子们裹上看不见的襁褓，大伙们又开始随性地谈话了，多是谈论即将开始的舞会。舞蹈的狂欢后，是暴食者的盛宴。溯遥知道停留在篝火边的青年们的命运是什么。在那之后是产卵与二次结茧的事情，族长、织者与祭司会承担剩下全部的工作，落不到她的头上。
　　她该走了。溯遥紧紧地拉住自己的斗篷，从喧闹的人群中挤出，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曾经涣沫与自己常在的高坡上。她一直觉得这里很好，低头可以看到整场祭祀，抬头又是整片星空。
　　今日月圆，她不太能看清星星了。
　　“更喜欢星星？”洊回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从容地在她的身旁盘腿坐下。
　　“洊回？”溯遥完全没料到他会来，更不敢相信他会发现这地方。
　　“我在神像旁的祭台领回了你的祭品。织者告诉我，你们以前通常喜欢待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
　　“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小孩子想拿走就拿走吧。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重新给你做一个更精致的。”溯遥抱着膝盖，没敢看洊回递给她的东西。
　　“粗制滥造的东西？”洊回不解地把手中物又向前递了递，放到溯遥眼皮子底下。哪有什么偶人，分明是一匹新织的黑色斗篷。
　　“谁放在哪里的？”
　　“原来不是你的吗？我过去的时候，你的祭台上面就已经放着它了。我还以为你突然对制衣感兴趣，所以把它献给神了呢。”
　　“……我家的织机都被搬走了喂。”溯遥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
　　“但我记得你和织者的关系很不错？”
　　那人家的织机也不能随便借我玩。溯遥无语得不想搭理他，取过斗篷就别过头去了。洊回随性地往后仰，双手支撑着自己，仍然看向少女。
　　算了……“谢谢。”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以后我要是有空，说不定能来这坐坐。虽然图书塔顶也很适合看星星，但好像在丰收日的氛围下会有什么不一样？”
　　“是很不一样！”溯遥扭过头来，非常严肃纠正他，“这里很适合仅仅是感受下祭祀的氛围，但不参与。参与活动对我来说太累了。”
　　“今天有什么活动？”
　　“和以前一样，先为神献上礼物、给小孩唱歌祈福、然后祭司求取神谕……我是在这一环就跑了。后面应该还是跳舞，然后食用。你没参与过吗？”
　　“好久了，已经没印象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因为工作缺席了一次，后面发现这地方有我没我都可以，于是就没来了。”他自暴自弃地笑起来，“加上我平常见不到人……求偶这种事，听上去离我很遥远。”
　　“噢，你也很惨呢。”溯遥面无表情地捧读。
　　“也？”洊回笑眯眯地精准提取出她话中的关键词。
　　“这事听上去很丢人……我的食量很小，因此没有办法完整地吃掉向我求偶的蝶人，也就没有办法完成生育。别人不都是至少吃了两只才不得不向‘暴食’的蝶人求助嘛，我甚至连半只都吃不下去。我会撑得很恶心，想吐。前几次参与祭祀是直接找‘暴食’的姐姐们帮忙的。但这样的话，与直接让他们向暴食者求偶就没什么区别了。与其继续待在那里白白给人们增添麻烦，我还不如早点退出呢。”
　　溯遥说着，头埋到自己的双膝间，不由自主地攥紧手中的斗篷。不仅仅是食量的问题，其实她身上到处都彰显着她并不适合待在这个族群里面——破损的翅膀、空白的天赋与诅咒一般的名字共同使她被排除在外。她甚至难以想通，当初妈妈为什么会选择向族长求情，留下自己。
　　她现在连去哪里找她都毫无头绪了，更无从谈起询问她这件事情。不过就算问了，恐怕也是会被敷衍回答的吧。
　　“没关系的。”洊回听出了她话中的一语双关，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背，“至少你的存在让我的生活变得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溯遥抬起头，洊回已经没有在看。
　　“每天期待会有一个人会带着问题来敲我的门，而我刚好可以为她分享些什么。虽然我先前几乎算得上是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但是在你身边好像能感受到一丝活着的美好，比方说祭祀；比方说星星。”
　　没有顾及到欲言又止的溯遥，他继续说了下去：“或许是因为我的能力吧，我先前一直觉得我的人生不过是重复演出相同的剧本。既然一切都是注定好的，那我还需要费心期待它发生吗？”
　　“……”溯遥深知自己无法对这位老者的世界观发表看法，她毕竟不曾铭记过什么，更别提能够真正对他的处境感同身受，只好保持沉默。
　　“但是你不一样，溯遥。漫长时光里，我曾见过无数个涣沫与无数个祝传。可我只见过一个溯遥，那就是你。”
　　“如果我不是呢？”
　　“我不在乎，你就是你。”
　　溯遥一时哑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洊回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太过冲动，慢慢地合上了嘴，安静地注视着天上的那轮藏于重重云影中的明月。远处传来器乐的声响，舞会要开始了。
　　青年们使尽浑身解数舞蹈，以此将心仪姑娘的目光从情敌身上吸引过来。如同飞蛾扑火的人们像野兽一般地跳，像噪鹃一般声嘶力竭地唱，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这个孤独的族群。关在笼子里的囚徒被送往暴食者的身边，苦苦哀求着眼前的蝶人放过他。他痛哭流涕，指挥蝶人推动牢笼的祭司却视若无睹，冷漠地执行她应尽的职责。除此之外，暴食者们集体面向那具无首的尸身，敬重地拜了又拜，最后其中一位怀揣着虔诚的、爱恋般的情感，充满敬重地开始了自己的食用。这场饕餮盛宴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享受，而是最重要的工作，平日里无限期的饥饿只为此刻能进食最多的食物。
　　溯遥看了一会那些鲜花般的舞者，很快就不再看剩下茹毛饮血的一幕。这就是蝶人生育中最重要的一环，连接着求偶、死亡与生命的节点。如果求偶的舞蹈不会停止就好了，这样死亡的一幕就永远不会到来，每个人都能停留在最欢乐也是最幸福的一瞬里了。
　　“我想，这是个很冒昧的请求。”坐在一旁久久沉默的洊回突然开口，稍稍拉回了点溯遥的思绪。“我可以为你跳一支舞吗？在这支舞后，你并不需要吃掉我。”
　　“仅仅是看着我就好。”
　　“好。”溯遥答应了下来。洊回将常年穿在身上的宽大白色斗篷脱掉，认真地叠成一个平整的小方框放到地上。借着微弱的光芒，她终于看清了这对下垂的翅膀。它随着主人轻微的抖动，瞬息之间由浅青变化为深蓝，甚至有深紫色的光在她的眼底一闪而过，美得窒息。饶是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忒也会赞美他的翅膀。
　　年轻的助祭抖抖自己的翅膀，仔细听着遥远的鼓声以跟上拍子。随后，他尝试跳起他多年不曾重演的、大开大合的舞蹈，仿佛上紧了发条、关节却早已生锈的人偶，动作僵硬，发力却正确无误。溯遥发现这套舞蹈与青年们习得的有所出入。若说他们是在求偶，洊回则是把注视着他的姑娘当作自己的神明，虔诚得仿佛要献上自己的所有，以求得神的回应。恍惚之间，溯遥好像看到了无数个在神像前，为孩子们祈求神谕与名字的祭司。
　　洊回不间断地跳着，仿佛一团冷焰，要烧得只剩下一抔灰烬才算作尽兴。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在他的身上爆发开来，连星都要化作萤虫的复眼，停驻在溯遥身边欣赏他的舞蹈。直到天空的薄纱散去，月亮慷慨地将她的光芒抛洒在他的身上，他才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溯遥连忙上去为气喘吁吁的洊回披上他的斗篷，生怕他第二天就因为着凉而感冒。因为呼吸不均，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听上去简直要把自己的肺都吐出来。转头终于控制住自己后，他的呼吸又变得极浅，刻意不一次性吸入太多的空气。
　　“咳咳咳……好多年负责祭祀了，差点要在你面前出丑了。”
　　“你跳得很……漂亮。”溯遥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刚刚的舞蹈，干巴巴地在自己浅薄的词库里扯出了难以相配的形容词。太轻了，她想，太轻了。
　　正当她还在绞劲脑汁地组织夸赞的语句，洊回已经兀自说起话来了。“早年，祭神与求偶并没有像现在分得这么清楚。比起单纯地向心爱的人展现自己，那时的舞蹈更像是祈求神赐福，希望神能够将她命中的坎坷转移到自己身上。后面又经过十几代的传承与发展，才分流成了祭神的舞蹈与求偶的舞蹈。可以说，越是恋慕对方，求偶的舞蹈就会越接近祭神的舞蹈。咳咳咳……没忍住又向你讲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你要是不想了解，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没有，你讲得很有意思。”洊回完全没了力气，瘫倒在地上，软趴趴地像一条可以被人轻松吸入的果冻。
　　“其实，这种复杂，体力消耗又大的舞蹈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尽可能地耗尽□□者的体力。这样暴食者们在吃掉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没力气过多挣扎，导致进食的时间拉长或者导致暴食者受伤。这样看天空很舒服，你要不要也躺下来试试？”
　　尽管这邀请听上去有些离谱，但溯遥还是躺了下来，与精疲力尽的男人欣赏着同一片星空。山坡下的人群正在慢慢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暴食者还坐在篝火旁艰难地咀嚼与吞咽。随后，需要生育的女子们在族长与祭司们的搀扶下进入树林里，在指定的地点产卵。下一个丰收日，它们会在篝火旁孵化成孩童。不过，这与他们几乎无关了。
　　他们不关心自己在荒原上躺了多久。原先热闹的世界正在变得寂静，担心卷入到节日的狂热氛围中的蟋蟀小心翼翼地发出叫声。几度试探过后，它们叫嚣着，欢呼着半月一度无用的胜利。
　　溯遥疑心洊回是睡着了，但她不敢轻易把一个人留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便继续躺着放空自己。这一刻，或者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什么也没想，无论过去与未来。
　　“溯遥。”洊回没由来地叫了她一声。
　　“嗯。”
　　“今夜月色真美。”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