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一条路 徐记旧仓换 ...
-
徐记旧仓换下来的两把锁,连同那枚停用的调货小印,装在一只木匣里送到了徐宅。
何管事把钥匙领用簿摊在外账房,向徐夫人逐项交代。新管仓人已照规矩收货,西河运回来的素绸另垛晾着;三篓靛料有一篓封口松了,染坊师傅还要核净重,若有折耗,再照凭据补入账中。二房赔过的车脚、租仓和误工银也已销清。
宜娘坐在桌旁,检查过两道新锁的领匙签押,把最后一处改过的日期圈出来,交还何管事:“往后月末盘仓,钥匙领用簿跟出入库簿一道送总号。这里补个经手人的名字就妥了。”
何管事应下,抱着簿子出去了。徐夫人取过木匣里的小印,翻着看了一会儿,放回去盖上匣盖:“你二叔这回吃了亏,往后有些话,怕还要说。”
“他说他的。新锁换了,账总得照着走。”
“他若只是说你管仓严,也罢了。”徐夫人望着女儿,“你爹在时,族里就有人嫌咱们两铺一仓攥得紧。如今你爹不在,你尚未成亲,他们自然又要问,将来徐记是谁家的。”
宜娘扶着账页:“我姓徐,这些年管的也是徐家的账。”
“娘知道你会管。”徐夫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可再能管,亲族也会拿婚事和子嗣来说嘴。你嫁去旁人家里,他们怕产业跟着走;你留下,往后总得有人同你担着外头的事。沈家肯谈长子随徐姓,已算有诚意,你既不愿嫁,往后还可以再相看。若遇得着肯入赘、又有信用的人,也是一条路。”
宜娘握着账角的手微微一紧:“招赘?”
“有什么稀奇。城里也有这样的门户。”徐夫人道,“只是肯做赘婿的人,品行要查清楚。人家图家业,进门便想着替你拿印;或者在外头欠了债,拿入赘当退路,都不成。若真有个本事稳当的,还得愿意让你继续做主,肯同你娘俩过日子。”
宜娘低头把木匣摆正。周成的名字在心头冒出来,她急忙喝了口茶,杯沿碰到牙齿。徐夫人望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茶盏上停住,眉梢略扬:“你倒想起谁了?”
“娘说得容易,哪有那么好找。”宜娘放下杯,“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呢。”
“你也知道要问人家。”徐夫人淡淡笑了笑,“这回旧仓能办得顺利,永顺的周镖师帮了不少忙?”
“是。周镖师验车、认封绳都很仔细。”宜娘把杯子挪回原处,“不过账和族亲,是我们自己办的。”
“我知道。”徐夫人合上账册,笑意收了些,“你心里有数便好。嫁娶的事慢慢想,眼下仓里刚安稳,莫急着作主。”
宜娘应了,捧着木匣出外账房。走到廊下,春风吹过来,茶盏留在唇上的热意还在。招赘两个字在心里翻滚了一路。她从前只把婚事想作嫁人、持家、照料母亲,至于周成,她一想起便是路上的旧伤、南铺的回单、东市归城时那一笑。真要把周成与婚书放在一处,她连她站在徐宅堂前是什么模样都想了出来,脚下顿时慢了。
夜里,她把这几日的账收进抽屉,独自坐在灯下。徐家有两间铺子、一处旧仓和染坊,账目、人手与契书都经她手;二叔才因挪货当众认错,往后少不得有族人记她的仇。母亲还年轻,谁敢说将来能一直替她挡在前头。招赘若有合宜的人,自然省下一层向外家交代产业的麻烦。
她想起沈和。那人愿她继续管账,也肯谈长子随徐姓,待人说话都周到。若她能喜欢上他,娘这些日子也少些忧心。可她已经亲口回绝了这门婚事,想起来并不后悔。
周成却会在她问一句伤势时笑得眼角弯起来,会为了两张坏账同她争上半日,也会在她请喝一盏春茶时退回“下回有公事”。那日周成转身走远,宜娘手里的新钥匙碰得叮当作响,气得她险些把账簿又翻开一遍。今日想起,仍有些恼。
如果周成进徐家,她每日收完账,院中便可能多一个人;那人出门看车,她能亲自问一声几时回;身上旧寒发作,也不必隔着药铺和旁人打听。这些念头越往下想,宜娘越觉脸热。她把灯芯挑亮,摊出一张空纸,写下“外路车脚”四字,停了停,笔尖沾的墨在纸上晕出一小团。
周成的户帖如何得来,十二岁那药留下了什么,她都清楚。两人若真成婚,旁人只当徐家招了一个镖师;秘密一旦传开,婚书、营生、母亲、徐家上下都可能被牵连。子嗣一事,袁三娘也未能说出准话。她从小听人谈徐家香火,到了如今,这些事更不会凭一桩亲事自己变好。
宜娘揉了揉额角,将纸折好。仓房的账可以请人查,脚钱可以算,周成的事情却不能由她独自在这张桌上写出个结果,她要问那个活生生的人。至于对方又拿年纪和日后后悔来教训她,宜娘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反倒有了几分斗气。
翌日上午,阿绣到永顺送了一张简帖。帖上写得明白:徐姑娘请周镖师午后到南铺吃茶,谢前日查仓之劳,若得闲便来。
赵宽看过帖子,递给周成:“你倒有面子,徐家小姐又请茶。”
周成接住纸,眼睛在“得闲便来”上停了片刻。虎口的小伤已经结了痂,她方才正帮账房清旧镖单,闻言把纸折好:“仓里的事结完了,怕还有几句话要问。”
“人家只写吃茶。”赵宽笑了一声,见她将帖子折得整齐,便敲了敲桌上的旧差簿:“你去便去。别忘了先前说好,下一趟险路轮不着你。”
周成把帖子放进衣襟,捱到午后才往南门去。那日失绸案结了,宜娘当面请她喝新春茶,她偏回了句“等下回有公事”。话是自己说的,如今人家真的下帖来请,她心里又欢喜又有些发虚。上回说好“后日见”,她到南铺只见何管事,往后连旧单都让她同何管事对。周成走到铺子所在的街口,摸了摸衣襟里那张折好的帖子。今日明明写着吃茶,她仍想来;这一回,她打算把茶喝完,听宜娘把话说完。
南铺前堂有客人挑布。罗掌柜正在称一匹细绫,见周成来,笑着请她往后账房。宜娘已经在临窗的小桌上摆了茶具,阿绣端来热水,便回前头帮忙。宜娘起身合上后账房的门,前堂说价、量布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若有人寻她,自有阿绣通报。
“周镖师。”宜娘将茶盏推向对面,“我还当这盏茶又要等一张镖单才喝得成。”
周成在桌旁坐下:“姑娘下了帖,我哪敢叫人白泡好茶。”
“你也知道是我下的帖。”宜娘给她斟茶,故意把茶盏放得离她近些,“尝尝。”
周成捧杯闻了闻,饮了一口,笑道:“香是香。若管得饱,我往后出镖都从这条街过。”
“茶还能管饱?你还是去外头买饼吧。”宜娘嘴上回得快,眼睛却不住往她手上瞟,“伤口呢?”
“长好了。”周成伸出右手给她看,虎口留一道新结的浅痂,“赵头连搬货都不叫我沾。再歇下去,镖行该嫌我吃闲饭。”
“你替永顺做了十几年的活,还能欠他们两日歇息?”
“十几年的饭,也是镖行给我的。”周成笑着答,杯子却在唇边停了停。宜娘就在对面坐着,手指搭在茶盘上。那双手查得出一座仓的假账,也会伸出来看她一点小伤。她想到城西衣箱中的小帕,低下头喝茶,茶水竟有些烫舌。
宜娘等她放下茶盏,杯中那点热气已经散了。她将自己那盏茶挪到一旁,抬头看周成:“娘昨日同我说起婚事。”
周成背脊微微直了:“徐夫人又要替姑娘相看?”
“她说,徐家若要守住家业,也可以招赘。”宜娘望着她,伸手把茶盘挪开,腾出两人中间的桌面,“我想了一夜。”
周成指腹沿着杯沿摸了半圈:“姑娘是有主意了?”
“有了。”宜娘把掌心压在桌边,方才准备好的话到嘴边,心跳却先乱起来,“周成,我想过……若是你,愿不愿意来徐家?”
周成抬头望她,隔了好一阵才说:“来徐家?”
“招赘。”宜娘把那两个字说出来,耳根烧得厉害,仍盯着她的眼睛,“娘昨日只说了这条路。我心里想的人,是你。”周成愣着望她,宜娘又有些怕,又盼着她开口,指尖在袖中把掌心掐出一片热。
周成像被人迎面推开了一扇门,连呼吸都停了半息。她从前想过的,顶多是在无镖可护时进南铺坐片刻,往后出城有人记归期。如今宜娘坐在她面前,居然问她愿不愿意进徐家的门,日日在一处过活。她唇角动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眼尾的倦色都舒展开了:“姑娘,你真问我?”宜娘看她高兴成这样,胸口跟着一松,自己也想笑。
“这里只有咱们两个。”宜娘也笑,却把手收进袖中,藏住攥紧的指头,“你若听得不清,我还可以说一遍。”
“听清了。”周成低声说。她想到徐宅傍晚亮起的灯,想到有人在堂前喊她吃饭,有人嫌她出门归期说得含糊,也想到今后早晨离家前,宜娘可能还在院里同她斗嘴。胸口鼓胀得难受,她握紧了茶盏,问:“姑娘想好了?”
“昨夜想得一宿没睡安稳。”宜娘望着那盏茶,“我想要你留下。即便徐家另请了再好的车夫、镖师,旧仓也再无人敢偷货,我还是想见你。往后有事能同你商量,收工后也能跟你吃顿饭。你出门时肯告诉我归期,回来肯到我跟前来。”
周成唇边的笑一点点敛了,她很想答应。宜娘把她盼过的那些日子说得这样真切,她甚至想就此应下,明早去永顺同赵宽交代,往后出门先来南铺报归期。可那些事,哪一桩能凭今日一杯茶了结?她想起那场夜梦,宜娘捏着婚书问她为什么不拦住,胸口刚才那股热意被压得发疼。
“宜娘……”周成望了她一阵,向关严的门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指腹在茶盏上来回摩挲,“你知道我的身子,也知道那张户帖是怎样来的。真要写婚书,往后官面上问起来,该怎么说?你娘如何答应?你二叔不过挪走几十匹绸,已经敢当众拿长辈的身份压你;若被他抓住我的事,徐家的铺子、田契,还有你娘的名声,都要遭人议论。”
宜娘听她语气沉下来,唇角的笑也收住:“我想过这些。今日是我来问你,后头的事还要同娘商议。婚书该怎样立,也须找懂行的人问清。”
“还有孩子。”周成把茶盏放回桌面,杯底碰着木桌,发出轻轻一声,“沈和能堂堂正正同你议子嗣。我这副身子,究竟能不能有孩子,连袁三娘都说不准。真到你娘老了,亲族拿香火日日问你,我能替你挡几回?”
“我也怕。”宜娘抬起脸,眼里有方才来不及褪去的欢喜,也有被那几句话逼出来的急意,“你说的,哪一桩我敢当作小事?可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同我过日子。难处摆在这里,咱们还可以商量。”
“你才十九。”周成低声道,“有些事眼下想得热,真过上几年,未必还同今日一样。你若——”
“又是十九!”宜娘眉头一下皱紧,手掌按住桌沿,“你比我长九岁,我会算。我刚把二叔从旧仓的钥匙上请下去,徐家的账、族亲的脸色,我日日都在看。周成,你明明见过我怎样办事,谈到我自己的婚事,却只当我还不懂。”
周成脸色微变:“我何时当你不懂?商号的事你自然比我清楚。可你还没过过夫妻日子,也未经历过那些背后指点人的话。到时候受苦的是你,我能眼看着不管?”
“我有叫你不管么?”宜娘声音抬高了,外头一阵木尺敲桌声传来,她才压低些,“你把难处都告诉我,咱们可以想办法。你连我愿不愿承担都要替我断定,还说是为我好。”
周成握着茶盏的手停了。“替我断定”几个字撞上心头,她胸口发闷,嘴唇抿得发白。这些日子,她忍下去的话实在太多了。
“姑娘说我替你断定。”她声音低下去,称呼却又退回了旧日,“那回你同我约了后日见,我在永顺把两处旧单问得明明白白,去南铺时却只有何管事。他说往后这些差事同他对就成。我照姑娘的吩咐做了,纸留在那儿,人也走了。”
宜娘指尖一紧,脸色渐白:“那是我叫何叔说的。”
“我知道。”周成盯着她,“我那日来之前还想着,你若问我除了公事还想说什么,我总该多答半句。走出铺子时才想明白,往后该有的分寸,人家已经交代得够清楚了。”
宜娘嘴唇动了动。那日自己在总号整整一个下午,柜台上每来一个跑腿伙计,她都忍不住抬头,末了见到周成写来的纯公事回单,又是她自己发的脾气。这些内情周成从何得知?她望着周成发紧的下颌,心里一阵难受。
“后来你又叫我去,问我有没有想过你,我说了。”周成停了一下,旧日那份羞耻和欢喜交杂着涌回来,“我说看你不全是公事。你听着高兴,我也高兴得很。可你亲口说还没想清楚,沈家还要来,是你自己答应的。我走出南铺,连自己多说那两句是对是错都分不清。”
“所以你转头便接了东边的镖?”宜娘问。
“镖行本来就有这趟差事。”周成脱口答了,见宜娘眼眶有些红,又把话放缓,“我也想出去走几日。那会儿若天天守在城里等消息,听说你与沈家定了亲,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进徐家铺子的门。”
宜娘把唇抿紧,半晌才讽刺道:“你去得倒痛快。”
“痛快?”周成笑了一下,神色却发苦,“路上有活做,我自然能把一车货护到地方。夜里歇在宿头,想起你那句‘我还没想清楚’,我也得想想回来该怎么见你。你有沈家那条路,进也好,退也好,总归可以慢慢看。我连你下回肯不肯见我都不知道。如今你说想好了,我欢喜,真欢喜。可我怕自己答应得太快,过些日子,又只剩我一个人惦记着……”
宜娘望着她,脸上那点恼意与委屈一齐涌上来:“你以为我有那样好的退路?”
周成抬眼。宜娘攥紧袖口,望着她继续道:“沈和哪里不好?我娘喜欢他,他肯让我继续管徐家的铺子,连将来孩子承徐姓都肯谈。”宜娘说得快,喉间却越来越紧,“我去见他,问家业、问住处、问以后怎么过。每一条他都答得好,我挑不出毛病。我回房还逼自己想,若嫁了他,往后会怎样。可想到夫妻一处过日子,我想起的偏偏是你!”
周成怔住了。宜娘往日提沈和总是评人品、论婚配,如今这样直白地说出口,她反而不知把目光往哪里放。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何叔去见你?”宜娘朝门边望了望,声音压得很低,“那日家里来了几位女眷,说起两个女子相好,嘴里连‘淫邪’那样的话都能讲出来。她们在我娘跟前谈孩子、谈婚事,说嫁了人兴许就淡了。我坐在那儿,想到你那张户帖,想到青石岭连医者都不敢担保的旧方,连将来别人怎么说我娘都想到了。我回房连账都看不进,眼泪落在纸上,擦了还继续落……”
周成呼吸一滞:“宜娘……”
“我那时是真的害怕。”宜娘眼睛红了,声音发颤,偏把背挺得直直的,“我怕自己害了娘,怕徐家以后叫族里拿住话柄。我想着再见沈和几回,也许这阵心思就淡了。那日我让何叔回你,是我自己做的主。可你真把纸留下走了,我心里又难受,又恨你怎么走得那么干净。我知道我不讲理,可我自己也过得不好!”
周成看着她,手指缓缓松开茶盏。她在镖行茶馆听过那些话,知道人们说起来可以有多轻巧、多伤人,却从未想过宜娘当时正坐在那样一群人中间。她想起宜娘这几日眼下淡淡的倦色,心里一阵钝痛。
“你在外头想我会嫁沈和,”宜娘吸了口气,声音仍带鼻音,“我在家里听人说这段心思见不得光。你说那回去南铺白跑,我那日等着何叔带回话,眼睛几乎把总号的大门看穿了。我亲自把你推远,后来又盼着你来,错都在我身上么?”
周成被问得低下头。宜娘说得急,她自己也记得:那张旧单明明能多说几句话,她偏答一句“公事上够了”;听见宜娘还没想清楚,转头便接远镖;归城以后连报归期的请求都推到旧病上,这些退路是她亲手摆下的。可那日南铺空着的椅子,至今想起仍叫她难受。
“你那回让何管事接我,我真恼过你。”周成声音哑了些,“我知道你有难处,还是恼。方才我说你有沈家那条退路,这话说得刻薄。可我也会盼,我也会失望。”
宜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手擦去一小滴,忿忿地道:“你肯早些说,我也能早些知道。你偏要一回回自己走开。”
“我怕你日后后悔。”周成望着她,终于把另一句话说出来,“也怕你真后悔那日,我已经舍不得走了。你若怪我带你进了这条路,我怕我受不住。”
宜娘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她一直以为周成只怕拖累自己,直到这会儿才听见她害怕被留下后又失去。那个人平日有一身本事,到了雨路、坏账和刀枪跟前,倒能把事一桩桩摆平;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竟连一句盼望都说得这般费力。
“你这么怕,还要我怎样信你愿意留下?”宜娘问。她的声音轻了,委屈却在,“我回绝了沈家,又来问你。你一件件说我会后悔,仿佛我今天说的,往后都不作数。”
周成抿住唇。茶已凉透,桌面上宜娘挪开的茶盘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圈。宜娘坐在桌边,攥着衣袖,呼吸渐渐平下来,眼睛还红着;周成隔桌看着她,胸口一阵阵发紧。外头罗掌柜正同客人争一匹细绫的尺价,算盘声响了又停。她想起身过去替宜娘抹掉眼角的潮意,身子动了动,终究又坐稳。她在外头能把路走完、把货护到,眼下却连一句安慰都想不周全。
“我想留。”周成低声道,“方才听你说招赘,我想得连你家堂前的灯都看见了。可这事太大,你容我回去再想想。眼下我若一句话应下,待到你娘跟前、族里跟前,真有拦不过去的事,我怕自己又做错了。”
宜娘喉头一酸。周成明明说了想留,却又要告辞,她猛地站起身,椅脚轻轻刮过地面,恼得连争都懒得争,转开脸道:“你想便回去想,你最会一个人想了!”
周成被那句话刺了一下,站起身,把凳子轻轻推回桌下。走到门边,她回头望了一眼。宜娘仍立在桌旁,眼尾发红,衣袖攥得起皱。周成唤了一声“宜娘……”,她却仍侧着脸。周成把手搭到门边,想起刚才她说眼泪落在账纸上的话,喉间发涩,张了张口,竟找不出一句能说妥的话。
她的衣袖擦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响。宜娘心里猛地一紧:那人真出了门,今日谈的事会不会又变成一张整整齐齐的回单?她眼眶发热,绕出桌边追过去,攥住周成左边的袖口。她心里还有怨气,手伸出去时却只想让这个人留下来。
“阿成。”
周成脚下停了,回头时愣了一下。永顺同僚叫了她许多年“阿成”,宜娘在公事上一直唤周镖师,私下顶多直呼周成。如今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出来,带着微微发颤的尾音。周成心口一跳,转过身:“宜娘?”
宜娘仰脸望着她,方才争执时压在喉咙里的话又涌了上来,却一句也说不成。周成比她高近一头,眉眼离得近了,眼下这几日熬夜的浅青清清楚楚,方才说起南铺空椅子时绷紧的下颌也还未全然松开。宜娘仍有些恼她,可那人低下身望着自己,眼底的难过竟比刚才更叫她心疼。她攥着袖口往前走了一步,周成也跟着俯低了些,留在她面前。
宜娘心一横,松开袖口,右手揪住周成前襟,左手扶上她肩头,踮起脚亲了过去。她估得略高,嘴唇擦过周成的唇角,碰到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周成肩背骤然绷紧,呼吸在喉间顿住,低下头时两人的鼻尖轻轻撞了一下。宜娘退开半寸,脸热得发烫,手还揪着那片衣料:“你……低一点。”
周成应声俯低,眼睛仍望着她。宜娘把头偏过去一些,唇终于稳稳贴住周成的唇。周成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宜娘心口猛地跳了几下,踮着的脚尖也有些发虚。周成左手赶忙扶到她腰后,托住她站稳;那只右手贴在她上臂外侧,虎口的浅痂隔着衣袖轻轻硌了一下。宜娘的手从肩头攀到她颈侧,指尖碰上发际,周成呼吸一乱,嘴唇在她唇上停了片刻,轻轻回吻。宜娘胸口抵着她衣襟,鼻息渐急,自己退开换了口气,脸却还仰着。
周成也喘得有些乱,弯着腰,左手仍扶在宜娘腰后。宜娘望着她,才发现这人平日同镖师说笑时那么大方,此刻嘴角微微扬着,耳根红透,连眼尾都泛了潮意。周成也正低头端详她。宜娘的脸颊红得厉害,眼下那颗淡痣随笑意轻轻牵动,嘴唇被她自己抿住,又松开。周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欢喜,想笑,喉咙却先有些发紧。宜娘看她这副模样,方才那点羞怯也淡了几分,指腹沿着她颈侧轻轻摸了一下。
“你……真愿意?”周成问得很低,眼睛还舍不得从宜娘脸上挪开。
宜娘脸更热了,瞪她时唇边仍带着笑:“我都亲你了,还要我怎样说?”
周成终于弯起嘴角,眼眶也热起来。宜娘仰头看她,眼里也亮亮的,手指在她后颈轻轻一收。周成心口一颤,抬起左臂把她扶得更稳,自己主动俯下身,吻住了宜娘。宜娘迎着她抬起脸,握住周成肩后的衣料,嘴唇贴上来时轻轻呼了口气。周成把头偏过一点,嘴唇轻轻含住宜娘的上唇,松开时,宜娘追着她贴了过来,鼻尖蹭过她的脸。周成唇边一弯,宜娘瞧见了,脸颊发烫,又把唇送到她嘴边。两人贴得更近,宜娘换气时手臂不觉收紧,周成扶在她腰后的掌心也托得更稳。
宜娘踮得脚酸,脚跟落下时轻轻扯了周成一下。周成顺着她俯低,两人的嘴唇分开,手仍扶在她腰后。宜娘从她后颈滑下来的手搭在肩头,抬脸望她,眼底有藏不住的欢喜,眼角却还留着刚才哭过的红。周成看着那一点湿痕,方才宜娘说过的“眼泪落在纸上,擦了还落”忽然涌回心头。她在东路宿头一遍遍想着宜娘或许会嫁沈和,竟不知道宜娘那时也在独自流泪。周成左臂沿着她的背收拢,右手松松环住她肩侧,将她拥进怀里。宜娘怔了怔,双手从她肩头移到背后,贴着她胸前的衣料,听见周成的心跳仍急得厉害。
“宜娘,对不住……”周成在她发顶低声说。
宜娘仰起脸,脸上那点笑意顿住了:“你又要说什么?”
周成看着她红着的眼睛,指腹隔着绸衣轻轻抚过她背后:“我总拿你年纪小来说事,想着沈家那门亲事妥帖,早晚你便能把这份心思放下。你在家里受那些闲话,回房还哭成那样,我却在外头怪你叫我白跑一趟。”她说到这里,声音低得几乎发哑,“方才还说你有退路。我把你的难处想得太轻了。”
“你现在才知道!”宜娘鼻音尚重,嘴唇抿了抿,眼里的水光又浮上来。周成心口一紧,俯低些看她,宜娘却把脸贴回她胸前,过了片刻才闷声说:“那回让何叔接你,是我不好。我明知道你会来,偏叫他把你挡回去。你难受,我方才都听见了。”她停了一会儿,指尖攥住周成背后的衣裳,“可你后来一句话也不肯多说,转身便走,我也是真难受。”
周成把她搂紧了些,左掌贴住她背脊:“我走得太快。”她喉间一涩,“往后有了话,我自己来同你说,省得又留下一张回单,叫你猜个半日。”
宜娘抬头望她,眼圈仍红,眼神却柔和下来:“我那日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连你都不敢见。今日才把话说清楚,你又险些走了。”
周成低下头,用额角轻轻贴了贴她的发际。两人相拥站了一会儿,前堂掌柜报着绫价,客人还在讨价还价。宜娘靠在她怀里,鼻息渐渐平稳,手指也松了些。她抬脸看周成:“你说的那些难处,往后咱们还得一件件想。我今日把话告诉你,心里其实也怕得很。”
周成低声道:“我怕得多,恐怕也有些说不清。”
“说不清便留着往后说。”宜娘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望着她的眼睛,“今日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同我一块儿试试?”
“想!”周成脱口答了,自己都怔了一下。宜娘抿着唇笑,眼角还红着,手指又攀到她肩头。周成望着她,低低地补了一句:“我想同你过日子。”她指腹替宜娘拭去颊边一点水痕,迟疑片刻才道,“可招赘这件事,我还得想。你肯容我把那些难处一件件弄清楚么?”
“我几时逼你今日写婚书?”宜娘说话仍带一点鼻音,眼里却有了笑,“你回去想便是,别又转头问永顺缺不缺一趟远镖。”
周成耳后热起来,低声应道:“这回我就在城里。”
宜娘从周成怀里退开半步,踮得发酸的脚在地上轻轻挪了挪。周成低头看见,唇角带上熟悉的笑:“方才踮了那么久,脚还酸不酸?”
“酸。”宜娘嗔她一眼,想起自己刚才亲得那样冒失,耳朵又红了,“往后你自己记得低头。”
“记住了。”周成俯下些身,宜娘抬眼看她,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前堂传来阿绣招呼客人的声音。宜娘低头把自己的发簪扶正。周成站在原处,右手抬了抬,想替她理一缕歪到颊边的发,宜娘已自己捋好发丝。她瞟了周成一眼:“你嘴角……”
周成抬手碰了一下:“怎么?”
“没什么。”宜娘忍着笑,替她把被自己攥皱的前襟抚平,“你方才说要回去想想,明日还来不来?”
“来!”周成看着她,声音低而实在,“你若还肯叫,我就来。”
宜娘耳后一热,见周成目光仍往自己唇边落,忍着羞偏把下巴抬了抬:“既应了,便别又叫我白泡一壶茶。”
周成离开南铺时,脚下沿着来路走了大半程,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笑。永顺门口有人叫她帮忙核一张新差帖,她过去瞧了两眼,照旧挑出一个里程不合的地方,让账房重算。活做完,她回城西小院烧水吃饭,衣箱里的小帕还好好压着。她坐在灯下想宜娘说过的“明日还来不来”,又忍不住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她仍记得夜梦里那些责问,真到了眼前却又盼着天快些亮。
翌日宜娘到南铺时,周成已经在前堂同罗掌柜说话,手边放着一份永顺旧差的回单样式。罗掌柜拿尺比着车上货捆的尺码,周成指着单上两处留白,说若往后短途交接常由徐记自己的人管车,领车、交车和险路临时停行须有个统一写法。宜娘站在柜后听了两句,叫阿绣取来城南旧仓刚改过的出库样单,一同带到后账房。
宜娘将两种单子摆开:“昨夜我想了个法子。你若担心眼下就说招赘太急,不妨先替徐记做三个月差事。”
周成指尖停在纸上:“三个月?”
宜娘看她眉梢扬起来,想起昨夜自己写了又划的那些字,心里也有了点底:“从咱们真正立契、开始办事算起。你熟车路、封绳和押运,我管货、钱和铺面。你来掌一部分车脚和外路,我照市价给你薪银,差事、规矩写清楚。”宜娘看着她,“做得合不合,彼此自然会知道。若做得难受,也好早些讲明白。”
周成翻过那张空白的样单,读了片刻,却把纸压住:“宜娘,我问一句。你说这三个月,是徐记确实缺个外路掌事,还是你要看看我这人能不能做徐家的赘婿?”
宜娘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昨日才听过周成受过的委屈,今日又听她这样问,胸口也有些刺痛:“你真当我拿一张工钱簿挑夫婿?”
“我得问明白。”周成指着纸上的车脚栏,“我靠押镖、走路吃饭,办差做得好坏,自有规矩评。我怕这三个月做得不好,连昨日你说想同我过日子那句话也一道折了。”
宜娘看了她一阵,忽然把纸拉到自己面前,指住其中两行:“旧仓才闹过失绸,车户认保、交割凭据和外路险路都要人管。你有本事,我才敢请你。你若回永顺不接这差,我依旧要问你明日何时来喝茶。三个月差事我会照价给银;你同我将来怎样,是另一本账。”
周成耳后发热,看她一脸认真,心里倒踏实了些:“另一本账,也要查得这样细?”
“你若再拿话来试我,我真要一笔笔同你算。”宜娘看见她终于有了笑意,自己也忍不住抿起唇。
周成把纸推回桌心:“那我也得说清。永顺是我的老东家。若要在徐记长期接差,得同赵头商量妥,免得两边撞事。我也不愿拿着你家的银钱,整日只做个陪人喝茶的闲人。”
“谁给你闲饭吃?”宜娘忍不住笑,“旧仓的车脚还等着人整理。你若真来了,倒怕你忙得顾不上喝茶。”
“那得写明工钱。”周成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不能每月靠姑娘赏口舌钱活着。”
“写。”宜娘答得干脆,“你自己的银子、镖行里原有的信用,都还归你。徐记的货价和铺面用人由我管,路上遇险、车马用工,你有什么顾虑便当面告诉我。若真危险,该停便停。”
周成望着纸上的两栏空处:“还得问赵头肯不肯让我继续挂在永顺名册上。他若肯,徐记的活怎么排,两边就能说清。若他不肯,我也得把旧差结妥,才好答应你。”
“你去问。”宜娘把空纸折起,放在两人中间,抬眼看她时又收住一点笑意,“回头我请何叔把徐记的差事、薪银和钥匙权限另拟一份,咱们逐条看。娘那里,也得找合适时候说明。”
“说明什么?”周成忍着笑问。
宜娘瞪她一眼,耳朵又红了:“眼下只说请周镖师来管外路。你想叫我今日就领你到娘跟前,连婚书一起写了?”
周成笑出声来,手指轻轻压住那张折好的纸。宜娘说三个月,她心里仍有许多没底的事。可她方才在永顺看了旧差,在这里同宜娘核了几条车路,眼前的事便真能着手去做。宜娘既肯问,她也该认真答。
“我今日回镖行问赵头。”周成道,“若他准,明日我来同你们何管事把差事细目核一遍。”
“好。”宜娘把新春茶推到她手边,“那杯茶喝完再走。”
周成捧起茶盏,望着她笑:“这回真没镖单,也能喝?”
“喝你的。”宜娘道,“明日有账等着你算呢。”
周成低头饮了一口,茶已凉了,但香气仍在。前堂罗掌柜招呼客人,阿绣在柜台拨算盘,木珠碰出一串细响。宜娘坐在对面,把旧仓新印钥的几处疑问写到纸边,待她喝完便递过来。周成接过笔,在旁边添了一行车路的注意处,宜娘凑过来瞧,两个人又为一辆车该添几个押送人争了几句。
直到要回永顺时,周成把纸收好,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宜娘还坐在桌边,手里执着笔,见她望过来,抬眼笑道:“阿成,明日记得来。”
“记得。”周成应下,跨过门槛,沿着南门内的街往城西走。袖中那张折好的纸随着步子轻轻贴着手腕。她已经记下明日要来的时辰,也打算把心里的难处一件件说给宜娘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