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布露水

42、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最近所里很

　　最近所里很热闹。

　　庄岚下了班，累得洗脸都直不起腰来。
　　咚咚咚，咚咚咚，玻璃被什么东西敲响。

　　庄岚拉开窗帘，窗台上站着一只半人高的金雕，用自己尖利的喙不断敲打窗户，且胸口不断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拉开窗户，让它拱进来，初步判断，是吃坏了东西，卡在嗓子眼了。

　　“嘘，不要动，嘴张开。”庄岚让兰殊在旁边举着强力手电筒，脚边摊开工具箱，手上的镊子一点点伸进去。“再张大一点。”

　　她很快看到异物，黑漆漆的半截烟头，横在喉咙中间。

　　“啧。”庄岚把烟头夹出来，金雕沉默了一会，又开始胸腔巨动，还有。

　　兰殊再次举起手电筒。

　　这次看不清楚是团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尺寸不小。由金雕一点一点往外吐，朝着嗓子眼涌上来。

　　庄岚看距离差不多，直接把镊子丢了，伸手进去掏，扯出来还黏糊糊湿哒哒的，一团塑料袋，里面还装了半包没吃完的烧饼。

　　金雕呕干净肚子里的异物，算是舒服一点了，咳嗽两声，撂下一句：“多谢。”
　　说罢，就扭动着身子，把头先伸出窗外，慢悠悠飞走了。

　　庄岚沉着脸，把垃圾袋和烟头丢进桶里。

　　大约就是回到乌曲涅开始，随着各种各样衍生节目的播出，热度达到了峰值，乌曲涅迎来史上最大的游客潮。

　　也是乌曲涅野生动物噩梦的开始，游客乱扔烟头，乱扔垃圾，还有旅游团专门打着看野生动物的幌子，完全不顾人或者动物的安危，带着浩浩汤汤一大群人进树林里找豹猫，找野生动物看。

　　所里这段时间吃坏肚子的动物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放归以后互相传递消息，不舒服就来找庄岚，她全天无休，无怨无悔地做它们肠道的清道夫。

　　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不是冲着野生动物，而是冲着它们肚子里发现的那些东西。

　　野生动物是不会去翻垃圾桶的，最近天气冰雪消融，还没有到食物紧缺的阶段，它们也不会铤而走险跑到人类活动的区域找东西吃。

　　现在的情况是，人类主动踏入野生动物的生活区域，随地乱扔垃圾，而野生动物没有辨别的能力，下意识觉得地方的东西都能吃，吃进肚子里以后消化不掉，才意识到不对。

　　不论立多少告示牌，设立多少警戒线，就是有人以挑战规则为乐。

　　森林警卫局最近都快累死了，开会的时候，警卫局队长直言：“这群人比盗猎的还要难弄。”

　　盗猎分子或多或少知道自己干的是脏事，游客可就不一样了，警卫局逮住他们，他们反而要理直气壮地投诉：“我们是游客，我们是来你们这个地方消费，促进你们经济的知道吗？”

　　然后举着手机拍警卫局的工作人员，要“避雷”乌曲涅。

　　由于应对经验不足，乌曲涅在互联网上的风评已经不怎么样了。

　　会上，大家都叫苦不迭。
　　庄岚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没有人责怪她，但她觉得，这一切是因为她不知节制地贪图曝光导致的。

　　“小庄，压力不要太大。 ”
　　散会后，所长单独拍了拍她的肩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庄岚扯了扯嘴角，假笑。

　　为了减轻焦虑，她来给人手紧缺的森林警卫局做义工，结果上岗一个星期，嗓子就哑得不能说话了。

　　哔哔——
　　哨声震天，庄岚遥遥指着不远处在草坪上吸烟的男人，对方还不知道是在说他，左摇右晃转了一圈，看见庄岚。

　　她嗓子哑得根本说不出来话，指了指男人手上的烟，比了个no的手势。

　　对方气定神闲：“什么意思。”

　　庄岚指了指他正前方的禁止吸烟图标。

　　对方自有对策：“写那么小谁看得见。”

　　庄岚又指他背后巨大的LED滚动屏，上面没有别的内容，就是标红的草坪地区禁止吸烟。

　　对方还能厚着脸皮：“我背后又没长眼睛。”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庄岚也不是退缩的主，她直勾勾盯着男人，不熄烟不罢休。

　　“你盯着我干什么，你什么态度？”男人开始放大嗓门。

　　一双大手忽然摁着他的肩膀。

　　兰殊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他：“你要干什么？”

　　男人把烟扔在草坪上，伸脚踩灭：“行了吧？”他说这话时盯着兰殊。

　　兰殊：“你问她行不行。”

　　庄岚让男人把烟头捡起来，看着地上被烫坏的一小片草地，她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就是因为不想跟人打交道，才考了这个专业，才来到这个地方。

　　可是现在，事情的走向已经不由她说了算。

　　兰殊察觉到庄岚的低气压，把她轻轻推到休息室，什么也不用说，静静抱住她。
　　庄岚的脸埋在兰殊的胸口，默默湿润了眼眶一会儿。

　　“累了就回家，有你休息的地方。”兰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没有什么是比你开心更重要的。”

　　庄岚吸了吸鼻子，慢慢补充了能量，人在知道有人给自己做后盾，而自己有后路的时候，就会拥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对，我不跟他们打交道了。”庄岚抹了把脸：“我不会这样轻易倒下的！！！”

　　她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这时候就像一头愤怒的猩猩，仰天长啸。

　　兰殊噗一声，把笑憋回胸口。

　　好可爱。

　　兰殊伸出手把她拢进怀里，认真道：“阿姐，你好厉害啊，我也要向你学习。”

　　庄岚扭过头：“别拍我马屁，我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兰殊抬手比了个yes sir的手势：“尽管吩咐，保证完成任务。”

　　就这样，月黑风高夜，居民入睡时。

　　庄岚和兰殊站在曾经他和达林打架毁掉的房屋，如今的空地上。
　　宛如停车场一样，停满了藏羚羊，金雕，兔狲，藏狐，黑颈鹤，斑头雁等等等等——兰殊变成了狼形态，慢悠悠地指挥秩序，让它们有序停靠，胸腔发出愠怒的振动，警告它们：“大动物不许吃小动物！肉食动物不许吃草食动物！草食动物不要偷吃粮食，那是我们自家牲畜的！今天是来听讲的，都管好自己的嘴！”

　　庄岚蹲下来，对洞里钻出来的小型动物招手：“来，高原鼠兔停这边，旱獭在这边，香鼬站中间，小动物停前面，好让我看见你们，有什么问题随时举爪，没有爪的叫一声，兰殊会听见的。”

　　等到所有动物都乖乖坐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庄岚才清了清嗓子：“辛苦大家远道而来，相信最近大家都感觉到了，由于一些客观因素，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类到乌曲涅来，他们来的很大一个目的，就是希望能近距离看到你们。”

　　庄岚语气坚定：“但是，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今天，我是要以人类的身份告诉大家，人类会如何伤害你们，以及你们该如何规避。”

　　庄岚拿出一节烟头，她还没开始介绍，就有不少动物窸窸窣窣：“我最近吃了不少这个呢。”
　　“我也是。”
　　“我也吃了，卡在屁股里拉不出来，最后还是——”

　　“对。”庄岚举着烟头，确保有些视力不好的动物也能看清楚：“这个东西，叫烟，是坏东西！吃下去会把你们的胃弄坏，所以，在野外看到这个东西，不能吃，吃了以后就会这样！”

　　所有小动物顺着庄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威武一世的狼王呜一声倒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装死。

　　所有小动物倒吸一口冷气。

　　她又举起一个矿泉水瓶：“同理，这个东西，叫塑料瓶，我知道你们嚼得动，但不是所有嚼得动的东西都能吃，这个东西比烟头还要吓人，它进了你们的肚子，是拉不出来的。”

　　“如果吃多了，也会这样！”

　　兰殊才刚刚站起来，又呜的一声倒下去。

　　一只藏羚羊当场吓晕过去。

　　“诶……有谁跟它一起来的，看下这位亲还好吗。”庄岚继续讲解了。

　　一晚上，她把这段时间七七八八出现过的所有有害垃圾都详细讲解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会出现在哪些地方，吃了以后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兰殊躺了一晚上，就没起来过。

　　“这么多东西都不能吃，那我们怎么办呀。”
　　有些小动物生活很艰苦，忍不住抱怨。

　　庄岚抬起双手：“大—家—听—我—说，这段时间里，如果你们有在野外捡到烟头啦，塑料瓶啦，来我这里兑换，我可以用这些垃圾换吃的给你们，这样你们也不会饿肚子，也不用吃这些垃圾度日了。”

　　“肉食动物也能参加吗？”

　　庄岚考虑了一下成本，一咬牙一跺脚，钱就是挣来花的！

　　“可以！”

　　“哇——”

　　“明天呢，我会给大家科普，人类有哪些陷阱会伤害到你们，以及他们一般会在哪些地方出没，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们不见不散哦！”

　　庄岚就像儿童台主持人一样，耐心地和小动物say byebye，兰殊则挨个挨个疏散它们离开：“都记好了，明天不许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