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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隔了漫长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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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初入暑的炎热气温还没到来,青阳中学高三数学老师顾思南在送走最近一届高考考生后,为祖国花朵守好最后一班岗,刚刚喜迎三年一次的超长暑假,还没来得及激动雀跃,假期的第二天,不负众望光荣的倒下了。
年过三巡不服老不行。
这是高烧了两天后顾思南总结出的道理。
带毕业班的消耗不是一般大,吊着精神起早贪黑陪小崽子们熬鹰奋战“前线”一个多月后,顾思南的身体到达了极限,突然闲下来,病毒找准时机进攻一下,这根绷紧的弦“啪”的断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顾思南窝在床上整两天了,头发脏乱的像个鸟窝,一团团揉捏在一起又肆意炸开,脑袋里像是有个电钻不停的钻。眼睛烧的肿成一条缝,视线范围内的卧室都天旋地转。
“老顾!你这不行啊,我还说约你这两天趁天儿好去钓两天鱼呢,乔儿带雨滴去少年宫学跳舞了,没我什么事儿,正清闲的很嘞!”
沈言成电话里聒噪的声音就是连接顾思南脑仁的那口钻头。
沈言成跟顾思南大学是一个宿舍的,又刚好是他们宿舍唯二本地人,毕业后就在本市的学校任教了。今年沈言成不带毕业班,原本期末考不了这么早,结果这届学生赶上市统考,放假时间基本上没比高考生晚多少。这会儿也考完了,就等着讲卷子了,不光学生心浮气躁,老师也早就惦记上暑假了。
沈言成结婚早,和蒋乔雨两口子都是人民教师,生了个姑娘小名叫雨滴,是顾思南的干闺女。
“咳咳咳……”顾思南晃晃悠悠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全凭知觉找到床头倚上,靠在床头一边小口小口喝水一边听沈言成碎碎念。喝下去的每一口水都好像滚着沙砾的岩浆,粗糙又滚烫的划过喉咙,感觉又扎又燎,但不喝水嗓子又干涸的像戈壁,好像把他平时骂学生的尖锐刻薄这会儿反噬回来又囫囵吞下去了似的。
“用不用我带你去趟医院?”沈言成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担忧。
“用不着……咳咳……哥们儿自己能走。”
两天没吃什么东西,顾思南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但,单身独居十余年的顾氏生存法则之独立看病这点儿本事顾思南还是很有的。
攒了点劲儿翻身下床,睡衣外面裹大衣,爬起来打车去医院挂水。
这方人民公仆战损了,需要另一方人民公仆救助一下。
到了医院,门诊部已经下班了,顾思南直奔急诊,挂号、抽血,等化验完,报告上赫然写着:病毒性感冒,挂水三天。
顾思南心如止水,无比平静坦然又熟练的挪去取药了。
等到在急诊输液区挂上水,时针已经悄然划过午夜0点,来到新的一天。
不生病这个钟点早就进入梦乡,何况尚在病中。顾思南困的眼皮打架,甄选了一处光线暗的角落,窝进去不动了,打算与周公唠唠家常。刚把帽子口罩一应戴好,余光却瞟到坐在斜对面的另一位挂水的男士翻身侧了过来。
原本深夜的急诊输液区就没几个人,大家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的,突然有人翻了面,顾思南的目光不自觉的吸引了过去。
好巧不巧,一看吓他一跳,顾思南呼吸一顿,瞪圆了双眼,连带着脑袋都像灌了口薄荷糖浆,觉得清醒了不少。
白大褂下面是一身清瘦的身体,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修长;很瘦,环抱在前胸的手臂能清晰看到骨骼的痕迹;一张脸又小又白,眉眼生的很端庄,但是眉头微蹙,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苏潼。
真是好久不见,上次见他,有7年了吧,顾思南心想。
记忆里的男孩脸颊上还有点婴儿肥的轮廓,此时已经完全蜕去了,个子似乎比记忆里还高一些。还是和从前一样瘦,只是现在长大了,成熟了,五官凌厉了许多,少了些温润感,多了几分疏离的英气。
2017年苏潼高考后从顾思南家里搬走后,到现在,他们没有互相联系过。
顾思南是知道苏潼录了哪个大学的,只是不知道他毕业后回来宁城工作了。
目光向下落,看到苏潼青筋分明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
这感觉就像自己精心饲养的小动物背着行囊去远航,独自出去流浪了很多年,再次重逢见到并没有被饲养的太好,反而变得潦草了。
顾思南突然很难过,好像比他自己生病了还难过一点。
上学的时候苏潼日子过的很苦,身体营养也跟不上,后面搬到跟他一起住后顾思南负责了苏潼的一日三餐之后也是有明显好转的。
那时他没想苏潼回报他什么,只是心疼孩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顾思南正好刚毕业血气方刚,有着拯救世界的冲劲儿和幻想,苏潼又是自己带的第一届亲生的学生,顾思南当年觉得义不容辞,想着能帮一把帮一把就是了。
但后来分开后,苏潼陆陆续续一年多的时间里把顾思南给的一年生活费一笔一笔都打回来了。没有备注,看不到完整的卡号,但是会显示一个苏字。
苏这个姓氏并不多,顾思南当然知道汇款方是谁。
他尝试过给苏潼转回去,但苏潼高中时的银行卡注销了,无奈之下,顾思南虽然收到了每一笔汇款,但这张卡再也没用过。
他就当是给苏潼攒钱了,万一哪天苏潼真的有事联系他呢。
顾思南没想到重逢的这么突然,又这么狼狈。
苏潼睡得很沉,一直没有睁眼,但他的药水输完了。正巧有值班护士经过,顾思南给护士指了指苏潼的针管,抱臂低下头睡去。
顾思南是装睡的,他怕跟苏潼碰上,虽然带着帽子口罩只露出眼睛也很难看出是他本人,但是他就是没理由的心慌。他把头低下去,不看对面的情况,听见护士把苏潼叫醒,脑袋烧的昏沉沉的,声音忽近忽远听的不清楚,大致是护士拔针的顺便关心了苏潼的身体。
等对面起身走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顾思南才偷偷抬起脑袋,看见对面的椅子空了,长舒一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和苏潼的重逢在顾思南心里远没有药到病除来的心情愉悦。
第一天夜里输完液,出医院的时候顾思南就觉得神清气爽了,出了医院门伸伸胳膊伸伸腿,感觉四肢跟躯干又是长在一起的了。
顾思南心情大好,食欲也恢复了,半夜饿的不行还钻出去吃了顿宵夜,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再爬起来输液。
到了医院门口,还没进门,沈言成的电话就进来了:
“真没事吗老顾?你可一天一宿没回我消息了,我是不是得去你们家捞你?”
顾思南这才想起昨天晚上沈言成问他到医院了没有。
“真没事儿!多大点儿事,今天凌晨就退烧了,咱这身体素质,不减当年!来医院再打两天针巩固一下。”
正贫着,从正门走出一个人。
又是苏潼。
顾思南感觉自己好像脚步一顿,磕绊了一下,但立刻就调整过来了。苏潼正好也在看他,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许久不见的尴尬,只是平和的朝顾思南看了一眼,然后径直从顾思南身边走过去了。
好像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顾思南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表现的不够自然。
“喂?老顾,喂?”
沈言成究竟后面说了什么顾思南没听清,但心思已经不在这了:
“诶……没事儿,我挂了啊,到医院了,等我好了找你喝酒。”
待几袋药液尽数输完,外头天早已暗了下来,医院里的灯逐渐都亮起来。
顾思南百无聊赖坐在诊疗椅上玩儿手机,整个输液室里就剩他一个人,由远及近有脚步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了。
刚刚好的一片人形阴影的轮廓将顾思南完整的笼罩起来。
顾思南抬头,还是苏潼。
这次他没有像路过陌生人一样走过,而是站在顾思南面前停下来,正对着,直视着蜷缩窝在诊疗椅上的人。
时隔7年,七个春夏秋冬,两千多个日夜。
“顾老师,我叫苏潼,是您的14届的学生。”
隔了漫长岁月再见面,连寒暄都显得格外笨拙。
顾思南差点儿气笑了,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兔崽子是自己带的第一届学生,还是自己手把手管了一年多很有骨气的小白眼儿狼,毕业搬走了真再没联系过他。
一次也没有。
“苏潼,你也不至于客气成这样。”
这话说的挺直接的,还有点儿伤人,话一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顾思南随着带的毕业班越来越多,耐心逐年下滑,说话也没有前些年字字斟酌了,基本上脱口而出,说的是什么学生听的就是什么。
但带苏潼那届的时候,还是顾思南最有耐心、最有师德的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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