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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兔子精与红 ...

  •   夜宵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夏末的风吹在身上还是黏的,邹悦儿挽着我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刚才那碗螺蛳粉里的酸笋不够劲。傅瑞铭和溪哥走在前面,讨论着明天组会上樊导可能问到的刁钻问题。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脑子里却在反复排练——如果樊导问我这周看了什么文献,我该怎么把"什么都没看"包装成"正在梳理研究思路"。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亮的。

      屏幕的光在夜色里突然变得很刺眼。我下意识把手伸进裤兜,指尖碰到金属边框的凉意,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

      **李卓。**

      两个字躺在微信列表最上方,头像还是那只懒洋洋的橘猫,是我高二那年用他手机拍的。时间显示两年三个月——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他问我:"到学校了吗?"我回:"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进去。邹悦儿察觉到我的僵硬,凑过来看:"谁啊?"

      "没谁。"我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赃物。

      可心脏不答应。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要冲破肋骨,回到某个遥远的夏天去。

      **高一·九月**

      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眼睛不对劲,是在一节数学课上。

      起初只是痒,像进了根睫毛。我揉了揉,越揉越红。等下课铃响的时候,同桌突然凑过来:"其其,你眼睛怎么跟兔子似的?"

      我掏出小镜子照了一眼——完蛋,眼白部分红得像要滴血,眼角还挂着点分泌物。我"啪"地合上镜子,把脸埋进臂弯里。太丑了。十六岁的女生,最忌讳的就是丑。

      "让让,我看看。"

      后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一只手轻轻拽了拽我的马尾。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卓。他从开学第一天就坐我斜后方,仗着腿长,上课总把脚伸到过道里,被我踩了无数次。

      "别看了,结膜炎。"我闷着声音说,"传染。"

      "骗谁呢,我又不傻。"李卓的声音带着笑,"我奶奶家养过兔子,红眼睛,跟你现在一模一样。挺好看的,真的。"

      "滚。"

      "真的,那种琥珀红,透光。"他非但没滚,反而把脑袋探到我肩膀旁边,歪着头看我。我抬眼瞪他,眼睛又酸又涩,瞪到一半没忍住眨了眨,一滴生理性的眼泪就滑了下来。

      李卓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疼不疼?"

      "有点。"

      "下午别上课了,去医院。"

      "不用,校医室拿点眼药水就行。"

      "校医室那大爷上次给我开的是过期的碘伏。"李卓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我陪你去县医院。正好我下午训练请假,顺路。"

      他撒谎。体育生的训练时间雷打不动,下午四点到六点半,操场上的哨声比上课铃还准时。但我眼睛实在难受,没力气拆穿他。

      县医院离学校三站地。李卓去路边拦出租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还穿着训练服——黑色的短袖,背后印着"体训"两个白字,已经被汗湿透了半边。九月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布料照得半透明。

      "你刚训练完?"我问。

      "嗯,短跑。"他拉开车门,手挡在我头顶,"进去吧,兔子精。"

      候诊区的塑料椅子坐上去冰凉。我低着头,不想让来往的人看见我的眼睛。李卓跑前跑后挂号,回来时候手里多了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

      "眼科三号诊室。"他把挂号单塞我手里,"我刚问了护士,前面就两个人,快得很。"

      诊室里,医生扒着我的眼皮用裂隙灯照,李卓站在旁边,居然真的在认真听医嘱。

      "过敏性结膜炎,最近别戴隐形眼镜了——你戴了吗?"

      "没有。"

      "那还好。开瓶左氧氟沙星,一天四次,别揉眼睛。"医生低头写病历,"注意饮食,少看电子产品。"

      "医生,"李卓突然开口,"她这红眼什么时候能退?"

      "三五天吧,按时用药。"

      "那这几天是不是不能哭?"

      医生从眼镜上方瞥了他一眼:"哭会加重充血,当然最好别哭。"

      李卓点点头,一本正经:"听见了没,其其,这几天我惹你生气你也不准哭,不然更红。"

      我气得想踹他,但眼睛实在睁不太开,只能咬牙切齿:"谁要哭。"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黄昏。李卓非要去便利店买热饮,说秋天了喝凉的伤胃。我捧着那杯烫手的红枣豆浆,坐在公交站台的铁皮长椅上。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李卓站在我面前,逆光里我只能看清他的轮廓——肩很宽,腿很长,校服裤腿卷了一道边,露出脚踝上一块新鲜的擦伤。

      "你腿怎么了?"我问。

      "训练摔的,没事。"他低头看了眼,满不在乎,"倒是你,以后眼睛不舒服第一时间说,别硬撑。你刚才在诊室那样子,跟要被宰的兔子似的。"

      "李卓。"

      "嗯?"

      "你再提兔子,我就把你的训练计划表贴在教学楼公告栏上。"

      他笑出声来,露出一排白牙:"那不行,那上面有我偷偷加练的时间,教练知道了会罚我跑圈的。"

      公交车来了,他把我推上车,自己没上。

      "你不走?"

      "我跑回去,当加练了。"他拍了拍车门,"兔子精,记得滴眼药水!"

      车子启动,我回头看他。他还站在站台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暮色里。黑色的训练服很快融进了街道的阴影中,只有背后的"体训"两个字,白得晃眼。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被人陪着看病,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堪的事。

      **高二·十二月**

      班主任老王在班会上拍了桌子。

      "我再强调一遍!圣诞节、平安夜,不准送苹果!不准送巧克力!不准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被教导主任抓到,处分记入档案,影响高考!"

      班里一片哀嚎。坐我旁边的女生偷偷撇嘴:"年年都这么说,年年都有人送。"

      我侧过头,用余光瞄李卓。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好像完全没听见。自从高一那次医院事件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微妙——他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默默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我桌角,会在我值日的时候"恰好"训练结束路过教室帮我擦黑板,但从来不说破。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高中男生表达好感的方式,含蓄得像冬天的雾,看得见,摸不着。

      直到平安夜那晚。

      晚自习第二节课间,教室里的人出去透气的透气,去小卖部的去小卖部。我正在解一道物理力学题,突然感觉抽屉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个苹果。

      不是那种随便在小卖部买的苹果。它被包在透明的玻璃纸里,上面系着一根皱巴巴的丝带,玻璃纸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李卓的字迹龙飞凤舞:"挑了最红的,比你眼睛还红。——卓"

      我吓得差点把苹果扔出去。

      "你疯了吗?"我回头瞪他,"老王刚说的!教导主任今晚巡逻!"

      李卓撑着下巴,笑得混不吝:"他说他的,我送我的。我又没当着他的面送。"

      "你——"

      走廊里突然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急促、沉重,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把苹果塞回李卓手里,教室前门就被推开了。

      教导主任站在门口,大衣敞着,眼神像一道光,直直劈进教室。

      "干什么呢?"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全班安静下来。

      李卓的反应慢了一拍。就这一拍,教导主任已经走到了我们这组过道边。他低头看了眼我抽屉里露出的玻璃纸,又看了眼李卓,脸色瞬间铁青。

      "出来。"

      李卓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跟着要站起来,他却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安抚的意味?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了。我趴在窗台上,看见教导主任把李卓带到楼梯拐角。那地方没有监控,是教导主任的传统"训诫区"。

      然后我看见教导主任抬脚,踢了李卓小腿两下。

      闷响。隔着一间教室楼,玻璃,和冬夜的寒风,那两声闷响像砸在我心口上。李卓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躲,也没有争辩。教导主任又说了些什么,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我攥着窗台的手指节发白。

      五分钟后李卓回来,一瘸一拐。班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却径直走回座位,拿起笔继续画他的小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没事吧?"我声音发颤。

      "没事,皮糙肉厚。"他掀起裤腿给我看了一眼,小腿前面已经红了一片,"教导主任皮鞋是尖头的,有点疼,但还行。"

      "你为什么要送啊,"我鼻子发酸,"被处分了怎么办?"

      "处分就处分呗。"他终于放下笔,转头看我,眼神认真得不像话,"其其,我就想让你吃个苹果。平安夜吃苹果,寓意平安。我希望你平安。"

      我愣在那里。

      "吃了没?"他问。

      "……没,还在抽屉里。"

      "那快吃,"他笑了,"我挑了二十分钟呢,水果摊老板以为我要进货。"

      我低下头,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疼。我心疼那个被踢了两脚还惦记着我有没有吃苹果的笨蛋。

      "哎哎哎,"李卓慌了,"你别哭啊,医生说你眼睛刚好,再哭又成兔子精了!"

      我边哭边笑,从抽屉里掏出那个苹果,玻璃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那天的苹果很甜,甜得我后来很多年吃苹果,都觉得差点意思。

      ---

      **高二升高三·七月**

      补习班租了学校对面一栋旧写字楼的顶层,没有空调,只有嗡嗡作响的电风扇。七月流火,吊扇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的失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刺眼,也许是模拟考排名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也许是父母每晚打电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我躺在床上,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凌晨两点,三点,四点,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没背完的英语单词和做错的数学压轴题。

      那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给李卓发了条消息:"你醒着吗?"

      我其实没指望他回。体育生训练虽然起得早,但四点也太早了。

      手机却立刻震动:"下楼。"

      我披了件薄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出出租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下走,心跳得比失眠时还快。

      李卓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穿着那件黑色训练服,脚边停着他的山地车。天还没亮,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你怎么……"我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四点要出早操,本来就这个点起。"他递给我一袋热豆浆和两个肉包,"猜你没睡,也没吃夜宵。垫垫。"

      豆浆烫得我掌心发暖。我咬着包子,跟着他走到马路牙子上坐下。凌晨四点的县城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远处早点铺的蒸笼在冒白气,还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我睡不着,"我盯着路面上的裂缝,"一闭眼就是考题,我怕考不好,怕让你们失望。"

      "谁们?"

      "我爸妈,老师,还有……"我顿了顿,没说完。

      李卓没追问。他仰头喝掉自己的那杯豆浆,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走,带你看个东西。"

      他骑着山地车,我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露水的潮湿。他骑得不快,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路过附近的便利店,路过沉睡的居民楼,路过我们学校的围墙——墙内的操场上,红色塑胶跑道在昏暗中像一条沉睡的蛇。

      我们去了河堤。

      那是县城的老防洪堤,坡上长满了狗尾巴草。李卓把车一扔,拉着我爬上最高处。天边还是墨蓝色的,但东边的云层已经开始泛白,像有人在天幕后面打翻了一瓶稀释的牛奶。

      "坐下。"他脱下训练服外套铺在地上,"地上潮,垫着。"

      "你不冷?"

      "我火力旺。"

      我们并肩坐着,膝盖抵着膝盖。河面上有早起的渔船,马达声突突地响,在水面上犁出一道银色的波纹。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洗衣粉、还有某种晒过太阳的棉织物特有的气息。

      "其其,"李卓突然开口,"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边的白色正在蔓延,渐渐染上了橘红,然后是玫红,最后是耀眼的金。太阳像一枚被慢慢托举起来的咸蛋黄,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碎金。

      "天亮了。"李卓的声音很轻,"你看,新的一天开始了。昨天的题做错了没关系,今天的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

      我望着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某种被接住的踏实感。在这个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加油、要努力、要考上好大学"的夏天,只有李卓告诉我:没关系,天还是会亮的。

      "李卓。"

      "嗯?"

      "你训练那么累,"我盯着他被晒黑的手背,"为什么还要陪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掌心有茧,是单杠和哑铃磨出来的,粗糙的触感蹭过我耳廓,带着轻微的酥麻。

      "因为你是何其其啊。"他说,

      他没有说喜欢。在凌晨四点的河堤上,在日出漫天的金光里,在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晃的沙沙声中。没有玫瑰,没有蜡烛,只有两杯豆浆和两个肉包,还有一轮笨拙升起的太阳。

      我后来想,那大概就是我青春里最盛大的告白。

      ---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回宿舍的路上,邹悦儿他们已经走远了。夜风掀起我的衣角,远处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几盏,像散落的星子。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开了那条消息。

      李卓的头像跳动着,对话框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其其,我回n市了。能见一面吗?"**

      两年三个月。七百多天。足够让一个人从本科读到研二,足够让一段恋爱从开始到结束,足够让高中的日出变成实验室里彻夜不灭的日光灯。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夜风吹过,带着夏末最后的余热。我突然想起那个被教导主任踢了两脚还冲我笑的少年,想起河堤上那轮笨拙升起的太阳,想起他说"因为你是何其其"时,掌心的温度。

      **"好。"**

      我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贴回胸口。心跳声在胸腔里回荡,咚、咚、咚,和十七岁那年凌晨四点的鼓点,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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