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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力弹弓 季云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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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祁是被痛醒的。
后脑像被人凿了一锥子,痛感如电流般蹿遍全身,他小口吸着气,等待疼劲过去。
意识朦胧间,一句机械女声钻进耳朵,又闷又钝,仿佛隔了层什么:
“星船将在一小时后解体,请做好应对。”
季云祁闭着眼听完,蓦地睁开眼。
头顶是泛黄斑驳的天花板,裸露的线路一路蜿蜒到舱门缝隙。声音从门的那头传来,哭喊声、广播声和男人的咆哮声搅成一团。
他撑起身推开门,原本隔着屏障的声音骤然清晰。
“再次提醒,星船将在1小时后解体,请——”
男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炸开:“这玩意儿每半小时就鬼叫一次,就不能让它闭嘴吗?!”
话音落下,一只杯子迎面砸来。
他偏过头,杯子擦着耳侧飞过,重重落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那男人愣了下,随即眼睛骤然一亮,猛然起身:“你怎么才醒?!”
季云祁无言地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肩膀,停在舱门大开、空无一人的驾驶舱。
他眼皮一跳,升起不祥的预感:“船长呢?”
话音落下,舱室里静了一瞬。
“那王八羔子早就逃命了!”男人——任寒面色铁青,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迸出话,“就在你昏迷那会,他趁乱把唯一的救生舱开走了!!”
昏迷前夕,他正在和船长争执。
当时船机发出预警,季云祁几番提出更改航线,都被船长一一驳斥。
他的坚持终于惹怒了船长,船长寒声警告:“再扰乱航行秩序,我就把你从这里扔出去!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也就在这时,后脑一阵抽痛——他晕过去了。
任寒看着空荡荡的驾驶舱,半讥讽半绝望道:“这下好了!他自己逃命去了,留我们所有人在这里等死!
“你不是早料到会这样吗?快想想其他办法!!”他像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攥住季云祁肩膀。
季云祁头顶传来阵阵麻意。
舱室内共有五名船员。
角落里,两个一看就没有航行经验的年轻人瑟瑟抱作一团,边上女人和老人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唯一的男性青壮年任寒勉强还能站稳,只是看起来也临近崩溃。
总而言之,没一个能顶事的。
季云祁稳住颤抖的小腿肚,深吸了口气,快步跨进驾驶舱。
主屏右下角,银色光点正朝远离他们的方向移动。
正是被船长开走的那艘逃生舱。
定位显示他们已进入危险区,推进器早就全部停摆,矿船却仍前行着——他们正沿着弧线轨道,缓缓坠入前方那颗硕大的恒星。
季云祁晃动操作杆,方向纹丝不动。
“没用的,我早就试过了。”任寒像是已经认命,声音颤抖而嘶哑,“星船被这颗恒星的引力捕获了,应急推进器那一丁点儿动力,压根就不够逃逸。”
一小时后,矿船会顺着轨迹螺旋坠入,汽化到连渣也不剩。
这是个注定的死局。
季云祁死死盯着主屏上那颗恒星。橘红色的火舌蓬勃燃烧着,静谧无声,如同把他们拽入深渊的引力。
心跳几欲冲出胸腔,他调出控制面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指数上。
后脑的疼痛又往深处钻了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星图缓缓浮现。
恒星,废弃航道,以及一颗拖曳着尾巴的气态巨行星。
对这突来的记忆,他几乎毫无头绪,正当他要把这些画面挥去,脑海里一个声音响起。
“这个星系以拥有现今为止,人类观测范围内最大的巨型气态行星著称。它的公转周期十分漫长......”
坠落轨道不断收紧。
季云祁无心顾及脑海中的声音是谁。他定了定神,飞快地输入数值,屏幕上预估轨道不断修正——直到定格最后一组轨迹。
“你刚才说,逃逸不了?”
任寒没反应过来:“什么?”
“如果不逃逸,加速呢?”
任寒隐约觉得不妙:“你疯了?加速只会死得更快!”
季云祁闭了闭眼,不等其他人反应,握住操作杆前推,一推到底!
矿船发出巨大沉闷的轰鸣,船身震荡,瞬移般往前窜出一大截!
舷窗外,原本几不可察的光点极速放大——是那颗巨型气态行星!
它很快占据整个舷窗,表面如巨蟒般翻滚的风暴和深不见底的漩涡清晰可辨。
矿船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猛然甩了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颤毫无征兆停止,警报齐齐消声。
船舱内先是一静,不多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哭声。
任寒从舱壁上滑下来,似是生怕眼前一切是死前的幻想,小心翼翼确认:“我们......逃出禁区了?”
他趴在主屏前又哭又笑:“引力弹弓!是那颗行星的引力救了我们!星图上什么都没有,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一颗行星的?!”
“如果我说是蒙的,你信吗?”季云祁看着燃料表苦笑,而上头的指针逼近负数。
这次逃逸,耗尽了这艘矿船的最后一丝能源。
还没等他心情更沉重,右下角监测区引起了众人注意。那是颗极亮的蓝色光点,亮到难以让人忽视,它几乎凭空跃出,以惊人的速度笔直射向前方。
是......船长救生舱的方向?!
数秒后,蓝银两点交汇。
交汇点迸发出炽白到令人短暂失明的光团,连屏幕都白了一瞬。
火光散去,碎片飞溅。
漆黑的真空里,没有声音。
引力牵引下,半融化的残骸高速翻转。船机捕捉画面,自动放大,焦黑的人体断肢难以分辨部位。
宇宙吞噬了爆炸的余温,短短几秒,残骸表面便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和周围其它死物一同融为背景。
悄无声息,好似一场残酷荒诞的哑剧。
登时,一股彻底的寒意顺着季云祁的脊椎往上窜,把他仅有的一点劫后余生的侥幸浇了个透心凉。
几乎同时,观察窗的视野边缘,巨大的阴影无声蔓延,悄然吞没了半个舷窗的星空。
他缓缓转过头。
通体漆黑的巨型军舰横亘在前方,毫无征兆地,堵住所有去路。
几次校准后,舰首蜂窝状的发射口齐齐对准他们,蓄势待发。
军舰没有立刻开火,舰腹下方亮起一道冷白色牵引光束,精准兜住矿船船身,整艘船猛地一沉。
伴随这记摇摆,后脑的钝痛越发难以忽视,随之而来的还有愈演愈烈的晕眩。
季云祁强忍不适向前看去,最后映入眼底的,是对方舰身上缓慢开启的接驳口。
意识尚未被完全吞没前,他听到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船员交代在傀儡冢附近捕捞到他的......对,他不是红拓人......”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
季云祁坠进了一场梦里。
黑色的铁门高阔而厚重。
他隐约知道自己不该推开,还是伸出了手。
身后有个孩童在喊他,声音稚嫩而带着哭腔:
“别离开我好吗......Ric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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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祁从梦中惊醒。
他猛然坐起身,环顾四周。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
床尾的全息投影开着,悼念字幕缓缓滚动,画面中央,一名中年军官的灰白遗像静静悬浮。
忽然,画面中断。
“终于醒了?”一道声音从身侧响起。
季云祁警觉转头,侧影中,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制服笔挺,灰发蓝眼,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削弱了五官本身的冷峻。
男子视线扫过季云祁,随手指向刚才的投影:“认识吗?”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季云祁皱起眉,摇了摇头。
“这是哪里?”
“风卫二边域基地。别紧张,你接驳时晕倒了,是我带你回来的。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里的军需官,白回。”
昏迷前的记忆逐渐回笼。
“其他人呢?”
“至少目前都安全。”白回微微一笑,“矿船修复后,基地会安排遣返。”
季云祁注意到,他的肩章上没有勋章,看起来确实是普通军官。
至此,他迟钝的思绪逐渐清晰,“也包括我?”
一同回想起来的,还有他最后听到的那句“他不是红拓人”。
白回笑容不变,维持原有的姿态看了他半瞬,拉过椅子坐下,“在讨论这个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你的身份。”
他看着季云祁,“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傀儡冢附近?”
“傀儡冢?”季云祁怔了下。片刻后,他低声道:“不知道……我失忆了。”
白回眉梢微挑。
他直直看了季云祁数秒,才用低缓、循循诱导的语调问,“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比如——最近一次能记起来的事。红拓星上的,又或者是,关于风卫二的。”
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季云祁才发现,他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灰蓝色。
那是一种极深的湛蓝,让他瞬间联想到覆满冰霜的湖面。
季云祁心里一凛。
可“风卫二”这几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激起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他垂下眼,尝试回忆,“……休眠前,我好像在一艘舰艇上。”
白回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还有呢?”
“只有这个,其它想不起来了。”
“傀儡冢、失忆,听起来很巧合。”白回靠回椅背,看向他时多了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但边域很少相信巧合。”
季云祁被盯得发怵。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看起来亲和,可自打两人对话开始,节奏就一直掌控在对方手里。
白回看了眼腕机,突然起身,扔过来套制服,“换好衣服,跟我来。”
“等等!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回闻言头也没回,只抬手示意他跟上,态度不容置喙。
走出房门,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身处在一座巨大的环形太空基地,中央区域完全挑空,无数层环形廊道沿四周延伸。
基地中央,一艘印有“风卫二”标识的巨型巡航舰巍然耸立,直指向天。
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环道末尾,四周安静得近乎空旷。
白回步伐极快,带着他穿过纵横交错的廊道。他似乎对这里的一切极为熟悉,两人一路穿行无阻,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气闸门前停下。
“那个......白回,”季云祁迟疑地开口,“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白回没有回答,只低头操控面板。
一次。
两次。
三次。
气闸门依旧没有任何要打开的迹象。
就在季云祁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时,白回转身,表情多了分慎重,“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尖锐的警报声乍然响彻整个环形空间:【警报!基地潜入流籍者,所有人进入一级戒备!】
冰冷的电子音重播两遍,才重归寂静。
单独的房间,临时更换的制服,以及此刻铺天盖地的警报,所有蛛丝马迹在脑海里汇合。
“他们要抓的人......是我?”
白回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却没否认:“反应不算慢。临时出了点意外,原本准备的通道被关上了。”
季云祁皱起眉,对事态的发展有种近乎本能的怀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白回却没给他任何提问的间隙,“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往前第三个岔路左拐,穿过应急门坐沿检修梯到底,尽快上矿船,那是你离开基地的唯一机会。”
他的语调依旧从容。可季云祁发现,他刚说完就已转身,分明是一副有急事要处理的模样。
季云祁见状,一把攥住他手臂,“什么是流籍者?为什么是我?”
白回的视线落在被握紧的部位。
见季云祁没有要松开的迹象,他才开口,态度分明多了分冷淡:“基地的判定未必准确,但抓捕一旦启动,没人会花时间听你解释。所以,尽早离开这里才是最优解。”
季云祁对他介意的目光视而不见:“被抓住会怎么样?”
“两种结果二选一。当场击毙,或者终生监禁。”说完,他扬了扬眉,“还不走?”
季云祁闭了闭眼,在漫天警报声中,问出自醒来后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比我想象中敏锐。”白回恢复些许笑意,另一只手握住季云祁腕处,略一用力挣脱出来, “不用着急道谢,我不是在做慈善。”
说完,他垂下眼,轻轻拍去臂弯处压根就不存在的褶皱。
漠然而疏离。
季云祁一移不移地盯着他。
白回维持低头的姿势看向季云祁,目光却仿佛透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你活着,有些事才能继续查下去。”
说完,他侧身让出空间。
季云祁看了他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走进前方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