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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灵堂夜烟 港城的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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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的秋雨,落得滞缓绵长。
整宿的湿雨浸透阮家百年老祠堂,青砖吸饱潮气,黝黑古木梁柱沉在一片灰白雨雾里。这是港城仅存的清末旧式宗族祠堂,无新式装潢,无精致造景,粗梁厚柱,高壁冷窗,瓦檐层层叠叠堆着经年尘垢,光线从窄高的木窗漏进来,惨白、稀薄,落在哪一处,都是一片沉沉的冷。
今日阮家喜丧。
九十三岁的阮老爷子,眠中安然辞世,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旧俗高寿善终为喜丧,不举嚎啕,不穿重孝,可阮家这场丧礼,半点松弛气也无。
满堂来客,全员黑装。
港城顶层老钱圈层尽数赴场。老牌家族掌权人、商界深耕数十年的元老、阮氏宗族旁支长辈、追随老爷子起家的初代骨干、黑白两道扎根半生的老牌人物,各家嫡系晚辈尽数肃立。
无人例外,清一色高定黑色正装、黑色羊毛大衣、挺括黑西装。
整片偌大古祠堂,黑压压一片伫立的人影,规整、肃穆、压抑到极致。
老钱圈层的克制,刻在骨里。
无人私语,无人侧身,无人面露轻色。每个人肩背绷直,垂眸肃立,神色沉敛凝重。老一辈心里清楚,阮老爷子坐镇港城半世纪,稳住圈层制衡、压住商界风波、兜着老牌世家的根基。
他这一走,旧时代彻底塌了。
满堂沉沉黑衣之下,是所有人藏在心底的惴惴与沉重。
祠堂正中央设着灵堂,百年黑木供桌厚重古朴,桌面磨出深浅斑驳的旧痕,青铜香炉积着厚厚的陈年香灰,灵牌端正静立,两侧赤红寿烛静静燃着。白幔覆满整座祠堂顶梁,垂落的素布被穿堂的湿风拂得微轻,却吹不散满室凝固般的死寂。
供桌正前方,立着阮汉民。
一米九五的身形,一身手工定制黑色正装,版型极简利落,是老钱最爱的低调奢感,无任何多余装饰。脊背笔直如松,肩线凌厉规整,四十岁的男人,半生浮沉权谋,周身沉淀的压迫感,压得满堂黑衣权贵无人敢抬首。
烛火明暗分割他的轮廓。
半面落暖光,眉目沉静温淡,端肃有度,透着经年身居高位的克制与从容。
半面沉阴影,下颌冷硬锋利,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凉薄,藏着杀伐与城府。
他指间松松捏着一支未燃的烟,垂手静立,不言不动,却成了整座祠堂绝对的重心。
人群后排,严灵与萧冰并肩而立。
二人皆是顶级世家教养出来的人,今日同全场宾客一般,一身挺括黑色正装西装,外搭长款哑光黑大衣,穿戴规整肃穆,完全贴合老钱圈层吊唁的极致体面。
久久的死寂里,严灵喉间微动,侧过头,用气音压出极轻的音量,只够二人听闻。
“老爷子走了。港城扎根几十年的旧规矩,从此没了。”
萧冰视线平直落向前方那道孤挺的背影,神色沉肃,语气淡而笃定。
“旧规落幕,新主上位。往后阮氏所有基业、人脉、版图,尽数归他一人决断。”
严灵轻声道:
“他年届四十,始终孤身一人,无亲眷牵绊,无枕边之人。如今老爷子离世,再无人拘着他的婚事。”
萧冰垂眸,目光掠过满地黑衣,淡淡应声:
“在整个港城,能配得上阮汉民、撑得起阮家主母位置的,唯有你我二人。”
话语极轻,藏在满堂死寂里,无人察觉。
外人只知阮汉民是阮家既定的掌权人,手握半壁港城商界命脉,是顶层圈层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极少有人记得那段被岁月掩埋的旧事。
阮老爷子一生孤寒,中年丧妻,晚年独子盛年早逝,血脉断绝。年过花甲,再无延续香火的可能,孤身执掌偌大阮氏家业,晚年无人承继。
最终他亲自去往福利院,挑中了年少的阮汉民。
彼时的少年,年纪尚轻,却心性坚韧、隐忍通透,眼界与定力远超同龄人,老爷子一眼认定,这是能撑起阮家百年基业的继承人。
可谁也未曾想到,年少的阮汉民,宁肯放弃被领养的机会,也不肯独自离开。
他身边跟着一个更小的小姑娘,两人在福利院相依为命,彼此是唯一的依靠,寸步不离。
僵持良久,老爷子惜才,终究松口,将两个孩子一同带回阮家宗族,入族谱,赐阮姓。
少年留名阮汉民,小姑娘取名——阮惜泉。
数十年光阴翻覆,世事更迭。
世人早已遗忘阮家还有一位半路归来的养女。所有人的认知里,阮家唯有阮汉民一位掌权人,孤掌撑大厦,独手定乾坤。
雨声簌簌,敲在百年黑瓦之上,细碎的声响反复回荡,衬得祠堂愈发空冷死寂。
就在满堂沉凝无声之际,祠堂外青石阶上,传来一阵沉稳利落的高跟落地声。
哒。
哒。
哒。
节奏均匀,不疾不徐,冷冽通透,直直穿透凝固的空气,压过雨声与烛火轻响,清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里。
满堂黑压压的黑衣人群,身形皆微僵。
原本低垂的目光,尽数抬向祠堂正门。
吱呀一声。
厚重的老式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裹挟着湿冷雨气的风猛地灌进堂内,吹得垂落的素白幔帐轻轻晃动,烛火摇晃,明暗乱颤。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踏入灵堂。
阮惜泉。
裸高一米八,一身极简黑色长款羊毛大衣,版型端正利落,是顶级私定的老钱款式,低调无标,质感沉厚。
短发尽数向后紧绷梳成大背头,寸缕不乱,将整张脸完完全全展露出来。
她是混血骨相,轮廓深邃锋利,棱角偏冷,雌雄莫辨。偏偏一张素颜干净澄澈,皮肉紧致饱满,稚气未脱,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像尚未入世的在校大学生,青涩干净,不染半点尘俗。
可这份少年感的皮囊之下,是极具压迫感的躯体。
常年极致的力量训练,让她肩背宽阔舒展,小臂肌肉线条利落紧实,躯干藏着清晰凌厉的腹肌肌理,骨架挺拔宽阔,绝非寻常女子的单薄体态。
耳骨两侧嵌着两枚极简哑光金属素圈耳环,无钻无饰,低调冷冽。腕间扣着一块厚重内敛的顶级腕表,表盘沉静,是外人一眼看不出价格、却深得老钱圈层喜爱的顶级私藏款。
脚下黑色尖头高跟,将她挺拔的身形硬生生抬至一米八五。
少年干净的面容,巨人般挺拔的骨架,雌雄难辨的冷硬骨相,极致矛盾的气质,在满场肃穆黑衣的衬托下,突兀得惊心动魄。
无人出声,无人动弹。
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钉在她身上。
满堂港城顶层权贵、老牌骨干、世家长辈,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磅礴的气场。
阮惜泉无视满堂沉沉注视,步履从容,穿过层层黑衣人群,径直走到灵前供桌之前。
她不鞠躬,不垂首,不默哀,不行任何吊唁礼数。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里,她抬手,取出指间夹着的烟,微微俯身。
烟头,径直凑上了灵前燃着的寿烛火苗。
明火跳跃,点燃烟身。
一缕轻烟缓缓升腾而起。
全港城无人不知,阮老爷子一生最忌烟火亵渎灵前,最厌人在灵堂抽烟,更别说以亡人灵前烛火点烟,这是大忌中的大忌。
数十年来,无人敢冒犯半分。
唯独阮惜泉。
整个港城,敢用阮老爷子灵前亡火点烟的,仅此一人。
她动作慢条斯理,熟稔、张狂,毫无半分忌惮。
抬手摘下鼻梁墨镜,随手抬起胳膊,稳稳卡在大衣领口处。
几口薄烟缓缓吐出,烟雾朦胧了她少年般清俊的眉眼。
她就这么站在灵堂正中央,立在满堂黑压压的权贵之间,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神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不惧不避。
自她进门,至她点烟完毕,全程一言不发。
死寂蔓延整座祠堂。
良久,前方一直背对着她伫立的阮汉民,终于缓缓开口。
他声音很低,沉在空冷的祠堂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不说话,一起沾了手,现在装哑巴吊唁?”
阮惜泉依旧沉默。
她垂着眼,指尖夹烟,姿态松弛,慢条斯理地吞吐烟雾,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全然不接茬。
满堂数百道目光死死锁着二人,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谁都看得出,这对兄妹气场对峙,张力拉满。
几息之后,阮惜泉抬手,微微倾身。
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视线里,她抬手一送,将燃剩的烟头,直直插进了供奉灵位的青铜香炉里。
星火入灰,明火瞬间熄灭。
青烟一缕,袅袅消散在香灰之中。
满堂人群呼吸骤停。
阮老爷子生前毕生禁忌,其一,灵堂禁烟火;其二,最恨人将烟蒂插入自家香炉。
这是刻在阮家家规、传遍整个港城圈层的规矩。
几十年,无人敢犯。
今日,被阮惜泉当众破得彻底。
阮汉民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音色沉冷,带着刺骨的玩味。
“行啊,胆大包天。”
他缓缓转过身,高大的身形正对身后的少女,明暗交错的眉眼压着沉沉戾气。
“来都来了,怎么不跟你好哥哥我叨上几句?”
阮惜泉终于抬眼。
她声音清、平、淡,少年气的声线,没有起伏,冷得坦荡。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语气清淡,却字字带着疏离的讥讽,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阮汉民压低嗓音,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骤然锋利。
“寥寥亲手送老爷子上路,现在在这里演孝子孝女,演技倒是逼真。”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冻结。
满堂宾客面色骤变,却无人敢动。
阮惜泉眉眼微挑,神色依旧平静。
“演戏?”
阮汉民目光扫过满室黑衣肃立的人群,笑意凉薄,带着刻意的煽动。
“全港城的人都在,都来看我们兄妹俩吊唁。你不演,倒是可以大声喊出来。”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嘲弄的熟稔,像是数落年少顽劣的亲人。
“快四十岁的老姑娘,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混蛋。”
话音落地,阮惜泉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浅、轻、狂,带着无所顾忌的肆意。
下一瞬,她抬声,音量骤然放大,清亮的声音穿透满堂死寂,狠狠砸在空旷的古祠堂之中。
“阮汉民。”
她目光直直锁住对面的男人,声音坦荡,字字落地有声。
“当年,是我与你联手,一起把老爷子弄死的。”
全场轰然一静。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数百名黑衣权贵、世家长辈、老牌骨干,所有人瞳孔骤缩,面色瞬间惨白。
风停,烛静,雨声仿佛都骤然消失。
所有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灵前对峙的兄妹二人。
当众弑父。
当众自曝。
在老爷子灵堂之前,在整个港城顶层圈层面前,直言联手弑养父。
荒唐。
疯魔。
离经叛道到极致。
所有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个人,疯了。
死寂之中,唯有阮汉民,眼皮未曾抖动半分。
他不仅不惧,反倒低低笑出声,顺着她的话,扬声接话,声音更大,坦荡至极。
“你喊大声点。”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指间的手串,姿态松弛,猖狂至极。
“老头耳朵背,别让他底下没听见。”
阮惜泉眼底笑意更深,再度扬声,一遍又一遍,清亮的声音回荡在百年古祠上空。
“阮汉民,是我和你,一起弄死的老爷子!”
“今日灵堂之上,我自认,弑父有罪!”
一遍,两遍,三遍。
声声震彻全场。
周围宾客脸色一片灰败,人人心神俱震,手脚发凉。
众人只当这对兄妹是丧礼悲极疯魔,口出妄言,无人当真,却又被这极致的疯狂震慑得不敢出声。
阮汉民拖长尾音,故意起哄,掌声轻起,漫不经心。
“不够响。”
他抬眼,眼底满是纵容的狂戾。
“再大点声。”
“让码头所有弟兄,都听见。”
闻言,阮惜泉扬声高喝,音量拉至极致,震得满堂烛火齐齐晃动。
“我与阮汉民,联手弑父!今日在此,坦荡承认!”
阮汉民骤然抬手,大力鼓掌,掌声清脆响亮,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他看着身前身形挺拔、少年意气却疯戾入骨的妹妹,朗声笑道。
“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比我,还要疯。”
全场阮家老骨干面色铁青,浑身紧绷,怒不敢言。
在场所有晚辈、附属势力、底层属下,早已彻底失神,看着这对颠覆常理、目无规矩、目无伦常的兄妹,心底只剩极致的震撼与敬畏。
无人见过这般猖狂、这般坦荡、这般无惧世俗、无惧天道伦常的人物。
这场疯魔的对峙,持续良久。
满堂宾客心神俱震,如坐针毡,再也无半分吊唁的肃穆心境。
直至天色渐晚,秋雨渐停,前来吊唁的宾客才在压抑的氛围里,陆续躬身退场。
黑压压的黑衣人群,缓缓褪去,脚步声细碎沉重,无人敢回头,无人敢多言半句。
偌大百年古祠堂,层层黑衣人流尽数散尽。
最后一丝外人气息褪去,整座灵堂,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空荡、冷寂、肃穆。
偌大祠堂之内,最终只剩兄妹二人,相对而立。
烛火静静摇曳,白幔轻晃,湿冷的空气裹着淡淡的香灰气息,笼罩二人。
再无旁人,再无耳目。
喧嚣散尽,疯戾落幕。
方才当众疯狂对峙、口出妄言的两人,此刻神色皆归于平静。
阮汉民看着眼前身形挺拔、雌雄莫辨、少年容颜却城府深沉的妹妹,缓缓开口,语气松弛,带着几分追忆年少的沉缓。
“闹吧。”
他轻笑一声,眼底是独独对她才有的纵容。
“我这妹妹,从小就爱逗人。”
阮惜泉垂眸,指尖摩挲着腕表边框,神色淡然。
无人知晓,外人眼中疯戾顽劣、肆无忌惮的阮惜泉,从来都不是恣意胡闹。
年少被收养入阮家,她与阮汉明一同,陪着养父阮老爷子打拼半生,入局家族事业,踏足商圈博弈,见证无数浮沉风波。
只是自始至终,老爷子从未真正信任过这对半路领养的兄妹。
他轻视阮惜泉,轻视她的年纪、轻视她的容貌、轻视她看似稚嫩青涩的皮囊。
连同他后续迎娶的续弦妻室,亦是打心底里轻贱这个无血脉、无依靠的养女,从未让她触碰过半分家族核心权柄,所有核心资源、核心人脉、核心产业,尽数对外隔绝。
老爷子一生识人无数,精明半生,唯独到老才看清。
这个看似年少顽劣、面容稚嫩、雌雄莫辨的养女,比年少的阮汉明,更像年轻时杀伐果断、野心滔天的自己。
她的格局、定力、杀伐、手段、隐忍、布局,样样不输顶尖男人,做事果决狠戾,谋事精准通透,论能力、论魄力、论心性,碾压圈内无数世家子弟。
老爷子晚年,早已对这个养女刮目相看,心生忌惮,却为时已晚。
风雨半生,兄妹二人从未对这位养父有过半分真心亲近。
所有的恭顺、所有的孝道、所有的安分守己,尽数是演给世人看的体面。
灵堂空寂,烛火长明。
数十年伪装落幕,年少轻狂未减,半生城府昭然。
旧岁终结,旧人落幕。
属于阮汉民,与阮惜泉的时代,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