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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街区 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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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短发女郎蹲下身,摊开掌心,朝来人俏皮地轻轻一吹。
季云祁下意识错开两步,躲开直面而来的红色唇印。
就在不久前,他有惊无险地通过入境检查,成功登陆。
任寒至死都不肯多吐露女儿情况半句,季云祁越想越不放心,索性没休整,出港口就直奔他的住所。
眼见虚影消散,他不太习惯地揉了揉眉头,“竟然是假的,又被骗了......”
一切不过是投放的三维影像。
他径直穿行而过,短发女郎随着他的动作虚化,脸上热情的笑容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格外诡异空洞。
天色阴沉,街道上空空荡荡,仅有的几个行人也是脚步匆匆。
腕机发出“滴滴”声,提醒他偏离路线。季云祁脚步一转,循着指示走回差点错过的巷子。
雨水的腥臭味和腐烂的酸味扑鼻而来,两旁的墙面上,交叠着贴满了各色广告。
季云祁匆匆扫过,发现好几张上面都写着同一个词——雕刻。
刚才那条三维广告里也是这个。
“雕刻......那是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季云祁继续向前,很快来到一栋涂了灰浆的高楼前。
里面仅有的一副电梯又脏又旧,年纪看起来比季云祁还大。在令人牙酸的摇晃声和心惊胆战中,总算一路挣扎着挺到了三十五层。
公寓由一条连廊贯穿到头。雨水从破损的挡板外飘进来,和地面的黑色油污混在一起,鞋底踩上去,发出阵阵粘稠的声响。
一路过来,户户门窗紧闭。
他在倒数第二间前站定,摄像头扫过,“啪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没人。
季云祁在不大的一居室内走完一圈,确认了这个事实。
屋子里的地面和家具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不出任何孩童生活过的痕迹。唯独餐边柜上,摆放着一张父女合影。
他正要伸手,耳边传来一阵活泼轻快的启动音,随后是女童欣喜的声音:“爸爸!你终于回来啦!”
餐桌边凭空出现一个立体的小女孩影像,和刚才遇到的短发女郎比起来,像素点显而易见地粗糙不少。
女孩七八岁左右,扎着羊角辫,手里抱着同样是虚影的玩偶熊。
季云祁一时呆愣在原地。
他从没想过,任寒濒死前郑重其事托付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小女孩毫无所察,跑过来“抱”住他,“爸爸,我好想你呀!你想茜茜了吗?”
下意识的,季云祁后退半步。
茜茜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向他伸出手:“之前你答应过我,要给带一颗星星回来!大人说话算数,我的星星呢?”
这是茜茜自己的意识吗?还是......程序设定?
季云祁怔了怔,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爸”这个称呼。
“星星带回来了。不过,”他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爸爸。”
“你就是爸爸呀!”茜茜歪了歪脑袋,天真地望着季云祁。
季云祁把心底的悚然往下压了压,递出项链。
茜茜发出“哇”一声惊叹,伸出稚嫩的手。
手指快要触碰到项链的那一刻,影像跃现出粗细不一的黑灰色横条。
“爸爸,我的余额不足,没法陪你啦,记得尽快充值哦。”
横条左右晃动,茜茜身形一闪,消失在空气中。
季云祁定定望着那张鲜活的父女合影,心里说了句抱歉,开始起身翻找衣柜。
终于,在角落最下面的抽屉里,他找到几套不同尺寸的公主裙和水晶鞋。其中一套的裙摆上的污垢已经泛黄,像是很久以前沾上的冰淇淋。
季云祁手上动作一顿,突然像是失去所有力气,后背重重倒在柜门上。
窗外,一辆飞梭呼啸而过,尖锐的气流声在高楼之间回荡。
他抬头,看见机尾拖曳出一道细长的尾迹。高空的霓虹依旧花团锦簇,地面却依旧是一片黯淡。
他忽然有些明白,任寒为什么始终不愿谈及更多。
这大概是任寒所不愿意面对的。
至少这样,任寒还能继续相信,远方真的有人在等他带回那颗星星。
季云祁垂眼看着手里的星形吊坠,无奈地苦笑:“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临睡前,他打开个人账户。信息栏旁躺着一个孤零零的数字零。
疲惫感不可阻挡地席卷而来。
再睁眼时,已是天亮。
屋里没有厨房,只有餐边柜放着几包快过期的营养膏。
太空航行的这段时间,他和船员们几乎都以营养膏度日,如今再看到熟悉的包装,不禁内心哀叹。
季云祁想起卡里的余额,认命地叹了口气,捏着鼻子吞下了营养膏。
无论如何,他得先在红拓星活下来。
只有把这颗“星星”交出去,才算完成任寒的托付。
外面天色依旧是灰的,雨却已经停了,温度比昨天低上不少。
没走出几步,季云祁就被冻出一个哆嗦。
他想回屋拿厚外套,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门。
“别白费力气了,你进不去的。”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不知道在那蹲守了多久。见季云祁侧过头,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瓜子壳屑。
任寒说过,瞳纹可以保证他通过入境审查,难道这么快就失效了?季云祁心里一紧。
女孩走上前来,亮出胸口的作业记录仪,上面标注着工号:“我叫阿奈,这个区块公寓的清屋人。你的账户等级已经降为F,按照条例,你居住的房屋即将被收回。”
“等级F?”
阿奈走上前,自来熟地抬起他的手腕。当看到上面的数字时,她不禁咋舌:“这么多债务,划到F都算你赚的!”
季云祁低头,看到负号后面的长串数字,大吃一惊,“负十万?!昨天明明——”
“刚从外边回来吧?”阿奈打量着他的穿着,“入港前账户冻结,当然看不出来。你落地后不久,之前的欠费就都重新激活咯。听说出航报酬十分可观,所以——你之前到底欠了多少巨款?”
“......”
“好了,我要开始工作了,你必须马上离开。”阿奈神态轻松,却后退半步,一只手伸向腰间。
“我想进去取个东西。”
“?”阿奈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把他从头看到脚,“听着,从现在起,这个屋里的一切都属于抵押资产,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可以通融下吗,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
“那臭娘们今天就在这!”季云祁的话被一个响亮粗犷的声音打断。
话音未落,阿奈面色一变。
只见她三下五除二打开房门,整个人如泥鳅般灵活地从门缝中钻了进去。一套动作丝滑无比,宛如行云流水。
大门“砰”一声,在季云祁鼻子前关上。
季云祁:“......”
很快有六七个男人前后赶到,他们体型各异,服饰奇特,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手上都抄着家伙,活像黑社会。
为首的是刚才开口的男人,他顶着头浅黄色的刺猬头造型,很是扎眼。
他在季云祁边上停下,问道:“喂,你见过一个女的吗?”
季云祁眨眨眼,十分好脾气地回道:“没见过。”
闻言,刺猬头打量了他几眼,似是闲聊般开口:“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进屋?”
季云祁本想说路过,转念一想对方迟早会知道,索性说:“破产,房子被封了。”
“哦,你就是那个被清算的倒霉蛋啊。”刺猬头恍然。他环顾四周,眼见没看到想找的人,又眯起眼狐疑地问道:“真没见过?”
“真没见过。”“倒霉蛋”无比真诚地回答。
刺猬头身后一人冷笑,“算她走狗屎运!不过是政府养的一条狗,一天到晚耀武扬威地乱叫。下次被我逮到,我非得整死她!”
有人提议守在这里。
刺猬头目光扫过紧闭的门,落在远方,随即挥手:“她没这么蠢。走!”
楼道里的声音逐渐远去,季云祁收回视线,抬手要敲门。
房门自己开了。
阿奈探出上半身,动作利落地关掉作业记录仪,又警惕地扫了眼斜上方,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清了清嗓子。
“算了,便宜你了。我改主意了,决定帮你拿回一样东西。”
季云祁精神一振。
阿奈立刻补充:“就一件,而且必须要小!不然被拍到,我得要被扣红拓币!”
“餐桌旁有台投影,我要它。”
阿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神情顿时变得古怪:“陪伴仪?你确定?”
见季云祁点头,她压低声音:“门口有监控,别站在这儿等。”
说完,她报出一串地址,“去那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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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规律的长鸣,低沉得像铁铸的钟锤摆动的声音,一记记压在胸口。
“那是什么声音?”念头在季云祁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腕机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几百米处,路线却不断偏离主干道,拐入一条又一条狭窄的街巷。
季云祁人生地不熟,决定还是乖乖跟着指示走。
最终,坐标定格在街区边缘。
眼前只有一排老旧高楼,外立面上的金属材料布满了锈迹。一眼望过去,大楼的窗户几乎都暗着,只有五楼一户诊所的灯牌稍微亮些。
再往外,是与楼体齐高的、光秃秃的冻土坡,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侧和城市隔开。
刚才听到的摆锤般低沉的规律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嗡嗡的低震,像是无数台发动机从地下发出来的。
季云祁循着声音,最终在距离冻土坡极近的地方停下脚步。
这里明显比来时的地方冷上不少,而声音就是从前面这片连绵不绝的山坡中传出的。
“上面街区来的?没见过生态墙?”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季云祁回过头,只见一个头发半白,中间谢了一半顶的小老头提着大包小包,站在不远处打量他。
“这里面是什么声音?”
“生态墙。”小老头似乎断定他不是这个街区的,耐心答道:“你穿成这样还没被冻死,就有它一大半功劳。两天后冬天来了,这东西就消停了。”
季云祁愣了下:“冬天?”
“嗯,今年来得尤其早。”小老头说完,便不再解释。
“那刚才的长鸣声——”
“那是冬天快要来的钟声。”
季云祁又忍不住看了眼冻土坡。
冬天到来为什么会伴随钟声,难道这里的冬天是时间固定的?而且,这和眼前这道“生态墙”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你一个人跑来这里做什么?”小老头忽然问。
“我在这里等人。”
“等人?”
季云祁:“对,等一个朋友。”
小老头没接这话,只是盯着他瞧了他片刻,“我看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诊所看看?”
季云祁连忙拒绝。他现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看病了。
小老头露出惋惜的神色,随即不再停留,拎起东西就要离开。
季云祁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物件实在不少,看起来多半是药品,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背都有些佝偻。
“我帮你吧。”
小老头见季云祁上前,动作一僵,竟往后退了半步。
“额,不用不用。”他连连摆手,随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缓了缓语气道:“多谢你年轻人,我还没老到需要别人帮忙的地步。”
说完,他提着东西忙不迭走了,似是生怕被别人追上。
季云祁有些莫名其妙,回到约定的地点。
一旁是废旧的候车厅,里面挤满了衣衫破旧的人。
温度骤降,半开放的候车厅挡不住多少寒风,不少人窝在里面,蜷缩起来紧挨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季云祁同样冻得不轻,见状立刻歇了进候车厅取暖的想法。
候车厅的玻璃上覆着层薄薄的雾气,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侧过头看了眼。
倒影中的人衣服单薄潦草,头发被风吹得群魔乱舞,连好几天没打理的胡茬也冒了出来。
季云祁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又有些失笑。
难怪刚才那个小老头对他这么警惕,原来他的形象也没比里面的人好到哪里去。
正想着,阿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见鬼的天气,冻死老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