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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会宝玉颦卿惊旧识 安姨亲贾府启梨香 话说黛玉登 ...

  •   话说黛玉登轿进城,自纱窗中窃见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随行仆妇,用度不凡。行了半日,方见两府门前各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的大门,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 、‘敕造荣国府’字样。进入西角门一箭之远,换上眉目清秀小厮们抬轿,后面一众婆子下轿步行跟随,在贾母大院门前停下,小厮们肃然退出,婆子扶着黛玉进了垂花门,转过设立着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的穿堂,再绕过三间退厅,来到雕梁画栋的正房大院。
      鸳鸯、袭人听见外面丫鬟们欢笑声:“刚才老太太还念诵呢 !可巧就来了。” 贾母立即拄杖起身由鸳鸯、袭人左右搀扶迎了出去。” 贾母见到黛玉,恍如心爱女儿贾敏再生,顿时悲情之处溢于言表,泣切之声引得周围侍立之人无不落泪。众人慢慢劝解,贾母略止住。贾母将李纨、王夫人、邢夫人指给黛玉。随后丫鬟拥着三位姑娘来了。
      当先一位名唤迎春,大老爷贾赦之庶女,其生母早亡,生前性情温婉,在府中颇得敬重。但见其肌肤微丰,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性格类其母,温柔沉默,观之可亲。跟着的是探春,乃二老爷贾政之庶女,她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儿,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望俗。后面名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系宁国府贾敬之幼女,其母系名门闺秀,不幸早逝。贾敬一味好道,贾母怜其幼失怙恃,故接来荣府抚育。黛玉连忙起身迎见,与之厮认。
      众人说话间,后院有人人未到,笑声先到:“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 原来是熙凤,黛玉内心纳罕:为何此人大声喧哗无礼。但见到众人皆若无其事,便明白王熙凤与贾母亲密。熙凤颇知如何讨喜老夫人,二人惯于说笑取乐。王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仔细上下打量,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
      贾母命袭人及着几位老嬷嬷带黛玉去拜见贾赦、贾政两位舅舅。黛玉认识袭人是方才搀扶老太太其中一位。一路黛玉或乘翠幄青绸车,或步行。袭人一路过来向黛玉说些府内房屋庭院走向,且道自己原系贾母丫鬟,后拨与宝玉使唤。引着黛玉先到了大舅正房正室,与舅母邢夫人坐下,夫人便派人往外书房请贾赦,这贾赦早晨偶遇袭人几人,见到妹妹当年珍藏之《潇湘奇观图》,触物伤情,所以拂袖而去,这一整天都提不起神,此时来请去见黛玉,便对来人说:“今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 来人回去转告,一向对贾赦心怀惧心的邢夫人也不敢再请,黛玉连忙应了,便告辞出来。
      一路穿堂入廊,经过 “荣禧堂”,进入王夫人的日常起居的三间耳房,稍加休息,又被请到东南三间小正房内。黛玉见室内陈设华贵而不失清雅,心想这必是舅舅、舅母的起坐间,正面炕上设着青缎背引枕,中间隔着堆着书籍茶具的炕桌,王夫人坐在西边,将黛玉让往东侧上座,袭人在旁暗觉不妥,未敢多言。黛玉揣度此乃舅舅贾政之位,便只在旁边的椅子上侧身坐了,王夫人再三让她上炕,黛玉方挨着王夫人在西边坐下。袭人纳闷:为何夫人执意要让黛玉坐二老爷位子?
      王夫人道:“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我只是有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姐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识字,学针线,或偶一玩笑,却都有个尽让的。我只有一件不放心: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 ‘混世魔王’,今日因往庙里还愿去,尚未回来,晚上你看见就知道了。你以后总不用理会他,你这些姐姐妹妹都不敢惹他的。”
      后人有写了《西江月》来评判宝玉,词曰: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仿此儿形状!
      这写词之人不知宝玉奇特来历。原来远古女娲炼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巨石,补天选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丢在青埂峰之下。哪知此石历经锻炼,灵性已生。逢二仙人路经歇息闲聊,此石听闻二仙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便口吐人言,请求二仙带他到人间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仙人笑道:“那红尘中确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瞬息间则又乐极生悲,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皆空。”那石如何听得进去,苦求再三。仙人曰:“如今大施法力助你,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 二仙遂施法,将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在那太虚仙境中充当起浇灌绛珠仙草的仙界侍者。
      某日正浇灌时,凡心偶炽,主动下凡,衔玉前往高官显宦之族,温柔富贵之乡的贾府投胎。王夫人哪里晓得,这宝玉未投生贾府之前,命数早已定下——此生只为经历一段温柔富贵,既无守成持家、光耀门楣之责,亦无金榜题名、安邦定国之念。
      此时夫人说起宝玉,唇边虽挂着浅浅笑意,眼底却隐着一丝倦意,缓缓道:“这孩子打小就与别个不同。老太太特请了先生教他念书。人家孩子见了先生,莫不恭恭敬敬,偏他,竟似那圣贤道理一概听不懂,只知顽闹。你二老爷有次问他将来要作什么样的人,他倒也郑重,歪着头想了半日。”
      黛玉听了,睁圆了杏眼,凝神细听。王夫人续道:“他竟回了一句……‘人为什么定要做什么呢?’”说着,夫人抬眸望向窗外,看着那阶前零落的花枝,半晌方轻轻叹了一声,语带茫然:“他并非故意忤逆长辈、顽劣任性,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住了,像是自己也说不清那心头的困惑,末了只淡淡道:
      “我有时觉得,他不像是来这府里过日子的,倒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一府的繁华热闹。”
      多年之后,事过境迁,当年曾为贾府中人,闲话宝玉时,终无定论。有说他生来衔玉,本非凡品,心性自然异于常人;有说他不过是仗着老太太百般疼爱,才养得这般骄纵任性、不务正业;更有道他这般不重功名、不恋家业的性子,原不该生在这侯门公府,白占了宝二爷的名分。只是无论旁人如何评论,宝玉自己,却从不曾将这些放在心上。功名仕途、家族基业、锦绣前程——这些在旁人眼中重逾千斤的东西,在他眼里,竟似隔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远在天边,半点也引不起他的兴致。
      王夫人与黛玉说话之间,老太太那边传膳了。王夫人因要服侍,忙携了黛玉穿廊过院回到贾母这边。这王侯之家,侍候长辈用饭乃显示孝道之基本礼仪。荣府这边,贾母之儿媳邢夫人、王夫人,孙媳王熙凤。李纨皆需侍立布菜,不得同坐。直到贾母用毕,漱口净手后发话:你们也去吃饭吧。方可回房与各自家人用饭。贾母内心一向不大瞧得上贾赦续弦邢夫人,便以多照拂贾赦为名,免却了她侍膳之役。对其他三位媳妇,贾母也是礼仪上由她们起了膳,便放她们回去了。改由手脚灵巧的近身丫鬟们服侍。
      贾母这边今日很是热闹。谁不想来看看新来的林姑娘,够格的管事、丫鬟来了不少,只见李纨捧杯,王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旁四张空椅,熙凤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坐下,黛玉连忙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该这么坐。” 黛玉方才坐下,三姐妹坐了其它三张。谁人上桌与贾母用膳,这其中是有讲究,三春为未嫁孙女,属主子姑娘,在娘家地位尊贵,黛玉是贾母亲外孙女,乃客居亲戚小姐,是娇客,理应受到礼遇。宝玉、环儿、琮儿照理亦可上桌陪膳,但贾母偏偏只爱宝玉一个,其他二人从未享此殊荣。可见得这其中就有既定礼仪,又有贾母个人好恶。
      晚膳方开,贾母如同往日,对王夫人等道: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说话儿。”王夫人等人遂退了出去。
      探春母亲赵姨娘也来张望,眼见情形使她不由得暗忖:身为姨娘这半主半奴身份,虽不得像王夫人几位那般近在老太太身旁,但总该比那些丫鬟们体面些罢,可贾母的鸳鸯,宝玉的袭人,熙凤的平儿,哪个地位不高过自己。亲生女儿倒是坐在老太太面前神情自若,现在见了连句娘都不叫了,却把王夫人当做了亲娘去认。
      赵姨娘盯着看黛玉的一举一动,细听一言一语。见到贾母对她的那般宠爱,心知环儿在老太太跟前又生出一重阻碍。忽觉得有人轻拉她衣袖,一看是周瑞家的,这周瑞家的是王夫人嫁到贾家的陪房,当时已与周瑞成婚,周瑞便随妻子来到贾府,掌管贾府庄田收租。周瑞家的则凭着王夫人信任,作府内管家。因周瑞家的与王夫人关系密切,赵姨娘在与周瑞家的言语时,还是小心翼翼。贾母历来知晓黛玉自幼身子弱,几位姐妹也见她面带病容,她们正议着黛玉该吃什么药。赵姨娘便悄声道了一句:“可惜了一副如花似玉的好模样。”不料周瑞家的竟然轻声回了句:“药罐子。”
      心中惦记着尚未回来的宝玉,站在贾母身后的袭人没心思听贾母与姑娘们的对话,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响,袭人一听便知是宝玉。
      黛玉见进来的这位公子眉目如画,竟不像人间子弟,倒像天上童子。他虽怒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心中大惊: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的,何等面熟!” 宝玉进来并未旁视,大步径直来到贾母面前请安。细心的黛玉察到宝玉在面对贾母时,目光与向站在贾母身后的袭人交汇了一瞬间。贾母:“去见你娘来。”
      宝玉起身绕过贾母往后面而去,袭人立即跟了出来。一日不见,生怕小厮们照顾不周,忙问华严寺一路情形,宝玉回应都好。袭人知道宝玉最要听的,便将一天黛玉抵达前后之事一一说了一回。宝玉向王夫人请了安,回到贾母西侧碧纱橱外间自己居所,袭人帮他褪下冠带,露出头上周围一转短发结成的小辫,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成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为他换上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下面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更衣毕,宝玉拔腿匆匆便走。
      宝玉回来坐到黛玉旁,细细看,真是与众各别,只见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月,行动如弱柳扶风。宝玉笑道:“这个妹子我曾见过的,看着面善,倒像是远别重逢一般。”
      众人皆以为宝玉又在痴言妄语,见怪不怪,只觉逗笑。其实不然,宝玉投胎前曾是太虚仙境中仙界侍者,而黛玉之前生,恰是他所浇灌的那株绛珠仙草,为报答灌溉之恩,决定后世以泪水偿还。这便是二人初见时似曾相识之缘由。有诗道:莫道相逢新,灵台旧苔痕,绛珠还泪日,原是识君辰。
      宝玉问道 “可有玉没有?” 黛玉答:“我没有玉,你那玉也是件稀罕物儿,岂能人人皆有?” 宝玉听了,登时发起病来,摘下那玉就狠狠摔去,急得袭人赶快拾起,用罗帕擦了,宝玉骂道:“什么罕物!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儿,如今来了这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急的搂了道:“你生气要打人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又赶紧编了个黛玉为何无玉的故事,才把他哄好。贾母从袭人手中接过玉,亲手给他挂上。此时,一位管事儿的问安置黛玉事,早已心中有数的贾母道:“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里,林姑娘先安置在碧纱橱,那是当年她娘住的地儿。”好不容易盼来了黛玉的宝玉赶忙接话:”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又何必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呢?”贾母心知一纱之隔未免太近,毕竟男女有别,但转念他们年纪尚幼,旁边又各有近身嬷嬷,便说:“也罢了。”
      入晚,贾母正房西侧这边,忙了一天的晴雯等几位丫鬟服侍宝玉睡下后退下,袭人将玉从宝玉项上摘下,取出自己罗帕裹好,置在宝玉枕边。卸了妆,方欲躺下,忽隔茜色罗纱见碧纱橱还隐约透着烛影,遂轻步踱入。含笑道:“姑娘还未歇息?” 黛玉见是袭人,忙让 “姐姐请坐。” 袭人在床沿坐下。黛玉丫鬟紫鹃:“林姑娘刚才正在伤心落泪,说第一天来就惹得你家哥的狂病,倘若摔坏了那块玉,岂不是大罪过,我刚给劝好。”袭人道:“姑娘切莫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离奇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 黛玉:“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袭人怕黛玉对新居还生分,因抚着楠木罩架子床阑道:“听老太太说,这座床当年是老太爷专为先姑太太在江南定制,连床上的被褥也是她用过的。”
      闻及先母,黛玉双眸顿亮。袭人又说起墙上几幅画的来历,并特指着那幅《潇湘奇观图》:“今天遇见大老爷看画,他说是林老爷当年进京求学时,送给先姑太太的呢......” 黛玉凝睇画卷,思念满面:“先母也曾讲过娘家旧事,但姐姐说的这些却是刚刚知晓,日后多告诉我些。”袭人欠身:“我年纪小,一星半点都是从老太太那里听来。老太太所知最详,今后住在一起,她会慢慢讲给你听......” 黛玉颔首。
      袭人:“这碧纱橱只有先姑太太和大小姐住过,自从她们离家,一直空着,只有老太太常在月圆人静之时,进去独坐,我们都不敢惊动,唯有鸳鸯姐姐见久了,方搀出来,言至此,袭人忽觉感伤,一望黛玉已是泪流满面。袭人满面歉疚:“不经意使姑娘悲伤,实在......” 黛玉截住:“我是感念老太太当年如此疼爱先母,今日见面,对我又是万般怜爱,视为心肝,先母地下有知,该是何等欣慰!” 二人又叙些闲话,袭人方退。
      袭人回来先看看宝玉,奔波一天的他在沉睡之间,替他掖好被角,方在长榻上躺下,但见皓月临窗,霜华铺地,日间事历历浮现,暗忖黛玉:自幼没了母亲,投靠外祖母之日,便是与父亲隔万水千山之时。转思己身:父母虽近在咫尺,却感无依无靠,原本花家倒也算小康,但逢饥荒,家里人就快饿死,便狠心将自己死契卖断给贾府。所得几两银子置两亩薄田度过难关,但父亲体弱多病,一家人也仅是个得过。这家于己,既无所恃,亦无所念。心之所系,情之所在者唯宝玉而已,朝夕相对,亲密无间,宝玉待我无比信赖,心诚意切。但这宝玉是个情种,对女孩不论主仆,无不甚好。以后长大,若情意生变,我便成了断缆孤舟,不知靠在何处。老太太今日见了黛玉,彷如爱女再生,今后对她的宠爱可想而知。但她毕竟年迈,倘有不讳,没了外祖母,黛玉便比不上贾府那些有父母兄妹的主子们,变成了寄人篱下之人。我依宝玉钟情,她赖外祖荫庇,虽贵贱有别,可却需依赖他人却无不同。想到这里,袭人不由得轻叹一声,对黛玉生出一份共情之心。
      且说那护送黛玉入都的贾雨村,诗书仕宦之家出身,胸有才志。但到他这代,家道中落,一身落魄,只身栖身葫芦庙中,靠卖字作文为生,一心攒够盘缠,进京求取功名。庙旁住着一户乡绅,名甄士隐,膝下无子,仅有三岁女儿英莲。一日贾雨村过去做客时,偶遇丫鬟娇杏,回眸几次相望,贾雨村心生情思。甄士隐乃惜才之人,赠送雨村白银五十两,冬衣两套,资助其赴京赶考。次日欲再写两封举荐信,使人去请时,不料他一早已动身进京去了,竟未前来面辞。
      贾雨村进京当年便中了进士,入仕后却因贪渎被人举报丢了官职,遂游荡于江南一带,寄情山水之间。雨村恩人甄士隐这边,却遭了弥天大祸。元宵节观灯时女儿丢失,居所又遭失火烧成瓦砾。甄士隐万念俱灰,看破红尘,竟随了跛足道人出家而去。
      当贾雨村游至金陵时,得人举荐,入金陵望族甄府作教书先生,甄家数代蒙先皇恩典,钦点任内务部“金陵体人院总裁”之职。其家先祖甄义之母宋老夫人曾为当今太上皇帝保姆;甄义幼时便在宫中伴读,及长,更任御前侍卫多年,与太上皇帝有手足之情。太上在位时四度南巡,极尽奢华,皆由甄义总理接驾,圣驾每次驻跸,必临甄府。太上于府中见年高之宋氏老夫人时,曾执手叹曰:“此吾家老人也。”其恩宠之隆,可见一斑。
      这甄家与贾府也是世交旧戚,两家时代于江南之地互为依傍,同气枝连。昔年甄义为接驾先皇南巡,将那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竟亏空了部中巨额官帑。为此,贾家及金陵四大族的薛家,私下有鼎力襄助,以助甄家填补。后贾家举家北上任职,仍将许多家私财物产寄存于甄家,江南故地田庄土地亦一并托与甄家代为经营打理。
      贾雨村在甄家盘桓数载,后又转至盐政林如海扬州府中,专教黛玉一人。此番送黛玉抵京后,持宗侄名帖,前来拜谒贾政,贾政见雨村相貌不凡,谈吐不俗,又是科甲出身。心中自是欢喜。原来贾政仍然最喜读书上进之人,每有礼贤下士之德,大有祖风。
      说起贾政自幼便聪颖好学,少时有志沿科举入仕,不靠祖荫立身。谁知天不遂人愿,其父代善病重之际,深知长子贾赦虽应袭爵,却非治家之材,然祖制不可违,只得与夫人史太君商议,特上奏本。当年且在位的今太上皇体恤旧臣苦衷,恩准仍由贾赦袭爵,却命贾府改由弟弟贾政掌管家族,并额外赐了个主事职位,令其入部习学。
      如此一来,贾政的科举之路却被断了。他却将一片向学之心,尽数寄托在读书人身上,待士子格外优厚。只是这番安排,却在贾赦心中种下了芥蒂。这些年来,他总觉着老太太偏心幼子,又见贾政虽未袭爵,却掌着家业首务,自己这个嫡长子反倒形同虚设。面上虽不显露,心底却暗生妒恨,只把这口气默默咽在肚里。
      如今贾政见了雨村这般人物,又得加妹丈的手书举荐,那爱才之心愈烈。贾政本事端方君子,与林如海一般,皆是见人满腹才学,便将以才掩德之事看得轻了。当下在部内代为打点,夫人长兄王子腾举荐,恰逢金陵应天府出缺,贾雨村得以补上,临行来致谢后欢喜赴任去了。
      再说那金陵薛家,本是书香门第,祖上由科举入仕,几经升迁,终膺金陵织造,此乃内务府下辖要缺,非但在江南督造铜元,大宗御用绸缎;更总揽瓷器,粮食等经漕运北上;并代皇家自北面收取之参茸、貂绒、煤炭等货运来江南发卖。薛家将这桩皇家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江南一带皆传:丰年好大雪(薛),珍珠如土金如铁。至薛衡一辈,已历三代矣。
      自古道‘朝中有人好作官’,薛衡之父薛文玺素与今上大兄密亲王交厚。彼时太上皇在位,龙体康健,子嗣繁茂,为长治久安懋隆国本,密亲王又系嫡长子,遂择吉日立其为皇太子。太子深知储君之责重大,便有意广结人脉,上至宗室郡王,下至朝野重臣,皆以礼相待,赏赐不断,同时有意疏远其余一众皇子。对于皇太子暗地里为继承大统预作筹谋,诸皇子渐生厌恶。薛文玺则感念亲王昔日恩遇,又盼为家族谋取长久前程,连结江南官绅士、都抚大吏,私下供奉太子不少银子,助其应酬打点。
      后来薛文玺病逝,薛衡得以承袭织造之职。之后有人向太上皇启奏太子行止放纵,德失端正,结党营私,暗植亲信。太上盛怒,下诏废黜密亲王太子之位。并将其幽禁于京郊别苑。另择今上为新太子,以固社稷根本。数载之后,太上皇帝年事已高,精力渐衰,便下旨禅位于今上,自己则退居后宫,为太上皇。不久密亲王因郁郁寡欢,积忧成疾,终至不治。皇上念及手足之情,虽昔日有储位之争,仍赐谥曰“义忠”。
      薛衡的夫人乃贾府王夫人胞妹,人称薛姨妈,二人有一子薛蟠,一女薛宝钗。薛蟠自幼顽劣,令薛衡失望,反对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的女儿格外疼爱,令其读书识字,薛府藏书极多,任其饱览。
      自太子密亲王被废,薛衡终日忧心忡忡,怕受牵连,生出心病而逝。此时,薛蟠在内务部挂名领着一份内帑钱粮,采办杂料。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失父管束,又有寡母溺爱护短,薛蟠越发横行无忌,整日不是花天酒地,便是与人争强斗狠,惹是生非。掌柜伙计们见这少东家糊涂颟顸,不谙世事,便都生了异心。暗中做假账,将那白花花的银子、贵重的货物,挪移出去。生意渐亦消耗。
      虽金陵世族昔年多与废太子密亲王往来,然太上皇圣明,未尝以此深责群臣。及至亲定储位,立今上为嗣,更屡降谕旨,申饬诸皇子当念手足至情,不可因旧日歧见而伤天伦。今上恭谨宽仁,仰体圣意,继位以来确乎未以昔日政争之故,苛待旧时异见之手足。虽则今上宽仁,然金陵诸姓心底,仍视太上皇如泰山之安。太上在一日,其浩荡皇恩与旧年情谊,总教人于风波诡谲之间,寻得几分依托与宽怀。
      金陵几家同气连枝,盘根错节多年。薛家领的是皇商采办,与宫禁内务息息相关,往日里为其他家行了不少方便,多有利益互通。如今薛衡一去,薛蟠败家,又岂止是薛家一门之失?往日里‘一荣俱荣’盛景,随着薛家这第一块基石松动,蒙上阴影。‘一损俱损’的谶语,冰山一角,开始消融。
      宝钗见兄长如此荒唐,家业日颓,忧心如焚。私下向母亲薛姨妈进言:“哥哥在此,整日与那班浮浪子弟厮混,将朝廷委派要事,任交由掌柜伙计胡来,闹出乱子将家产全赔进去事小,若被朝廷查办,这个家可就完了。不如趁早禀呈内务府,托病去了挂名,离开这采办圈子。”薛姨妈听后深以为然。宝钗接着说道:“听闻今上降恩旨,凡仕宦名家之女,皆可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不若借此名目,禀明舅舅、姨妈,举家迁京。一全礼数,二京中有人约束。”那薛蟠原本就想摆脱采办束缚,又素闻京都乃第一等富贵风流之地,听得此议,正中下怀,即刻催着打点行装细软,准备启程。
      岂料临行在即,陡生祸端。薛蟠偶见拐子所卖之女英莲,生得姿容不俗,立意要买。偏生那小乡宦之子冯渊也看中了,且先付了银子。两下争执起来,薛蟠骄横成性,手下豪奴一拥而上,将冯渊打死。薛蟠视人命为儿戏,将家中事草草托付给族几个老家人,在金陵留下一条掀起风波的人命官司。径直携了母亲、妹妹登舟,奔那繁华帝京而去。
      话说王夫人见妹子携家前来,心中十分忻然。贾母与贾政亦俱出面慰留,遂命人收拾出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独门别院,房舍精洁,与薛家居住。薛姨妈自此与王夫人日则闲话家常,倒也安顿妥帖。
      那薛蟠初时尚知略加收敛,然则纨绔根性,岂能久抑?未及旬日,凡贾府中斗鸡走马、寻花问柳之子弟,与其莫不气味相投,日逐会酒观花,聚赌□□,竟比在金陵时更坏了十倍!宝钗见兄长非但未受管束,行止反较前愈发不堪,心中忧闷不已。然深知母亲溺爱难劝,兄长冥顽难化,亦只得随分从时,暗自蹙叹而已。
      且不论薛蟠如何,那宝钗却日渐融入园中岁月。或与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等一处拈针理线,或共读诗书,或赏花观景,高墙深院之内,自有一番天地。那最喜在内帷厮混的宝玉,亦每每无事便绕膝谈笑,流连其间。
      那薛蟠在金陵惹下的人命官司,正巧落在新授应天府尹贾雨村手中。贾雨村新官上任,本想秉公办案,却被堂下一位侍候差人使眼色阻止。退至后堂,方知他与贾雨村是葫芦庙旧识,系当年那位庙中人称‘鉴尘’的小僧人。这位葫芦僧告之雨村,这凶犯是薛府的薛蟠,薛家与贾家、王家的关系非比一般。为了讨好几家大族,将这桩人命案子草草了结,
      若说为趋奉权贵,了结此案,尚属官场常态,倒也罢了;可贾雨村自鉴尘口中得知,案中女子英莲便是恩人甄士隐当年丢失的爱女。明知恩公骨血,却为一己前程,断送其与生母重逢之机,令亲人永绝天伦,此等行径,实难恕矣。经此一案,雨村之负义心性,已昭然若揭。
      贾雨村因忌惮葫芦僧知晓自己落魄往事,他还寻个不是,将他远配充军。贾雨村自认高明,却不知这鉴尘在世一日,便是他枉法负义的活证。一桩人命官司,竟被他如掩尘埃般轻轻盖过,事后他忙修书两封,向贾政、王子腾表功。自此,这贾雨村便投入四大家族门下。
      光阴荏苒,倏忽数载。其间,王子腾圣眷正隆,钦点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再说那入宫数载的贾元春,因贤孝才德,渐得天颜垂顾。凤藻宫深,榴花初绽,虽尚未明降封妃恩旨,然六宫侧目,圣意眷属,阖府皆知椒房之喜不远矣。一旦凤诏飞传,贾府便是正经国戚。
      上有那同胞兄长王子腾位高权重,手握重兵,深得帝心;下有那元春女史承恩日深,眼见便是那宫苑新贵。两重贵气交叠,竟将贾府那摇摇欲坠的颓唐之势,暂且压服住了。府中上下鲜花着锦,复又是一派笙歌聒耳,锦绣盈眸的升平景象,暂忘了那冰山消融的旧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回 会宝玉颦卿惊旧识 安姨亲贾府启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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