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匣中险碎,众口铄锋
...
-
夜色如墨,沉沉覆压在沈府高墙之上。
入夜之后,沈府处处掌起灯火,巡夜家丁持着火把,沿着回廊院墙往复游走,脚步声错落,将整座府邸守得密不透风。自那日城外别院见过苏珵归来,沈知聿心中警念大起,又加重了府内防卫,书房外围更是增派了数名贴身护卫,昼夜轮值,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两道玄色劲装身影,如同融进夜色里的暗影,伏在沈府后院外墙的老槐树枝杈之间。二人皆是影锦皓亲手调教出来的皇家暗卫,奉君屹之命,伺机潜入书房,盗取那封锁在密匣之内、君秉衡写给沈知聿的亲笔回信。
晚风卷着秋露,浸透二人衣衫。
“书房外有四人轮守,窗沿布有铜铃机关,正门两道锁,沈知聿今夜并未出府,大半时辰之前方才入了书房,至今还未曾离开。”其中一名暗卫压低嗓音,对着同伴耳语,目光牢牢盯住下方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窗纸之上,映出沈知聿苍老修长的剪影。
烛火摇曳,剪影在纸面上忽明忽暗,能看见老人来回踱步,似乎心中仍旧在反复权衡取舍。那封足以倾覆沈家满门,同样也能扳倒权宦君秉衡的密信,便藏在书房内侧墙壁的暗格密匣之中。
“公子吩咐,务必悄无声息,不可打草惊蛇。一旦惊动府中人,立刻撤退,绝不可恋战。”另一名暗卫指尖握紧腰间短刃,沉声提醒。
他们的本意,是等到沈知聿离开书房歇息,护卫轮换出现空隙之时再行潜入。可足足等候近一个时辰,书房之内的烛火始终未曾熄灭。
沈知聿没有半分要走出书房的迹象。
屋内,沈知聿站在墙壁之前,抬手抚过墙面一处不起眼的浮雕。机关轻响,墙壁向内错开半尺,黝黑的密匣静静安放在暗格当中。
黄铜打造的匣子,锁扣牢实。
他没有将匣子取出来,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铜壳,指尖轻轻摩挲匣面。
匣内,君秉衡亲笔写下的那封密信墨迹早已干透。信中字字句句,皆是谋逆篡位的筹划,许诺事成之后,晋沈知聿为三公,许沈家世代荣华,条件便是要沈知聿在事变当日,带领世家官员在朝堂之上呼应,压制百官,为君秉衡逼宫铺平道路。
这封信,是君秉衡递给他的许诺,同样也是套在沈家脖颈上的索命绳。
若是交给帝王,便是亲手把宦党谋逆铁证交出,可君秉衡尚未倒台,司礼监遍布天下的爪牙,转头便能对沈家痛下杀手。若是继续留在自己手中,一旦宫变爆发,不论胜负,只要信件被人搜出,他沈知聿便是谋逆同党,百口莫辩。
白日苏珵那一句掷地有声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还在他耳畔回响。
沈知聿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疲惫与挣扎。他一生混迹朝堂,最擅长便是左右逢源,可这一回,天平两端,一边是滔天富贵,一边是满门性命,竟没有一条万全退路。
他沉吟良久,抬手将暗格重新合上,转身回到书案旁坐下,提笔,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字。
墙外,槐树上的两名暗卫对视一眼。再继续耗下去,转瞬便要到四更,府中守卫会进行新一轮大轮换,届时潜入的机会只会更加渺茫。
“我引开西侧护卫,你寻机会从后窗试探。”一名暗卫低声决断。
话音落下,一枚小石子自暗处飞出,“咚”的一声,落在西侧假山石洞之中。
金石相击的脆响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什么人!”守在书房外的护卫瞬间警觉,两人持火把快步朝着假山方向奔去,余下两名护卫依旧牢牢守在书房正门,不敢擅离岗位。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另一名暗卫身形一纵,脚尖轻点院墙,悄无声息落至书房后窗之下。他抬手,取出细薄的开锁工具,想要拨开窗户插销。
指尖才刚刚触碰到窗沿。
“叮铃——!!”
一串细碎尖锐的铜铃骤然炸响!
沈知聿心思缜密,早已在每一扇窗沿都装设了警戒铜铃,只要窗扇受到分毫撬动,铃铛便会作响。
铃音刺破沈府静谧!
“有刺客!书房遇袭!”门外留守的护卫厉声大喝,拔刀便朝着后窗冲来。
屋内的沈知聿浑身一震,猛地起身,迅速转头看向后窗方向,脸色刹那惨白。
暗卫心知行动已然败露,再无盗取密信的可能,若是被生擒,拷问之下,便会直接牵连君屹与宫中布局,全盘谋划都将付诸东流。他不敢久留,手腕翻转,短刃格开劈来的长刀,借力翻身跃上高墙。
方才引开守卫的那名暗卫也不再伪装,二人不再恋战,借着沉沉夜幕,几个起落,彻底消失在沈府外围的街巷深处。
“追!快追!封锁所有府门!”沈知聿快步踏出书房,望着空荡荡的墙头,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家丁护卫举着火把满城搜寻,街巷灯火点点喧嚣四起,可哪里还看得见半分刺客踪迹。
秋风卷起地上落叶,掠过沈知聿的靴边。
他站在廊下,心口狂跳不止。
有人盯上了书房密匣,想要盗取君秉衡的密信。
会是谁?
是君秉衡察觉自己心思摇摆,派人前来夺回信件杀人灭口?还是宫中帝王一方,想要拿到谋逆物证?
两种猜想在脑海之中交替翻涌,沈知聿指尖微微发抖。无论究竟是哪一方,都代表着,他沈知聿,已经被卷进这场滔天祸乱的漩涡正中央,再也抽身不得。
“传令下去,增派双倍护卫死守书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另外,严密核查府中所有仆役,彻查有无外人安插的眼线。”沈知聿声音干涩,接连下达命令。
今夜这场夜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头。密信握在自己手中,已然成了烫手山芋,留着,便是祸患,交出去,亦是凶险。
坤仪殿,夜色沉沉。
殿内烛火半明半灭,熏炉之中,淡淡的药香缓缓弥散。
君屹已经安歇,内殿帘幕低垂。外间偏室,晚翠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一地清冷月色,一夜无眠。
距离烟火起事,只剩两日。
君秉衡那道血淋淋的命令,还刻在她脑海之中。锁死殿门,配合暗子诛杀君屹;事成,脱籍荣华;败露,满殿宫人连同她家中父母兄弟尽数殉葬。
这几日,她日日侍奉君屹左右。亲眼见他抱病在身,依旧彻夜批阅各地递上来的涝灾卷宗,为流离失所的灾民筹措粮米;看见他对待底层宫人宽厚体恤,从不仗身份苛责下人;听见他与近侍商议国事,字字句句,皆是心系大雍江山万民。
这样一个人,何罪之有?不过是权宦生父布在帝王身侧的一枚棋子,却偏偏心怀家国。
可若是违抗君秉衡,远在城外的一家人,顷刻间便会人头落地。
忠主,则要手染无辜之人鲜血;守良知,便是葬送阖家性命。
两道念头日夜撕扯,几乎快要将她的心神生生撕裂。这些天她侍奉之时屡屡失神,递茶失手打翻杯盏,裁剪药料也数次出错,殿中不少宫人都察觉到她状态异常。
“晚翠姐姐,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一名小宫女抱着被褥走过,轻声劝道。
晚翠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轻轻摇头:“我再站一会儿。”
小宫女离去,廊下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悄悄抬手,自衣襟内侧,摸出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银锁。那是幼时母亲送给她的物件,当年被君秉衡将她带入宫中之时,这枚银锁是她唯一随身带来的家物。指尖摩挲冰凉的锁身,脑海中浮现父母兄弟的面容。
若是她违逆,这一大家子,便再也见不到来日的朝阳。
可倘若她听从号令,亲手参与这场杀戮,往后余生,每一个午夜梦回,她都要记得,是自己亲手打开死局,害死一位心怀社稷的公子。
偏殿阴影处,两道极为隐晦的目光静静落在晚翠身上。那是君屹安排在此处的暗卫,二十四时辰不曾间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晚翠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寒凉的空气,眼底已经布满红丝。她缓缓转身,抬步,竟朝着内殿帘幕的方向走去。
暗卫的心瞬间提起,手已经悄悄按上腰间兵器,只待她有半分异动,便即刻出手阻拦。
晚翠走到内殿门外,却没有掀开帘幕进去。
她只是隔着一重轻薄纱帘,静静伫立,隐约可以看见榻上那道清瘦的人影。君屹并未熟睡,方才沈府刺客行动失败的消息,已经经由暗卫悄悄传进殿内。他同样未曾合眼,静静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
片刻之后,晚翠屈膝,隔着帘幕,朝着内殿深深行了一礼。一礼落毕,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做出任何加害举动,转身,默然退回自己值夜的偏室。
暗卫彼此交换眼神,心中了然。
她依旧没有做出最终抉择,可方才那一礼,已然说明,她心中,早已不愿做那把刺向君屹的利刃。只是家人性命如同一把枷锁,死死捆住她,叫她进退维谷。
内殿软榻之上,君屹闭着眼,将门外方才那一幕尽数听在耳中。
他心中轻叹。晚翠的良知尚未泯灭,可这份良知,背负着一族人的生死,何其沉重。他可以看透她的挣扎,却不能替她做出选择。
沈府盗取密匣一事失败,也在他意料之中。沈知聿吃过一次教训,往后书房防卫只会更加森严,想要再拿到那封亲笔信,难度倍增。
如今距离起事只剩两日,时间,越来越紧迫。
第二日,早朝。
紫宸殿上,百官列班,玉带朝服,森然肃立。
北疆八百里加急战报已经传遍朝堂。漠朔先锋寇边,堡寨被毁,边民流离,将士死伤数百的消息,再也压不住。
大殿之上气氛本就紧绷,宦党一众官员抓住边关战事大做文章。
一名依附君秉衡的礼部官员跨步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启奏,声音响彻整座紫宸殿。
“陛下!北疆烽烟四起,漠朔部悍然叩关,边境生灵涂炭!臣以为,祸乱之根源,起于宫内!”
满朝文武齐齐心头一震,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帝王身侧、立于朝班前列的君屹。
那官员声调愈发激昂,字字咄咄逼人:“君屹乃是司礼监君秉衡之子!君秉衡手握重权,素来与北地外族多有牵扯!正是因陛下将此奸佞之子接入宫中,宠信优待,才引得天象示警,外敌来犯!如今北疆流血,万民受难,请陛下以社稷为重,贬斥君屹,将其逐出皇宫,以此平息天怒人怨!”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少原本就对君屹入朝心怀不满的世家文官,纷纷低声议论。
宦党官员紧随其后,接连数人跨步出班,轮番上奏。
“臣附议!君秉衡狼子野心,其子君屹身居帝侧,恐为内患!”
“涝灾连绵,边境战火,皆是人事失当招来灾异,请陛下疏远君屹!”
一众声音此起彼伏,口诛笔伐,所有边境祸乱、天灾异象,尽数扣在君屹的头上。他们明面上弹劾君屹,实则是在试探影锦皓的底线,扰乱朝堂人心,为两日后的宫变先行制造舆论。只要能够逼迫帝王贬谪、处置君屹,届时宫内少了这一号人物,他们的谋划便会更加顺遂。
沈知聿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垂着眼帘,一言不发。昨夜府中刺客惊魂未定,他心中摇摆不定,此刻既不出言附和宦党,也不愿站出来为君屹辩解,只做沉默观望。
御史中丞苏珵眉头紧蹙,当即便要迈步出班反驳。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影锦皓眸光骤然冷下。
一身玄色龙袍,身形挺拔巍峨,190的身高居高临下俯瞰满朝文武,周身帝王威压轰然散开。大殿之上,嘈杂的弹劾之声,被这股凛冽气场硬生生压得渐渐停息。
他目光扫过一众上奏的宦党官员,嗓音低沉,不带半分温度。
“北疆漠朔狼子野心,蓄谋寇边已久,与宫内何人何干?边关将士浴血死战,尔等不去思索如何筹措粮草,安抚边民,反倒在朝堂之上,妄借天灾兵祸攻讦朝臣。”
帝王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
“战事未平,不思御敌,反倒热衷内耗。诸位,这便是你们的报国之道?”
满殿文武,尽数噤声。
那带头上奏的礼部官员额头渗出冷汗,手中笏板险些拿捏不稳,慌忙低头不敢与帝王对视。
影锦皓的视线,缓缓落向身侧的君屹。
君屹一身月白朝服,身姿清瘦挺拔,容貌冠绝殿内。面对满朝的攻讦弹劾,他神色淡漠,不见半分慌乱恼怒,眉宇间只有一派清冷沉静。漫天泼来的脏水,于他而言,仿佛不过是耳边过风。
他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半句。
影锦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阶下百官,声音铿锵:“君屹随朕处置赈灾要务,梳理地方文书,恪尽职守,朕看在眼里。无端构陷,朕不会听。北疆军务,即刻再议粮草调度,其余捕风捉影的非议,不必再提。”
一句话,直接将漫天弹劾挡了回去。
宦党一众官员面色难看,却不敢再继续强辩。帝王态度明确,想要借朝堂舆论扳倒君屹的图谋,这一回,落空了。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退离紫宸殿。
沈知聿走在文官队列之中,心事重重。昨夜府中遇刺,今日朝堂宦党大肆发难,宫外司礼监的私甲蓄势待发,北疆战火不停。
距离约定起事,只剩最后两日。
京城之内,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所有矛盾,全部堆积在了爆发的前夜。
廊下宫风吹动朝服衣摆,君屹缓步与影锦皓并肩而行。待到周遭宫人内侍距离稍远,君屹才低声开口,声线清浅:“沈府密匣盗取之事,失败了。沈知聿今夜之后,必然加倍戒备,想要再取密信,难如登天。”
影锦皓眸色沉凝:“拿不到那封亲笔信,我们便少一份可以直接定死君秉衡谋逆罪的铁证。”
“也并非全无收获。”君屹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经此一夜,沈知聿心中恐惧会再添一分。他手握密信,两边都不敢信任。越是恐惧,越是会逼迫他早日做出抉择。”
顿了顿,他话音微顿。
“还有晚翠。”
“她依旧没有倒向君秉衡,可家人性命悬于人手,迟迟下不了决心。两日之后,烟火信号一旦升空,便是最终的结局。”
风掠过宫宇,卷起地上落叶。
宫墙之外,司礼监禁院之中,君秉衡端坐屋内,听着手下回报朝堂上弹劾君屹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万事俱备,只待那一道烟火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