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姑娘只想嫁宋师爷》藤边羽

14、宋师爷早有打算 宋彦越来越

　　朱家搬回去以后，姑苏入梅了。
　　钱婉晾在廊下的衣裳收进去，又拿出来，总觉得摸着还是有些潮扭扭的。朱大贵不以为意，说穿在身上走两圈便干了。话没说完，就被妻子赶回屋里换衣裳。
　　赵承祯不久前离城归京，两家的护卫交给了府衙。顾令仪重新安排过人手，确认可以迁回，朱家这才收拾东西搬出了别院。
　　街坊见他们回来，少不得过来问候。问起那个借住的小后生，朱大贵只说让家里人接走了。
　　大家听罢，都有些惋惜。那孩子模样生得好，又爱笑，往巷口一站，看着都喜庆。
　　朱大贵听得直想叹气。还是他们只看模样的人有福气，不必操心这小子会不会和他的准女婿抢自己家那个不成器的朱妙妙。

　　宋彦来时，朱大贵正在廊下擦靴子。
　　他今日休沐，换了身清爽的湖蓝色长衫，手里拿着伞。朱大贵一看便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偏还要问一句。
　　宋彦也不绕弯，说明同妙妙约好了，想带她出去走走。
　　朱大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从前女儿追着人家跑，他怕女儿被人辜负被人回绝；现在宋彦主动起来了，他又觉得这两个人实在亲近得太快了些。
　　亲事是他点头的，女婿也是他认定的，横竖都没什么可挑剔的。朱捕头琢磨半天，只得从天气上找理由。 “这黄梅天，出去做什么？说不准一会儿又要下雨。”
　　宋彦将伞放在一旁，笑道：“不走远，晚饭前送她回来。”
　　他准备得齐全，朱大贵不好再说。屋里的朱妙妙听见声音，赶紧奔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短衫，配豆绿裙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方才钱婉叫她去井边端盆水，她还慢吞吞的，如今看见宋彦来了，脚下倒利索起来。
　　朱大贵越发觉得，该给这两个人找点正经事做。
　　于是他转身从屋里取来一张取物的凭条，向他们说道： “正好，你们替我把鞋匠铺里那双靴子拿回来。”
　　钱婉掀帘出来，将女儿袖口翻折的地方理好，又向宋彦道：“她这几日总是闷在屋里，出去走走也好。靴子顺路的话就去取，若是不顺路，过两天让她爹自己去领。”
　　朱妙妙十分感动，恨不得当场再抱娘亲一下。
　　宋彦将凭条接了过去微笑道：“不碍事。”
　　临出门，朱大贵还想啰嗦叮嘱两句，朱妙妙抢先一步说道：“爹，你要讲什么我知道！晚饭前回来，不准乱跑，不许惹事！”
　　她说得一字不差，朱大贵只好闭嘴了。

　　出了巷口，朱妙妙便高兴起来。
　　河埠边有人洗菜，沿街铺子陆续支起门板，卖鲜货的挑担从桥上下来，扁担两头晃得厉害。风里有雨前潮润的气息，远处哪家灶上炸了小黄鱼，香味顺着街飘了过来。
　　宋彦见她不停地朝两边张望，越走越慢，也不急着催。
　　府衙留的人远远跟在后头，不凑到他们跟前。朱妙妙认得其中一个，是陈捕快手下的熟面孔。她朝那边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
　　到了鞋铺，掌柜找出朱大贵的靴子，又将另一包东西一并拿来。
　　宋彦道了谢，全接了过去。
　　朱妙妙好奇地问道：“你也补鞋？”
　　他摇摇头，旋即将那只小包打开，里头竟是一双新鞋。
　　鞋面是柔和的藕色，上头绣着茶花，鞋底看着比朱妙妙平日穿的更加厚实些。
　　她愣了一下，随即便知道是给自己的。那日翻墙，她的鞋不但蹭花了，鞋边还裂了个口子。回家被钱婉看见，连同裙子一起，成了她无法抵赖的罪证。
　　娘亲替她缝好了，她便没有再当回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朱妙妙笑着问道。
　　宋彦答道：“就是前阵子，和伯母商量了一下，我就托鞋匠新制了。”
　　朱妙妙低头看着鞋，心里欢喜，嘴上忍不住问：“你同我娘究竟瞒着我商量了多少事？”
　　宋彦笑道：“没有多少。”
　　难怪娘亲今日这样痛快地放她出来，原来还有这一出。
　　掌柜请她坐下试试，朱妙妙换好鞋，在铺里走了几步，大小合适，脚下也舒服，不由得更高兴了。
　　宋彦见她喜欢，便让她就这么穿着，将原先穿出门的那双包了起来。
　　过了拱桥，宋彦又领她进了一家成衣铺。
　　朱妙妙赶紧拉住他，说家里有衣裳，自己不缺穿的。
　　宋彦道：“你当日说，那件裙子是特意穿来给我看的，我得赔你一身才是。”
　　朱妙妙不作声了。这话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倒记得清楚。
　　铺里的妇人迎上来，拿了几件颜色鲜亮衬她肤色的裙子给她挑。朱妙妙起初还说就是随便看看，结果瞧见一条水绿色的罗裙，便有些舍不得放手了。
　　宋彦让她去试，她隔着帘子换好出来，自己也觉得好看，偏还要问他：“这个颜色怎么样？”
　　宋彦答道：“好看。”
　　她又换了一件浅绯的衫子。“配这件呢？”
　　宋彦仔细看了看，继而说：“可以，配在一起显得很精神。你喜欢哪件，便挑哪件。”
　　朱妙妙想了想，决定了下来。
　　妇人替她看了看袖长，说略改一改会更合身。朱妙妙旋即换回自己的衣裳，等着铺里改好。

　　外头又开始下雨了。
　　起初只是细细的小雨，沿街的人还不着急，过了一会儿雨密起来，桥上的行人纷纷撑伞，小贩也收了摊沿下容易受潮的东西。
　　朱妙妙站在门内，看着檐下淌水，有些遗憾，嘟囔了一句： “天又落雨了，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
　　宋彦倒是不怎么在意，他问过改衣所需的工夫，便领她往旁边茶楼去。
　　茶楼里坐了不少避雨的人，楼下几张桌子都满了。朱妙妙原想算了，小二见宋彦进门，直接引他们上楼，在临窗的桌边坐下，旋即殷勤地送来茶和点心。
　　朱妙妙看看宋彦，又看看小二，不禁问道： “你早就定好了？”
　　宋彦点头称是。
　　朱妙妙今日原本打算走到哪里算哪里，见了喜欢的铺子便进去，逛累了再找地方坐。没想到从鞋铺到衣铺再到这里，他竟都想过了。
　　若没有下雨，两人可以多走一段；下了雨，也不必狼狈地站在人家檐下躲着，她只管高兴就行。
　　朱妙妙坐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宋彦，你是不是早就想带我出来了？怎么不早说？”
　　宋彦替她倒了茶后答道：“前几日你一直在陪伯母收拾，我也有差事。既是想好了得空要带你出来，总得留够工夫吧。”
　　楼下评弹声传来，朱妙妙也跟着听了一段。故事正讲到某位书生受了人家姑娘的恩，高中状元后却另起攀高门的心思。
　　她听得皱眉，伸手去拿点心，才发现自己最爱吃的蟹壳黄，宋彦早替她留在了手边。
　　朱妙妙看了看楼下，又看了看身旁的人，感觉十分安心。
　　别人家的书生如何，她不管。她家这个，倒是越看越好。
　　宋彦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着答道。“就是觉得自己眼光真的挺好。”
　　宋彦跟着笑了笑，并不反驳。
　　窗外的雨将河面打得细碎，乌篷小舟从桥下穿过，撑船的人戴着笠帽，慢慢往前去。朱妙妙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往后我们成了亲，你也还会这样陪我出来吗？”
　　宋彦转过头看向了她。
　　她问得看似随意，其实非常认真。
　　赵承祯说过许多往后的安排，有些听着确实很好。可她想要的日子，其实就是眼前这样：爹娘平安，宋彦有自己的事做，自己也有想做的事，闲下来便一同出来走走。
　　不必日日守着对方，但是想见的时候，总能见着。
　　宋彦浅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会。” 他坚定地答应下来。
　　这桩往后几十年的约定，便在一碟点心、一盏茶之间谈妥了。
　　待雨势小些，两人去取改好的衣服，回去的路上朱妙妙和宋彦同撑一把伞。
　　她原先总嫌两个人打伞挤，这日倒是半点也不嫌，走着走着，还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
　　宋彦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朱妙妙看见了，反而拉着他靠近了些。
　　两个人最后挨得紧紧的，宋彦便顺势揽住她，免得她只顾着看伞，踩进路边的水坑里。
　　朱妙妙觉得，黄梅天也不尽是坏处。至少这雨，下得还算识趣。
　　回到朱家，朱大贵看见自己翻新的靴子，颇为满意；再看见女儿脚上的新鞋，手里的衣裳，脸上的笑，便有些不是滋味。
　　他让人出去替自己跑了个腿，怎么跑出这么多东西来？
　　钱婉倒不意外，只叫两人进屋，别站在檐下吹风。
　　朱妙妙将靴子放在父亲跟前，还十分殷勤地让他试试。朱大贵穿上，走了两步，倒确实比原先舒坦许多。
　　这下，连找点毛病念叨两句都不成了。
　　钱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道：“人家陪你女儿出去，还记着替你把靴子取回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朱大贵没有接话。他原是怕女儿被人哄走。如今看着，自己仿佛也被一并哄住了。
　　宋彦告辞，朱妙妙送到门前，看着他撑伞离开，心里开始发愁。
　　宋彦越来越会讨人喜欢了。自己若再不长进些，往后这追人的本事，怕也要叫他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