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于梧》逢婳

15、戏谑 没什么特殊

　　围猎落幕。

　　孟栖梧正准备跟着孟府的队伍登上马车。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穿透嘈杂的人声，将她叫住。

　　“孟小姐，请留步。”

　　孟栖梧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紧，缓缓转过身。

　　慕止行立在一棵枫树下，玄色锦衣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

　　春雨十分识趣，连忙退到数步之外垂首等候，绝不靠近二人半步。

　　孟栖梧敛衽屈膝行礼：“宁王殿下。”

　　慕止行缓步向前，一步步逼近，凛冽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在她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方才靶场之上，本王替你解围，孟小姐，当如何报答我？”

　　孟栖梧闻言，眉心轻轻蹙起，抬眸望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坦荡：
　　“宁王殿下怎么这么喜欢别人的报答，我一介闺阁女流，又能拿得出什么报答？方才殿下确实为我解了危难，我诚心谢过殿下，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她字字认真，一心想要把话说清楚，全然没有半分戏谑。

　　慕止行却没有回应她的诘问。

　　他又往前踏出半步，两人距离近得几乎相触。

　　他垂眸凝视着她，目光沉沉，久久沉默不语。

　　良久，慕止行才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漫过耳畔，带着几分玩味：
　　“你生气的时候，很像一只恼怒的小猫。”

　　孟栖梧整个人骤然怔住，脸上瞬间泛起热意，满心都是震惊与羞愧。

　　她一本正经地同他讲道理，他却忽然冒出这样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一副漫不经心，不正经的模样。

　　孟栖梧心底暗自腹诽，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认认真真同他争辩，他反倒这般轻佻。

　　若不是还有系统任务在身，她此刻当真忍不住想再挥拳揍他一拳。

　　可眼前是权倾朝野的宁王，她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冲动，垂下眼帘，耳尖烧得滚烫，指尖紧紧攥住袖口：“殿下不要再开民女玩笑了。”

　　慕止行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很快便收敛起来。

　　他淡淡开口：“行，我等着你报答我的那一天。”

　　孟栖梧如蒙大赦，再度躬身行礼：“民女告退。”

　　她转身快步走向春雨，不敢回头多看那道玄色身影。

　　孟栖梧靠在车厢壁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愈发焦灼。

　　她原本的计划清清楚楚，简简单单：靠近安王慕玄，刷满好感怕，完成系统任务，安稳改写自己的悲惨结局。

　　可谁能想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宁王慕止行。

　　她忍不住暗自发愁，日后若是次次靠近安王，宁王都在一旁横插一手，该怎么办？

　　这人阴晴不定，心思难猜，偏偏还总爱肆意撩拨她，让人摸不透分毫。

　　孟栖梧越想越心绪繁杂，眉头微蹙，满心无奈。

　　一旁的春雨看着自家小姐心事重重的模样，轻声开口：
　　“小姐，您和宁王殿下，很熟吗？”

　　今日猎场的一切实在太过惹眼。

　　素来不近女色，冷戾寡情的宁王，当众贴身教小姐射箭，私下又单独留人问话，举止亲近得全然超乎常理。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二人关系绝不一般。

　　孟栖梧猛地回过神，眼底的纷乱瞬间压下，立刻摇头，语气笃定又干脆：
　　“不熟，一点都不熟。”

　　春雨眨了眨眼，依旧满脸不解，迟疑着继续追问：“可今日猎场……宁王殿下待小姐的模样，实在太过特殊了怕，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什么特殊的。”

　　孟栖梧立刻出声打断她：

　　“不过是方才我瞄准不稳，宁王殿下恰好看见，出于善意出手点拨解围罢了，仅此而已。”

　　她抬眸看向春雨，特意叮嘱一句，语气认真：
　　“你可千万别想歪了，也不许出去乱议，我与宁王殿下尊卑有别，素无交集，今日不过是一场意外。”

　　春雨见小姐神色郑重，连忙乖乖点头：“奴婢知晓了，奴婢不乱想，不乱说。”

　　只是心底依旧暗暗诧异。

　　哪有素无交集的王爷，会对一个寻常世家小姐这般上心，百般特殊对待？

　　车厢内再度安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车身骤然一顿，猛地停了下来。

　　猝不及防的停顿打断了孟栖梧的思绪，轻声开口：“怎么停下了？”

　　外头车夫的声音恭敬传来：“回三小姐，前路被拦，前方是镇国公府的仪仗车马，暂时无法通行。”

　　“镇国公爷？”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孟栖梧心头猛地一跳，脑海里瞬间炸开那晚的惊险画面。

　　想到这，她心底骤然紧绷，下意识伸手掀开侧边的车帘。

　　大道正中，浩浩荡荡的国公仪仗列队整齐，高头大马配着精致銮车，气势威严，路人尽数避让。

　　而这仪仗正前方，却突兀堵着两个瘦小的身影。

　　一个衣衫破烂，满身灰土的乞丐小男孩盘腿坐在路心，满脸惶恐，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他身侧，还跪着一个更小的女童，不过四五岁模样，头发枯黄凌乱，小小的身子死死伏低，怯生生不敢抬头，纤细的肩膀不停轻颤。

　　周遭围了不少驻足观望的路人，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飘进马车里。

　　“唉，这两个苦命孩子。”
　　“方才小男孩手里攥着的馒头掉路上了，他着急去捡，没看清车马，一下子冲撞了国公爷的仪仗。”
　　听着众人的议论，孟栖梧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不过是两个饥寒交迫的贫苦孩童，只是想捡一个滚落的馒头，求生本能使然，无意之间，冲撞了当朝权贵重臣的车架。

　　车前侍卫面色冷峻，厉声呵斥：“无知顽童，擅拦官道，冲撞国公仪仗，触犯规矩，理当责罚！”

　　马车之内，镇国公赵羽面色沉凝威严，带着凌厉怒意，缓缓传出：“市井无教稚童，坏我仪仗威仪，拖下去，杖责惩戒，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两名侍卫立刻跨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拖拽地上的孩子。

　　围观百姓纷纷低头，无人敢言半句求情之言，人人都知晓镇国公性情严苛，最重规矩，无人敢触其锋芒。

　　突然一道清亮温婉的女声，骤然穿透死寂的人群：

　　“国公爷何必与一介孩童计较？”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在场每个人耳中，稳稳止住了侍卫的动作。

　　众人骤然抬眸望去。

　　只见孟栖梧抬手掀开马车帘，身姿清挺，缓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晚风拂动她的衣袂，褪去了方才在猎场的局促慌乱，眉眼沉静温柔，却带着一份不容漠视的坦荡与善意。

　　世人皆畏权贵规矩，可她实在于心不忍，无法眼睁睁看着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为一块馒头挨上一顿责罚。

　　孟栖梧稳步走到人前，对着国公车架从容屈膝行礼。

　　“国公爷息怒。”

　　她抬眸，语气恳切温和，字字通透有理：“此两位孩子衣衫褴褛，一看便是贫苦无依之人，孩童懵懂无知，不识官道仪仗规矩，不过是馒头滚落，急于拾果腹之物，无心冲撞，并非有意冒犯国公威仪。”

　　“稚子无辜，求生无错，不过一场无心之失，若是就此重罚，未免太过苛责，还望国公爷心怀宽仁，饶恕他们一次。”

　　一番话条理清晰，温柔却有力量，句句都戳在情理之中。

　　围观百姓闻言，纷纷暗自点头，心底皆是赞同。

　　马车中的赵羽眉头紧拧，声线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冷意：“哪家的民女，敢在此拦路？”

　　孟栖梧微微屈膝行礼，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回国公爷，民女孟府三小姐，孟栖梧。”

　　赵羽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嗤笑一声：“原来是一介庶女，也胆敢出头相助，干预老夫处置下人？”

　　地上两个孩子吓得瑟瑟发抖，小女孩紧紧攥着身边孩童的衣袖，不敢抬头。

　　孟栖梧抬眼，从容开口：“国公爷，孩童只是捡滚落的馒头，并非有意冲撞车架，他们年纪尚幼，若就此受罚，未免太过苛责，尊卑有别，但恻隐之心，不分嫡庶。”

　　国公爷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一个庶女竟敢当面顶撞他。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他冷哼一声，“今日若是人人都敢冲撞老夫车架，那规矩何在？”

　　孟栖梧依旧躬身：“规矩是用来约束有心冒犯之人，而非责罚两个只为捡一块馒头的稚童，他们年幼无知，不懂车马避让之礼，并非蓄意冒犯，还望国公爷宽宏大量，饶过这一回。”

　　一旁围观的下人纷纷低声议论，看向孟栖梧的眼神多了几分讶异。

　　谁也想不到孟府这位不受重视的庶三小姐，竟有这般胆量，敢和国公当面求情。

　　“罢了，暂且饶过他，但下不为例。”

　　他挥挥手，示意身旁侍卫退开。

　　“孟小姐这份善心固然难得，只是出头之前，还需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说完，便转身踏上马车，车队缓缓继续前行。

　　孟栖梧站在原地，看着国公的马车走远，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快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屈膝蹲下身，伸手轻轻扶起地上的孩童。

　　小男孩浑身发抖，小女孩眼眶通红，脸上还沾着尘土，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掉落在地的馒头。

　　“别怕，已经没事了。”孟栖梧声音放得柔和，转头吩咐春雨，“把马车上备着的吃的拿过来。”

　　春雨连忙应下，回身取来用油纸包好的糕饼与干粮，递到孟栖梧手中。

　　她将吃食分给两个孩子。

　　“这些你们拿着，慢慢吃，往后在路上，一定要留心来往车马，不可再贸然冲到路中间。”

　　两个孩子捧着温热的点心，眼睛亮晶晶的，对着孟栖梧连连磕头，小声道谢。

　　孟栖梧轻轻拦住他们，温声道：“不必多礼，快寻个安全地方去吧。”

　　看着两个孩子捧着吃食往远处巷子里跑去，孟栖梧才缓缓站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

　　春雨在一旁低声道：“小姐，您今日真是冒险，国公爷那样的脾气，万一不肯松口，后果不堪设想。”

　　孟栖梧望着孩童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被欺负啊，这也太可怜了。”

　　“我们回马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