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转学生 海 ...
-
海城九月，暑气未消。
海城一中高二三班的教室里，电扇呼啦啦转着，却搅不动半分闷热。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装死，前排几个女生对着小镜子补妆，班主任老周站在讲台前，用粉笔敲了敲黑板。
“安静安静，都坐好。今天咱们班来一位转学生。”
话音一落，底下立刻炸了锅。
“转学生？这都高二了还转学？”
“男的女的？帅不帅？”
“听说从北城来的，那边教学质量不是挺好吗，跑咱们这儿来干嘛？”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犯事儿被开除的。”
“啧，有好戏看了。”
老周又敲了两下黑板，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
一个男生走进来，白T恤，黑色运动裤，帆布鞋，头发有些乱，额角还挂着汗，像是刚从球场跑过来。他扫了一眼教室，嘴角一挑，露出个有点痞气的笑。
“大家好，我叫程野，野外的野。”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这自我介绍够野的。”
“长得还挺帅啊。”
“就是看着不太像好学生。”
“哪个好学生自我介绍说自己叫‘野外的野’啊？”
老周皱着眉，指了指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程野，你先坐那儿。”
程野点点头，背着书包晃悠过去，经过讲台时，还顺手帮老周把掉在地上的粉笔捡了起来，动作随意又自然。
老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了，上课吧。”
程野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连头都没抬一下。
程野眯了眯眼，多看了两秒。
那男生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皮肤很白，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那是谁？”程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桌。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被他这一捅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扶了扶眼镜，压低声音道：“你连他都不认识？那是沈砚，咱们年级第一，常年霸榜的那种，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数学竞赛全国二等奖，听说家里还特有钱……”
“哦。”程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学霸啊。”
同桌见他兴趣不大，又补了一句：“他不太爱说话，你别惹他就行。”
程野没接话，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可乐，拧开灌了一口，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他舒服地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同桌：“……”
这人是不是不知道这是教室？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讲课风格枯燥乏味，底下学生昏昏欲睡。程野撑着下巴听了十分钟，果断放弃，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篮球杂志翻了起来。
王老头讲完一道例题，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视全班：“这道题，我找同学上来做一下。”
全班瞬间低头，气氛紧张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老头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那个……新来的同学，你上来做一下。”
程野正翻到篮球明星的专访页，被同桌猛地捅了一下胳膊肘，才反应过来：“我？”
“对，就是你。”王老头指了指黑板，“上来做这道题。”
程野放下杂志，慢悠悠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上讲台。他拿起粉笔，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沉默了几秒。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他会不会做啊？”
“看着就不像会的样子。”
“转学生第一天就被罚站，惨。”
程野盯着题目看了约莫十秒，然后动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线条，步骤清晰，逻辑严谨，每一步都写得工工整整。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连王老头都推了推老花镜，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程野写完最后一步，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看向王老头：“老师，做完了。”
王老头走上前，仔细看了看他的步骤，点了点头：“思路很清晰，过程也规范。不错，下去吧。”
程野点点头，转身往座位走。经过沈砚那一排时，他余光瞥见沈砚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低下头去。
程野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回到座位上坐下。
同桌凑过来，一脸震惊：“你会做那道题？那可是竞赛题！”
程野随口道：“以前学过一点。”
同桌：“……”
这叫一点？
下课铃响，王老头刚走出教室，程野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随手把可乐瓶往垃圾桶方向一扔——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垃圾桶。
“哟，准头不错。”前排一个男生回头，笑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哥们儿，你打球的吧？”
程野笑了笑：“看得出来？”
“看你那手型和站姿就知道了。”那男生自来熟地凑过来，“我叫林一舟，班里的体育委员，校篮球队的，你以后想打球可以找我。”
程野和他碰了碰拳：“行啊。”
林一舟又指了指旁边几个围过来的同学：“这是陈默，这是赵小萌，都是咱们班的，以后有事儿说话就行。”
陈默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你好，我是陈默，班里的学习委员。”
赵小萌是个圆脸女生，扎着马尾，性格开朗，冲程野挥了挥手：“你好呀程野，我是赵小萌，班里的文艺委员。你刚才那题做得真帅！”
程野一一打过招呼，态度大方，没半点转学生的拘谨。
林一舟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哥们儿，跟你说个事儿。咱们班那个沈砚，你知道吧？年级第一那个。他这人特别冷，不爱跟人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程野看了一眼沈砚的方向，沈砚正低头看书，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他平时都这样？”程野问。
林一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他来咱们学校两年了，除了上课回答问题，基本没跟人说过多余的话。班里同学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个头，连笑都不笑一下。”
赵小萌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他家里挺复杂的，好像他爸妈关系不太好，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的。”
陈默推了推眼镜：“这些是人家私事，咱们别议论了。”
赵小萌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就跟你俩说说嘛。”
程野没接话，目光又往沈砚那边飘了一眼。沈砚翻了一页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幅素描画。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
午休时间，林一舟拉着程野去食堂吃饭。海城一中的食堂有三层，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小炒，三楼是教师餐厅。学生大多在一楼二楼解决午饭。
程野端着餐盘，和林一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隔壁桌几个男生在议论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吗？沈砚他爸好像又上新闻了。”
“什么新闻？”
“好像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儿，股票跌得挺厉害的。”
“啧，难怪沈砚最近脸色那么差。”
“他平时脸色也没好过吧。”
几个男生笑起来。
程野嚼着饭，没接话。
林一舟压低声音道：“你别听他们瞎说，这些人就是闲的。沈砚家的事儿，咱们也不清楚，别跟着瞎传。”
程野点点头：“我知道。”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沈砚正端着餐盘走进来，一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安静地吃饭。
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人坐到他旁边。
程野收回目光，没再往那边看。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海城一中的操场很大，标准的四百米跑道，旁边还有篮球场和足球场。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姓刘，长得挺壮实，说话中气十足。
“今天先跑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
学生们哀嚎一片，但还是老老实实开始跑圈。程野跑在队伍中间，步伐轻松，呼吸平稳，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
林一舟跑在他旁边，喘着气道：“你……你跑得挺快啊……”
程野笑了笑：“还行。”
两圈跑完，大部分学生都累得直喘气，程野却跟没事人一样，连汗都没出多少。他走到篮球场边，捡起一个篮球，随手拍了两下，手感不错。
“来一局？”林一舟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球。
程野勾了勾嘴角：“来。”
两人叫了几个男生，分了两队，开始打半场。程野运球灵活，突破犀利，投篮准头也好，几个回合下来，打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林一舟擦了把汗，冲他竖起大拇指：“哥们儿，你这水平，进校队都够了！”
程野笑了笑，正要说话，余光瞥见操场另一边，沈砚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淡金色的光。他看得很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程野收回目光，把球传给林一舟：“继续。”
体育课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
程野走在人群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一看，几个外班的男生正围着沈砚，为首的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穿着篮球服，语气不善。
“沈砚，你什么意思？上次数学竞赛，你凭什么抢了老子的名额？”
沈砚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名额是学校定的，你有意见去找教务处。”
“你少拿教务处压我！”那男生伸手推了沈砚一把，“你他妈不就是成绩好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沈砚被推得后退了一步，却依旧没什么表情：“说完了吗？说完我要走了。”
“你——”那男生气得脸都红了，抬手就要打人。
程野皱了皱眉，正要上前，却见沈砚侧身一让，动作干脆利落，那男生的拳头落了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个狗吃屎。
沈砚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重心不稳，下盘太虚。建议你多练练基本功。”
那男生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上课铃响了。他恨恨地瞪了沈砚一眼，带着人走了。
程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位年级第一，好像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没再多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程野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他转笔的技术不错，笔在指间翻飞，像一只灵活的蝴蝶。
同桌小眼镜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哎，程野，你上午那道题到底怎么做出来的？王老头说那是去年的省竞赛题，咱们班没几个人做出来。”
程野随口道：“以前在北城的时候，参加过几次竞赛培训班，学过一点。”
小眼镜眼睛一亮：“你参加过竞赛培训班？那你成绩应该不错啊，怎么转到咱们学校来了？”
程野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转起来：“没什么，就是家里有点事儿，搬过来住。”
小眼镜识趣地没再追问，转回去写作业了。
程野趴在桌上，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到前排沈砚的背影上。沈砚正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程野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无聊，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看了起来。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林一舟收拾好东西，冲程野喊了一声：“程野，明天中午打球啊！”
程野比了个OK的手势：“行。”
他背着书包往外走，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几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蹲在路边，嘴里叼着烟，目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来往的学生。
程野皱了皱眉，正要绕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开。”
是沈砚的声音，清冷，简短，带着一丝不耐。
程野回头，看见沈砚被那几个黄毛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黄毛叼着烟，笑嘻嘻地开口：“沈少爷，借点钱花花呗？听说你家挺有钱的，不差这点吧？”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开。”
“哎哟，沈少爷生气了？”黄毛伸手要去拍他的肩，“别这么不给面子嘛……”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砚，就被一只横空伸出来的手抓住了手腕。
黄毛一愣，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程野歪着头，语气懒洋洋的：“哥们儿，欺负我们学校的同学，不太好吧？”
黄毛挣了挣手腕，没挣开，脸色变了：“你谁啊你？”
“程野。”他松开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容不变，“新来的，高二三班的。以后想找人‘借’钱，可以来找我，别找沈砚。”
黄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了看程野的体格，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最终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程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沈砚。
沈砚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着程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谢谢。”
程野笑了笑：“不用谢，举手之劳。”
沈砚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程野看着他的背影，也没追上去，掏出手机给林一舟发了条消息：明天打球，叫上沈砚一起呗？
林一舟秒回：？？？你认真的？
程野：认真的。
林一舟：……行吧，我试试。
程野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海城傍晚的天空，橙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他背着书包，慢悠悠往公交站走去。
海城的傍晚很热闹，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沿街叫卖，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笑声洒了一路。
程野站在公交站台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没那么陌生。
他掏出耳机戴上，随便放了一首歌，靠在站台的柱子上，闭着眼睛等车。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海城特有的潮润气息。
他忽然想起沈砚刚才那句话——“谢谢。”
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公式化的礼貌，又像是习惯性的疏离。
程野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公交车来了，他抬脚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帽子，闭目养神。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海城的街景在他眼前掠过，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忽然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