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靡谣

1、恋红尘

　　切记，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尤其是来自异性的好意。这是我亲眼目睹了姐姐的故事后得出的真理。
　　大家本来住在峨嵋山上过着平静无波的生活，姐姐修身养性，潜心修行，如此坚持千年之久，从未动摇，实为周围大大小小诸修行者的偶像。我一直都非常地崇拜她，直到我们遇到那个男人为止。
　　那一天是山下的什么节日，姐姐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拉我下山去庙会里拜拜。我正好终日在山上无所事事，闲得发慌（姐姐总是说我不知勤于修行），于是就兴高采烈地陪她下山去拜拜。
　　然后，在一座叫做西湖的池子边上，姐姐遇见了那个唤作许仙的男人。
　　下雨了,不详的预兆,那个男人把握机会借给我们一把伞,顺理成章地结识了姐姐.顺便说一句,姐姐很漂亮,能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那种.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让清心苦修千年的姐姐抛下一切，甘愿去伪装成一个凡人，伪造一个身份，不惜放下修行，冒着触犯天条的危险去接近许仙，最后甚至还嫁为人妻。
　　我痛心地看着自己崇拜的白蛇自甘堕落，又不忍心就此丢下她不管，遂决定留在这里陪她，等时间长了，姐姐厌倦了这种家家酒的游戏，大家就可以再回到峨嵋山去逍遥度日。至此，我还一相情愿地认定姐姐是一时兴起，想找一些刺激来调剂山上单调的生活。
　　于是我冷眼看着他俩如胶似漆，甜甜蜜蜜的过起小日子，一边好奇地四处探访人类的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一边苦不堪言地忍受着人类制造的各种规矩道理。尤其受不了的就是椅子，天晓得为何人要规规矩矩地下肢着地坐在椅子上，而我只要一习惯性地蜷曲起下肢盘坐在那上面，姐姐的脸色就会变得不太好看，而许仙则干脆一副想笑不敢笑的表情。
　　人可真奇怪。
　　这日我见秋高气爽，云淡风清，非常适宜出门远行，于是偷偷溜出许家大院，来到后山游玩。
　　久违了，山中的气息！褪去人形，蜿蜒匍匐在一株百年古木上，我贪婪地呼吸着浸染了森林精华的空气，慵懒地沐浴着午后甜美的阳光。远处有一只不知死活的小黄莺在枝梢间跳来跳去，引发了我浓厚的兴趣。我屏住气息，悄悄地，缓缓地靠过去，眼看就要碰到了，我兴奋地张大了口……
　　“青儿！”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捕猎行动，那只受惊的笨鸟“忽”地飞远了，我懊恼不已，愤怒地回头瞪视着姐姐。匆匆地滑下树干，幻化为人形。
　　“干吗？”我没好气地问。
　　“你还问我干吗？”姐姐似乎也不大高兴，“一声不响就跑出门，还在这里恢复原形，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得了？”
　　“有什么关系，看到的人，吃了就是。”我满不在乎的回答。
　　“吃……难不成你还以为自己是条蛇吗？青儿！ 现在我们不可随便杀生你懂不懂？”姐姐愕然的训斥我。
　　“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个人了么？姐姐。”我凉凉地回应，见招拆招的工夫俨然练的炉火纯青。“还有，不要叫我青儿好不好？听起来太女气了，就叫小青不好么？”
　　姐姐哑然，半晌才幽幽出声应道；“青儿……我带你一起下山，是我错了么？也许我不该拖累你，让你在峨嵋山完成修行，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是不是？”
　　“停！”我举起食指，截住她的话，“我是自愿陪你一起下山的，起因是山里的日子太过于沉闷无聊，动机是我想见识见识人间的花花世界，条件是在山下装成你的侍女，这一切当初我们都说好的，不对吗？你想叫我青儿就叫我青儿好了，所以你不要想反悔哦！”一口气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我紧张地看姐姐的反应。
　　开玩笑，我还没玩够本，就这么回到峨嵋山的话不被那些山妖树精们笑话才怪！
　　“可是你的修行……”眼见姐姐欲言又止，我立刻上前封杀：“人生无常啊。姐姐！”
　　姐姐忽然微笑了，她的笑容如同最明媚的夕阳，照亮了荫翳的树林。她笑着摇摇头，叹息着，“是啊……人生无常，我怎么会不知道……”声音渐渐低落了。
　　不会吧，难不成她忘记人类的寿命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了？那个许仙顶多活到100岁了不起，会浪费我们多久的时间？
　　“姐姐？”我试探地唤了一声。
　　姐姐别过头，“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官人该等急了。”
　　“哦。”我听话地跟着她回家。
　　许仙好象有点心不在焉,连我们回来也没有注意到,只是趴在八仙桌上发呆.我不满地走过去,悄悄探身偷看,原来这呆子正在抱着一本厚到可以砸死人的医书作白日梦呢!
　　切!我不屑的拍拍他的肩膀,不料把他吓地一激灵,从凳子上噌地跳了起来.回头看见是我们,才扪住胸口长吁一口气:\"小青你想吓死我……娘子，回来了？”
　　姐姐温柔地点头，一双柔荑抚上许仙的肩膀，“相公，在用功呢？”
　　许仙伸手握住姐姐的，笑嘻嘻的回答：“是啊，不过一见你回来，就想休息了。”
　　姐姐刹时羞红了脸，轻声嗔怪道：“死相，别忘了青儿还在这里呢。”
　　我晕。
　　天天都要上演的戏码，我看得肉麻不止，也不见卖力演出的人有什么倦怠。真是够了。
　　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回房换衣服了，你们忙。”
　　离开的时候，还隐隐听见姐姐在说话，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夜凉如水，月色聊人，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学人家失眠。
　　当四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时，索性起身去外面晃悠。
　　城里理所当然的冷清,偶尔会有一只流浪狗夹着尾巴匆匆蹿过街道,隐没在黑暗的小巷里．我无所事事地闲晃着，好奇地东张西望，探索着人们的夜生活．有时兴起，还会轻轻跃上别人家的屋顶，观察趁夜在花木扶疏的院落里私会的情侣．
　　天色泛白的时候，我考虑打道回府．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缠了上来．
　　我四处张望，接着看见一道修长的人影冷冷地伫立在街口．
　　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在看这边，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甚至不能上前教训一下那人，几乎是在一种警铃大作的情绪下，我匆匆的闪回了家．
　　结果好死不死撞上了早起的许仙．
　　他惊讶的问，小青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不是早起，不过后一句他倒是说对了．
　　我说我决定从今天起开始在早晨练功，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认真．
　　他则一脸迷惑，说小青你的笑话我怎么老是听不懂．然后急急的回房了，他要去服侍身怀六甲的姐姐起身．
　　许仙，你这个幸福的傻子．
　　姐姐狐疑地在我身上闻来闻去,又绕着我周身看了一圈,盯住我问,青儿你是不是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了?
　　我笑嘻嘻地推开她,自顾自提起茶壶斟了杯茶,咕噜一口灌下去,玩了大半夜,渴死我了.\"姐姐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太懂啊?\"
　　\"你知道什么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昨个夜里家里少了一个人,发生什么事情?\"姐姐不依不饶,咄咄逼人.
　　我暗叫一声糟,姐姐的道行不知比我要高多少,想瞒天过海怕是不能了.
　　\"你知道的嘛,我睡不着,就出去走走而已,没什么关系吧?\"
　　\"遇见什么了么?\"
　　\"没…… 什么啊……”我心里有鬼，声音渐低。
　　“青儿，”姐姐脸色一整，“你没发现么？你的妖气变弱了！”
　　！我脸色发白。作为修炼的妖精来说，妖气减弱不外乎两种原因，一是道行提升，也就是向仙班靠拢，二是遇上煞星，命中有劫。
　　以我近日的修行状况来看，不敢奢望是前者，那么只剩下后一个解释……！不会吧？怎么发生这种事？难道说是那个人？
　　“怎么？你想到什么了？”一直密切观察我的表情变化的姐姐突然问。
　　我一时不敢开玩笑，将昨夜的事详细地交代出来。听完之后，姐姐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嘱咐我说，这一阵子不要轻易出门，也不要随便使用法力，总之一切小心为上。
　　一连好几天，我都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里会突然冒出索命阎罗来找我。姐姐特意张了结界以隐蔽我们的妖气，可是这样非常消耗体力，时间长了也不是个办法。所以半个月后，我对姐姐说不要再麻烦了，老是消耗法力会伤身，对身孕不好。何况，马上就是端午了，那是人类的节日，可对我们蛇精来说那简直就是个劫日，不好好养精蓄锐对付不行。
　　姐姐听了我的劝，而且这几日也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发生，应该不要紧吧？
　　端午，晴。
　　骄阳似火，万里无云。我和姐姐都躲在屋子里避开日头，一边拼命的摇扇，一边不停地往嘴里灌薄荷冰茶以解暑。外面到处都是讨厌的气味，熏的我头晕眼花，几乎要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瞄一眼姐姐，只见她凝神阖目，呼吸平缓，不愧是峨嵋山道行最高的修行者。只不过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就是了。
　　许仙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少见地提了一壶酒。他笑嘻嘻地对姐姐说，今天过节，大家破例喝一杯。
　　姐姐包的粽子很好吃，想不到山下几日，她的厨艺精进不少。可我不想喝酒，那酒水的颜色让我看了害怕。我想姐姐也看出来了，可她不动声色。
　　青儿还小，就别让她喝了，姐姐为我拦了下来。
　　许仙没有坚持，可一定要姐姐陪他喝上一杯。姐姐拗不过，只好浅浅的啜了一口。
　　我心惊胆战地看着她类似于自残的行为，背后有冷汗冒出来。方才已经闻出来了，那酒里有雄黄的味儿，我们蛇最讨厌的东西。
　　姐姐以袖掩口，悄悄地将酒吐了出来，我会意，忙以茶代酒，向许仙敬起酒来，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可是一转眼，许仙又要敬姐姐，说要感谢姐姐为许家添丁。冠冕堂皇的祝酒词，推不掉，再一杯。
　　姐姐对他有知遇之恩，应好好感激才是，又一杯。
　　…………
　　姐姐脸色苍白，推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回房休息，我顺势扶她离开。回头不软不硬地说了一句，你娘子身怀六甲，也不知道爱惜一下。
　　许仙愣了愣，有点尴尬。
　　刚进房门，姐姐就不支倒地，我费力地将一个六个月的孕妇抱上床，自己也快顶不住了.
　　刚把这边安顿好,那边忽然传来淡淡的烟味,还是很恶心的那种味道.
　　有人在烧符.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后药圃边,看清了作祟的人,顿时,一桶彻骨的冰水当头浇下.
　　那人蹲在何首乌的藤子下,仔细地烧着一张又一张黄色的桃符,烧完后拍拍手,站起来抖落一身的符灰.然后回头与我大眼瞪小眼.
　　我笑吟吟的靠近他,他不知为何后退两步,好似我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您在这里烧什么呢?好大的烟啊.我问得绝对温柔.他却好象非常吃惊似的,因为他脸都白了.
　　然后许仙急急地说，小青你没事么？
　　我有什么事情？您问得好生奇怪。
　　啊……我是看今天黄道吉日，特地烧点纸钱拜祭先祖，熏着你们了吧？他说谎，我看见那堆灰烬里残留着一角黄色残符。
　　没有点破，我要看看他玩什么花样。这里的人是在端午烧直拜祭祖先的么？一脸好奇的问。
　　呵呵……这个，只要有心，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啊。对了，娘子呢？许仙企图转移话题，他成功了，我忽然想起，那么多雄黄酒，再加上桃符的作用……！
　　撇下莫名其妙的许仙,一头冲进姐姐的房间,只见房内妖气冲天,一条巨大的白蛇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翻滚着,
　　终究是熬不过,现出原形了.
　　跟在我身后的许仙目睹了这一切,惊吓过度,晕死在一边。
　　白痴，我顾不上他,只是尽力作法维持姐姐的元魂,让她能够尽快恢复人身.
　　半晌,中招的白蛇精悠悠转醒,第一眼没有看见我,倒是瞪着地上的家伙失声尖叫：“官人他……他怎么了?”
　　我没好气的说：“还不是被你的原形吓的，兴许死了也不一定。自作自受！哼！”
　　谁叫他好端端的买什么雄黄酒，又莫名其妙的烧符驱鬼，真真的自作孽不可活。这样也好，干脆我们就此回峨嵋山去吧！
　　谁知姐姐得知事情的原委后，死活不肯离开，非要找法子去救许仙，想莱来想去，居然想要找南极仙翁讨仙境灵芝来喂他！
　　真是疯了。
　　那老头子住的地方我是没去过，可我知道那里有仙鹤，我们的天敌。去他家不如去寻死。直接从峨眉山顶上跳下去好过被仙鹤吃掉。
　　我苦苦地劝说她不要去，摆事实讲道理，软磨硬泡，可惜姐姐心意已决，不动如山。还要我帮她照顾那个死人的尸体！
　　姐姐终究道行高我千年，发起狠来，我是绝对阻止不了她的。
　　于是终日守在许仙的身边，祈祷她能平安归来。即使让我从此吃素也可以，继续装她的侍女也可以。只要姐姐回来，万事都好商量。
　　等到我以为就要绝望了的时候，姐姐回来了，带着灵芝。她一身疲惫，将灵芝交与我，只说了一句：“快让官人服下。”就匆匆倒在床上了。
　　我没有依她，先烧水煮汤，将姐姐安顿好，看她睡得平稳了，才去救许仙。
　　仙山上的灵芝果然奇效，活活地将死人救了回来，如果我们的药铺大量进口这种药材，只怕姓许的早改行做药贩子了。
　　切，我怎么也越来越市侩了。
　　这厢许仙有了呼吸，那厢姐姐也醒了，我将她扶至许仙的床边，冷眼等待一审裁决，如果许仙还记得发生过什么的话。
　　官人，姐姐细声细语地轻唤，闻言，许仙张开双眼。
　　我暗暗运力，只要他敢吐出一句伤害姐姐的话，就立刻杀了他。
　　娘子，我怎么了？许仙虚弱地问道。
　　好家伙，以退为进？我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小青？眼神清澈，表情真诚。让人无法怀疑的反应。
　　姐姐心疼他，说官人你中暑了，好好休息吧。
　　中暑？亏她编的出。我不仅汗颜。
　　许仙顺水推舟，乖乖睡觉。
　　姐姐拉着我出去，掩门的瞬间，我察觉床上的人偷偷从被子下看我们。
　　心里有东西，硌着人难受。可我不能说出来，会让姐姐伤心。我终于知道人们所说的欲言又止，如梗在侯是什么感觉了。真的很不舒服，让我想大开杀戒，姐姐想必一直生活在这种心情下吧？
　　南极仙翁看在姐姐怀有六个月的身孕，出手将她从仙鹤嘴里救了下来。哼，他也怕手里粘上血腥？只不过是担心制造业障而已吧？
　　想来神仙与人类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自私。或许我用不着老想着得道成仙，还是做一条自由自在的小青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