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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 1993年 ...

  •   1993年冬,杭州。

      林越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建材市场门口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黄惨惨的,照得地上的泥水反着油光。他把最后一袋水泥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拍了拍了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出租屋走。手套忘在车斗里,他没回去拿——手冻麻了,有没有那一层布都一样。

      巷子是近道。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白天都照不进多少太阳,晚上更是黑得只剩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他走这段路走了一年多,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一块松了的砖。今天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坑,是因为墙角有一团东西。黑乎乎的,缩在那儿,不仔细看以为是被人扔了的旧棉被。但他停下来是因为那团东西在动。极轻微的、间歇性的抖动。

      林越站了两秒,抬脚就想走。他不是什么好人,十几岁就在社会上混,什么惨的没见过。管不过来。可他迈了一步,那团东西抬了一下头。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点,刚好照到一张脸。一张很小的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冻成了紫青色。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干净得像什么都没经历过。

      林越没动,放在之前,哪怕是个在襁褓里的小孩他也不会有什么动容,可今天是他的生日,到底还是个孩子,心里还是有一点波澜,在兜里的指尖微动,碰到一点温热,兜里有一个烤红薯——收工路上买的,准备当晚饭。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母亲死了,他一个人跪在坟前,天也是这样冷。那时候如果有人递他一口热的,他大概这辈子都记着。他蹲了下来,把红薯递过去。“吃。”

      小孩看他,又看红薯,没接,但眼里已经慢慢的蓄起来一点水光。林越把红薯往前递了递:“不烫了。”小孩终于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林越的手指,冰得像铁。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红薯上,又顺着红薯皮滑进纸袋里。他一边吃一边哭,吃得很快,像是怕对面的人反悔把红薯收回去。林越没有催他。他蹲在两步远的地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很年轻的一张脸,眉骨高、眼窝深,但嘴角往下压着,带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

      “叫什么?”他问。小孩抬起头,嘴唇上沾了一点红薯渣,声音哑得像是好几天没说过话:“……沈云琅。”林越没听过这个姓。临海那边姓沈的不多。“多大了?”“……12了。”小孩虽然警惕,但还是乖乖回答了,心里觉得给了自己红薯的不是坏人,毕竟饿了好多天了,从来没人给过一口热水。

      “哪里人?”“……临海……古镇那边的。”林越弹了一下烟灰:“怎么跑杭州来了?”沈云琅低下头,没说话。但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一个油布裹着的包,从林越见到他起就一直没松过手。林越扫了一眼那个包:“里头是什么?”

      沈云琅把包抱得更紧了一点。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两样东西:一枚青田石印章,和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印章上刻着繁体字,林越隔了两步也能看清——沈怀瑾。笔记本的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了起来,露出的纸页上全是工整的小楷。

      “我姥爷的。”沈云琅说,声音很轻。“他去年走了……姥姥也走了……家里被亲戚占了……我……”他停了停,把印章重新包好,“我没地方去了。”

      林越把烟掐灭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他看着那个油布包——绑得严严实实,打了三道结,一看就知道是怕碰坏、怕弄丢、怕被人抢走。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跟我当年护着那盏灯一样。

      他站起来。沈云琅仰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那个高大的男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起来。”

      沈云琅没动。“……这里不让待吗?”看着寡言的人,小孩声音哽咽起来。

      林越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回头:“去我家。”沈云琅抱着那包东西站起来,腿僵得打了个趔趄。林越没回头等他,但步子放慢了。沈云琅小跑了两步跟上,踩着他走过的脚印,踏过泥水、踏过碎砖、踏过那一线天漏下来的暗光。

      到出租屋门口,林越摸钥匙开锁。门推开,一股煤灰和旧木头混着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拉了一下灯绳,头顶一颗瓦数极低的灯泡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满整间屋子——很小的一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炉、一个木柜。收拾得还算齐整,但简陋得没什么可收拾的。

      林越指了指屋里唯一的床:“你睡里面。我睡外边。”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转头看见沈云琅还站在门口,抱着包,脚上那双布鞋底子快磨穿了,鞋面上全是泥。

      “进来。”林越说。沈云琅迈了一步,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一下,他低头看了那点泥,又看了林越一眼——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林越没骂他。他走过去,把煤炉上的水壶拎起来,倒了一搪瓷缸热水,塞进沈云琅手里。“捧着。”

      沈云琅双手捧住搪瓷缸,指尖的冰麻开始一点一点化开。他看着那缸热气往上冒,眼睛被熏得有点湿。林越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暖水袋,灌了热水,塞进被窝里。“愣着干什么。脱鞋,进去。”

      沈云琅脱了鞋。鞋里是湿的,袜子上有破洞。他钻进被窝里,被子有股旧棉花的味道,但暖和。暖水袋烫着他的脚心。林越在桌边坐下了,翻开账本,拧开钢笔帽,开始对今天的账。灯在中间,他坐桌前,沈云琅躺床上。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沈云琅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看着桌上那盏灯——老式的煤油灯,不是常用的那盏电灯,摆在桌子靠墙的角落,擦得很干净,但没点上。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眼看林越——那个男人坐在灯下,眉毛压得很低,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划。沈云琅想起那个烤红薯的温度。想起他说“我家”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质疑的事。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旧棉花的味道。暖水袋烫着脚。窗外是杭州冬天的夜风在巷子里打转的声音。他闭上眼,眼皮底下有温热的潮意涌上来——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再哭出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走近了。一只手伸过来,把被子往他下巴处掖了掖,压紧了两边被角。然后是灯绳被拉了一下,屋子里暗下来。

      林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黑暗中沈云琅的呼吸声很轻,有一点鼻塞,但已经平稳下来了。他躺下去,背对着沈云琅,隔了半臂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后背贴上来一点温度——那个小孩在睡着之后,下意识地往热源这边蹭了一截。林越没动。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对面墙壁上一块水渍的轮廓。明天要早起去进货。后天要交房租。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烟还剩半包。

      ……床上多了一个人。暖的,活的,会哭的。他闭上眼。“先活着吧。”他对自己说。也像对身后那个睡着的孩子说。生日这天给自己一个礼物也不为过吧,这是妈妈给自己的礼物吧,林越可有可无的想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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