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阿拉伯婆婆纳》半两月

1、第 1 章 亲爱的阿拉

　　林小满在公司楼站了大半个小时，手指间的烟烧到过滤嘴，灰掉在黑色西装裙上。
　　刘薇从身后走过来，把她递交的辞职信拍在会议桌上。

　　“上个月方案投标，你在客户面前说配色像死掉的珊瑚。”刘薇说。

　　“客户签了。”

　　“签了因为我让设计部重做三版，你下午四点就走，说去医院。”

　　林小满没接话。

　　刘薇把辞职信折了两折，“去年春生公益项目尾款还有四十万没结，你清完再走。”

　　林小满说好。

　　回工位收拾，邻座方岚头埋得很低，数位笔三分钟没动。
　　林小满把抽屉里一盒蓝莓干放她键盘边上。
　　方岚睫毛颤了一下，没抬头。

　　林小满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
　　三月北京的风卷着沙，她拐进便利店买两罐啤酒坐在长椅上喝完。

　　天黑透了，她买了一张回贵州的高铁票。
　　外婆电话进来时她刚进站。

　　“满满，”外婆声音温和，“上次说你睡不着，我给你晒了野菊花，回来泡茶喝。”

　　林小满蹲在候车厅柱子边上，旁边一个小女孩把旺仔小馒头排成一排，又一把推倒。
　　她说外婆我明天到家，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外婆说好，我把你被子晒了。

　　挂了电话，林小满泛酸，眼泪直淌到下巴上。
　　怀里的东西都沾了她的泪。

　　车子九点发动，邻座年轻妈妈抱个小孩，小孩一路哭，妈妈一直道歉。
　　林小满翻出奥利奥给小孩，小孩攥了两秒接着嚎。
　　林小满偏头，把头抵在了冰凉的车窗上。

　　七点半到贵阳北，林小满换了绿皮慢车前往黔北。
　　窗外油菜花黄得晃眼。
　　一小时后在小站下车，站台水泥缝里挤着碎米荠和附地菜。

　　镇口周婶搁老远就开喊满丫头。
　　糯米饭摊冒着白汽，糯米裹折耳根脆哨，芭蕉叶包成四方坨。
　　林小满买两个，一个揣兜里给外婆，一个边走边吃。

　　镇子到外婆家三里山路，碎石子路两边梯田，田埂上荠菜开白花。
　　高跟鞋崴了好几次，她脱了鞋光脚走，泥土凉，太阳暖。

　　转最后一道弯，外婆家那栋老木楼在坡底下，青瓦屋顶长了瓦松，院坝矮篱笆根部的泥土里蓝莹莹一片。

　　阿拉伯婆婆纳。
　　比指甲盖还小的花，四片蓝瓣托着白心，花心里两根雄蕊像小牛角。
　　从石缝里、从枯草里、从鸡踩过的泥巴缝里钻出来，铺成一条蓝地毯。

　　外婆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面粉，手里攥着葱。
　　看见她光脚站在院坝外，一愣，把葱扔灶台上跑过来，围裙没解就抱住她。
　　外婆身上有柴火灶和猪油的味道，拍她的背，一下一下。

　　“瘦了，”外婆捏她胳膊，“回来多久？”

　　“可能会很久。”

　　外婆没问为什么，弯腰拾了鞋，“进屋，给你煮面，臊子豆豉辣椒。”

　　面碗底卧了个荷包蛋，林小满戳破蛋黄，黄浆流进面汤。
　　外婆坐对面剥毛豆，青豆嗒嗒落搪瓷盆。

　　“门口婆婆纳开了。”林小满说。

　　“开了小半月了，你小时候总爱躺上面，压一大片，第二天它又立起来。”

　　“压不死。”

　　“那东西贱，”外婆把毛豆倒进另一只碗，“石头缝里长，越踩越旺，根扎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