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北巷路

14、往事如昔 十二岁的杨

　　“哥哥，我想吃这个！”年仅三岁的杨森绑着双马尾，一甩一甩地跑向杨萧，抱着手机举到他面前，手机上还显示着棒棒糖的界面。

　　“妈妈说你前几天吃的糖太多，最近不可以吃糖。”杨萧说，“要听妈妈的话，过两天哥哥再给你买。”

　　十二岁的杨萧，脸上还十分稚嫩又单纯，完全是在宠爱中长大的小孩。

　　杨森一听就撅起嘴巴，一脸委屈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了。

　　杨萧无奈，抬手在她头上揉搓，又将她抱在怀里，十分温柔地说：“不可以闹脾气哦小森。”

　　“好吧。”杨森也意识到是自己的原因，于是悻悻低头，小声开口：“爸爸妈妈都好久没回来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杨萧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的时钟，七点三十五分，开口道：“你数三个数，爸爸妈妈就会出现在门口了。”

　　就见杨森猛然抬头，双眼闪着星星似的问：“真的吗！”接着她便开始闭着眼数：“一、二、三。”

　　等她睁开眼望向门口时，却什么也没有，顿时满脸失望。

　　而杨萧却轻声一笑。

　　咔嗒一声，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他看到一男一女满脸疲惫的走了进来，在看到自己和怀里的杨森时，转而露出喜悦。

　　男人身穿黑色西服，身材高挑，带着无框眼镜，脸上还带有着岁月的痕迹，女人长发大波浪，穿着西裤白寸衫，站在男人身旁气质更胜，这便是杨世杰和木静茹，杨萧和杨森的父母。

　　杨萧感受到怀里瞬间一空，只见杨森满是激动地跑过去，一下子扑在那杨世杰和木静茹身上。

　　“爸爸妈妈，你们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们啊！”杨森喜悦地说。

　　木静茹脸上瞬间扬起喜悦的神情，弯下腰将杨森抱在怀里：“宝贝，妈妈也很想你呀。”

　　旁边的杨世杰也十分温柔地说：“在家有没有听哥哥的话呀？”

　　杨森连连点头：“有的有的！”

　　“小森最乖了。”木静茹说。

　　杨萧站起来走近，开口道：“爸妈，这两天是出什么事了吗？你们怎么一直不回家。”

　　杨世杰和木静茹双双神色一滞，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尴尬，还是杨世杰先开了口：“这段时间工作室比较忙，小萧，照顾妹妹辛苦了，等忙完这段，我们一家四口就出去旅游，好不好？”

　　他拍了拍杨萧的肩膀以示鼓励，但杨萧似乎并不买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倒是趴在木静茹身上的杨森十分大声的应了一声“好”。

　　而杨萧的这份怀疑也并不是凭空而来的，就在前几天的下午，他正在客厅写作业，忽然门铃声响起，他没有着急开门，而是通过猫眼看到外面有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戴着眼镜，带着一种斯文败类的感觉。

　　那人在门口东张西望，弯腰在门上摸索着什么，杨萧察觉到了他要做什么，便伸手板住把手，顺便用脚尖抵住门。

　　见门没动静，那人便直起身，恶狠狠的踹了一脚旁边的墙，转身急匆匆的离开了。

　　杨萧也是松了一口气，他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听到那人彻底下去，才缓慢地向客厅移动，悄悄躲在窗帘后面，从缝隙处看去，那人已经走出了单元楼。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杨世杰和木静茹，得到的回答也只是“在家一定不要给陌生人开门”这样的叮嘱，但他注意到了这两人在听到这个事情时，脸上的神情并不是警惕和害怕，而是怀疑和生气。

　　之后杨萧就再没见过那个人了。

　　他不知道爸爸妈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二人只要在家，总能半夜看到书房还亮着灯光。

　　甚至有一次，他在门口听到了杨世杰在和什么人通话，语气满是生气。

　　“那款香水配方已经交给工厂了，之后的进展都由我来监督。”杨世杰说。

　　杨萧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只见下一秒，杨世杰厉声道：“你上次有意泄露配方已经让我对你很失望了，这次你不能再插手了！”

　　“我没有揭穿你已经很仁慈了！你还想要干什么！我当初和你合作是看在我们是老同学的份上，但你一次次出问题已经很不让人怀疑了！”

　　“上次你偷偷来我家是想收买我的孩子来威胁我吧，我告诉你，没门，你如果非要插手的话，那我们就别再合作了！”

　　杨世杰挂掉电话，长吐了一口气，站在床边久久没有动作。

　　*

　　后来杨世杰和木静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家里只剩下杨萧和杨森了。

　　每天杨萧的任务就是最烦，照顾杨森以及写作业。

　　直到某一天晚上，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城市被黑夜笼罩，窗外暴雨如注，凶狠地打在窗户上。

　　杨萧轻声关闭杨森的卧室门，走到客厅的书桌前，那盏小而旧的小台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他晦暗的神色。

　　叮铃铃——

　　书桌上的手机响起，他看到来点人显示江都市第一人民医院，顿时神色一顿，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缓慢伸手按下接听键，开口说了一句“喂？”

　　手机里传来一道沉重的声音：“您好，请问是杨世杰和木静茹的家属吗？我是江都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医生。”

　　杨萧脑中轰鸣声响起，他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机，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此时他身体在控制不住的发颤。

　　“两位患者刚刚发生了交通事故，我们急救人员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展开抢救，但很遗憾，经过我们的持续抢救，患者没能回复生命体征，已经临床死亡。”接着传来一声哽咽，“麻杆您尽快到江都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楼处理后续事宜。路上注意安全，到医院后我们当面跟您说明情况.”

　　接着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对面也没有催促，也没有主动挂断，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杨萧。

　　而此时的杨萧仿佛被什么重重敲打了一下，什么也听不到，他几度张开嘴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许久之后，轻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电话挂断，他愣神地站在原地，接着抬脚走向卧室。

　　他看了一眼杨森，接着锁好大门狂奔下楼。

　　杨萧在雨中狂奔向路口，在公交站亭站住了，四处裸露的亭子根本当不住这样的暴雨，而杨萧也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

　　他只穿了一件短袖和校服长裤，现在已经全被打湿，虽说现在是夏天，但被淋湿后，一点微风便会感到凉。

　　杨萧见等不到公交，便往前一步，想要拦住往来的出租车。下着暴雨车辆本就不多，他等了好久，终于看到一辆空的出租车，而司机本不想再接单了，但看杨萧一个人湿漉漉的站在这里，有点可怜，于是好心让他上车了。

　　杨萧塞给司机一百块钱，便快速下车了，司机在后面喊他，但他装作没听到，朝着急诊大楼狂奔。

　　护士或许在这里等了好久，他报了名字后看到护士倒吸了一口气，立马塞给他一条毛巾。

　　他被引到独立的谈话间，已经有医生等在这里了。

　　杨萧站在门口，头发已经被他擦得不再滴水了，单衣服已经再往下滴水。他站着一会儿，脚底便多了一小滩水了。

　　“请坐。”医生说。

　　“谢谢。”但杨萧没有坐，只是站在椅子旁边。

　　医生也不再客气，直奔主题：“两位患者分别叫杨世杰和木静茹，你是他们的……”

　　“儿子。”杨萧说。

　　医生：“年龄。”

　　杨萧：“十二岁。”

　　医生听到年龄的那一瞬神色一滞，门口的护士也倒吸了一口气。

　　十二岁的杨萧已经一米七七，在医生和护士看来他已经成年了，在听到真实年龄后，不敢想象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满脸都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神情，冷静，清晰。

　　医生叹了口气，接着开口：“患者是在兴安路和杨康路交叉口与一辆大货车发生碰撞，我们接到电话也第一时间赶了过去，但当时就已经晚了，确认为当场死亡，这是报告，您看一下。”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接着他轻声开口：“我可以去看看他们吗？”

　　医生没有直面回答，只是起身从他旁边经过。

　　他跟在医生后面，来到一个房间，洁白无瑕的屋里仅放了两张床，上面躺的人已经被白色床单盖着。

　　他走到两张床的中间，缓慢伸手同时掀开白色床单的一角，等他看清上面躺着的人时，情绪一下子便涌了上来。

　　在没有真正见到自己父母时，杨萧是不想相信的，他还能保持些许理智，但在看到的第一眼，他的眼泪便止不住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安静的病房里响起他哀嚎的哭声，门口的小护士也背过身去偷偷地擦眼泪。

　　他想，他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泪腺已经干涸，哭到呼吸已经不顺，哭到身体止不住地发颤，但他依旧停不下来。

　　最后还是在医生的搀扶下坐在连廊的椅子休息。

　　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杨森还独自在家里睡觉，等她醒来见不到一个人一定会害怕的。

　　杨萧浑浑噩噩地起身，下一秒他便没了意识，一头栽到下去，还是旁边的护士紧急拉住他，才没有撞到旁边的椅子。

　　他被抬到病床上，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小森……还一个人……在家里……”

　　“什么？”护士说。

　　“妹……”

　　“还有一个妹妹在家里是吗？”护士再问时，杨萧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杨萧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地，他环顾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某一处响起脚步声，他望过去，看到两个身影正在渐渐由虚变实。

　　等看清楚两人的面孔时，他身形一顿，嘴巴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接着他听到其中一个女人发出声音：“小萧，要和妹妹好好的，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好吗？爸爸妈妈很遗憾不能继续陪着你们，希望你们不要怨我们。”

　　泪腺的阀门好像被打开，眼泪不自觉的向下流淌。

　　杨萧抬脚向着两人追去，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怎么也没有减少，甚至变得越来越远了。

　　杨萧边跑边喊，声音哽咽：“爸爸！妈妈！你们不能走！小森，小森还等着你们带她去游乐园呢！”

　　而远处的二人没有回话，只是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杨萧停了下来，看着渐渐消失的二人泪流不止，他声音很轻，带有微微的颤抖：“我会好好的，小森也会好好的。”

　　*

　　杨萧睁开眼，眼泪顺着眼角留下，他呆愣地看到医院的天花板。

　　一夜的暴雨，将这座城市彻底冲刷一遍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忽然侧面传来一道幼儿的声音：“哥哥！你醒了！”

　　杨萧侧头看过去，就见一个毛揉揉的头顶在床边摇晃，时不时还跳两下。

　　他顿时坐起来，看清旁边的小女孩后一脸震惊地问：“小森？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姐姐带我过来的。”她指了指门口的一位女警。

　　杨萧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冲那人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

　　看杨森的表现，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想，还好她什么也不知道。

　　一整个上午他带着杨森走完了流程，因为顾及到杨森还小，总是让随行的女生陪她坐在走廊椅子上玩耍。

　　兄妹俩人手牵着手，站在公安局的大门口。

　　“哥哥，我们回家吧。”

　　“好。”

　　杨世杰本就无父无母，而木静茹虽是家里独生女，但父母也因病早早去世，如今二人去世，剩下杨萧和杨森，警方暂时没有找到可以且愿意照顾二人的亲戚或者朋友。

　　于是二人被送到了未成年救助保护中心，让民政局作为临时监护。

　　经过几天的排查，警方确定了他们没有任何能够监护的亲属。

　　安静的房间里，工作人员坐在杨萧对面，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很难接受的，工作人员也尽力帮你们查找了其他亲戚，只能说目前没有能够照照顾你们的监护人，抱歉。”

　　“按照规定，接下来民政部门会做你们的监护人，而你们暂时住在这里，之后会安排你们去儿童福利机构，你们的生活、学习都会被安排妥当的。关于你父母的赔偿款，这是属于你和你妹妹的，会单独存放，只用于你们的生活、学习、看病，等你成年之后。”他吐了一口气，接着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妹妹还小，你们不要告诉她任何事情。”杨萧说。

　　工作人员：“好。你也不用强迫自己很坚强，难过是很正常的。”

　　杨萧：“我知道，我没事。”

　　杨萧总是板着脸，在旁人看来，他或许是接受不了这一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接受不了，除了在杨森面前装一下开心，他根本提不起一点兴趣。

　　经过一系列的审批流程过后，杨萧带着杨森来到了这座儿童福利院。

　　他牵着杨森站在工作人员后面，等待着工作人员和院长交接。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杨森躲在他身后，有些害怕。

　　杨萧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没事的小森，我们只是暂住一下，等爸爸妈妈回来我们就回去了。”

　　杨森：“可是，我现在就想回去。”

　　杨萧：“小森，哥哥也在这里，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杨森一把抱住杨萧的腿，在他怀里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