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温水煮月

1、活 家里的樱花

　　家里的樱花屏风作为隔开整个空间的墙，像活的。

　　上面绘着的樱花从屏风上成团滚落，粉红色的花瓣悠悠然飘散在空气中，堆积在地面，沾满男人藏蓝色的和服衣摆。
　　他端坐在矮桌前，碗里的茶水热了又冷，已换过几遭，他并不喝，只是垂眼看着又漂落在茶水中的几瓣花，随后开口，要我到英素学校上学去，并且必定要在毕业时成为那里的优秀毕业生。

　　我看着这个坐在对面，沉闷的像块石头的人，像看到屋子里一个并不会说话的摆件。
　　他寥寥几句，我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不难堪，不抗拒，一瞬间心里滑过很多，又好像那些思绪滑的太快，等抓住要说什么，头脑一片空白。于是□□上就只是表现的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总之静默过后，还是答应下来。

　　等站起身离开时，我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同几秒钟前并没有什么分别，也许我当时内心也没有什么感受。

　　明面上的借口我是寄居在他家里的侄女，实际上……我也不清楚，或者说我们都不清楚。
　　没有什么寄人篱下的诚惶诚恐，也没有什么家的安心，这只是一个屋子，所以呆在这里的人中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等级制度，比起我，他更像是这个建筑下的影子，不常在，来了也通常保持沉默，甚至有时我会觉得，如果我命令他做什么事，他也会态度如常的照做，就像是挂在墙上的钟表需要不停地走字，一盏灯你开它就亮，不开它就灭。

　　陆陆续续凑齐了东西，等到开学那天,他果然没在，没有准备要来送我。

　　我背着书包一路走到了校门口，沿途并没有发现什么送行的家长，更别提学生，内心颇感怪异的站在学校空无一人的大门前，我环顾一圈，真跟鬼故事一样，一个人都没有。
　　我抬头看了眼牌匾，确认没有走错，咬咬牙还是走了进去，没走出几步，我便傻眼的站在原地，真是见了鬼了，土路，碎石，随地肆意生长的矮小的野草。
　　那么恢弘的大门就是个面子工程，实际真进来才发现这个英素学校就跟个上世纪的遗物一样，老，破，小。

　　多想无益，毕竟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要成为这里的优秀毕业生，我按下心里的错愕，开始找教室，101，102……107，在这儿，找到了！刚一进门，一个头发长到遮住眼睛的少年人便匆匆走了出去，黑色的带图案短袖，牛仔裤，平板鞋，从我身边路过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蜘蛛哦，贴着墙角，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好快。

　　我找了个空座位把书放下，诺大的红砖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看来我是第一个，来的最早，我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优秀。然后就开始等其他同学，我原本还准备展现我的友善热情，结果根本就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上课铃响了，教室里还是只有我一个。
　　就在我坐立不安，开始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老师时，一个手里拿着课本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把课本放到讲台上，见到教室这么空，并没有生气，反倒和善的冲我笑了笑：“早就听说今天要来新同学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着，只有两个人的教室，他站着我坐着，好像我们不是老师与学生，而是在教堂，面前是我要向他进行忏悔的神父，我更加坐立不安，并且开始感觉到尴尬：“没有其他同学吗？他们好像……还没有来。”
　　“当然是有别的同学，我们这里毕竟是学校。”他开了个不太俏皮的玩笑，随后解释道：“没有来只是因为他们比较害羞而已。”
　　OK啊，一群性格比我还乖僻，平日里很难见到身影的同学吗？
　　见到我诧异的眼神，他正下神色：“忘了介绍了，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英素是所崇尚自由的学校，我们认为学生有权决定自己的行为，并为自身的选择负责，因此并不干预除固定考核外学生的任何发展。”
　　“好了，闲话少说，现在开始上课吧……”
　　我跟着他翻开课本，看着听得认真，实际心神早就跑得没影了。

　　好尴尬……一下课，我立马冲出了教室，不信邪的四处乱逛，连颗草都没放过，还是没找到任何同学的影子，这个校长就是我今天在学校里见到的，唯一的，人。
　　放了学，将脑子从知识的水沟里捡出来甩干净……感觉被榨干了，我灵魂出窍般走出校门，差点被人迎面撞倒。

　　“哎，你还好吧？”他关切的扶住我的胳膊，看我站稳后又很快松开。
　　我摇摇头，累到不想说话，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后点了点头。

　　“噗——”他被我的反应逗笑，嘴角露出颗尖尖的虎牙：“你怎么那么幽默啊。”
　　仔细看了看我的脸，他终于发现了什么：“新同学啊！”
　　说着一打响指：“作为我撞倒你的歉礼，告诉你一个学生间流传很久的，秘密。”
　　顺着他的指示，我看到了那条隐藏的很深的小道，围着段颇有些补救意味的电网，上面锈迹斑斑的，跟这个学校一样，都很有年龄了。

　　我回过头，这个自来熟的人讲小秘密似的告诉我：“逃学，迟到，都非常便利哦。”
　　不知道他在暗示什么，无视了他热情的自我介绍，我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了，毕竟我可是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