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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过了好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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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的?”
“老邱给的号码。”章飞说,“他说你以前在元页干过。”
宋停“嗯”了一声。她终于把一只手抽出来,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慢撕。章飞看见她指甲剪得很短,有几根手指侧面有浅疤,像被纸割过。做数据审核,不碰纸。那些疤是更早留下的。
“你想问什么?”她问。
“元页到底怎么拆书。”章飞说。
宋停没马上答。她把纸巾撕成好几条,又一条条叠起来。过了几秒,她说:“他们不是故意要毁书。是快。为了快,才拆。越旧越拆。旧书平放扫描,书脊有阴影,字会弯。他们不想修图。拆开,纸就平了。高速扫描仪过一遍,一天能扫几百本。”
“扫完呢?”
“装不回去。”宋停说,“线断了。页散了。有些书本来就脆。拆完再压,纸就裂。他们用热熔胶随便一粘。很多书主拿回去,翻两下就散。可合同里写了‘可能产生损耗’。他们不赔。”
“只是这样?”章飞问。
宋停抬头看他。她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然后她说:“书拆开以后,里面会掉出东西。书签、批注、旧信、照片、借书卡。有些书里还夹着几十年前的存根、收据、手写几行字。这些,我们叫‘夹带物’。”
章飞点头:“我知道。旧书最值钱的就是这些。”
“普通人不懂。以为就是废纸。可元页有专门的人在整理。”宋停说,“他们会把每一本书的夹带物单独扫描、归档。谁的批注,什么年代的笔迹,有没有落款,都录进去。你交一本书进去,回来可能只有书。里面的东西,不一定了。”
“他们拿这些做什么?”
“做数据包。”宋停说,“旧书夹带数据。卖给做家族谱系的、做名人手迹鉴定的、做旧纸档案的。一条清晰的批注数据,比一本书贵得多。书本身卖不了几个钱。但一个人在某本书上留下过笔迹,这件事值钱。”
章飞没说话。他懂。旧书圈里,一本普通民国石印本可能两百块。可如果这书里有一行某位政要的批字,哪怕只是“已阅”两个字,价格能翻一百倍。不是书值钱,是“人”值钱。元页科技做的,恰恰是把“人”从书里抽出来。
“你提过意见?”章飞问。
“我提了三次。第一次说拆坏太多。第二次说夹带物该还给书主。第三次,我写了个详细报告。他们让我别管。说这是数据业务的一部分。”宋停说,“我后来不干了。他们让我签保密协议。我没签。”
“你手里有东西吗?”
“有一点。”宋停说,“但不多。我不敢全带出来。他们查过我的云盘。”
章飞没再逼。他知道,宋停能来,已经不容易。这女孩不是淡定。是怕过头了。怕公司,怕被找到,怕每一句说错的话。
“宋停。”章飞说,“你先别做任何事。也别说你见过我。我会再找你。你只要保护好自己。”
宋停看着他,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怕了。她站起来,把桌上撕碎的纸巾全攥在手里。
“章老板。”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他们给你的那台机器,别试。那台不是非接触。是改过的。专门用来拆薄书。”
章飞点了点头。
宋停走了。咖啡馆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章飞坐在原地,看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黄浦江的水气混着柴油味从河面飘过来,像从一本极旧的工业手册里吹出的灰。
宋停走后,章飞在咖啡馆又坐了一刻钟。
他没急着走。窗外天色暗得很快,莫干山路这一段车不多,偶尔有几辆拉货的轻卡开过去,震得玻璃轻响。章飞把宋停撕碎又攥成一团的那张纸巾从自己脚边捡起来。纸团很小,硬邦邦的。他展开一角,上面有宋停用指甲划出的几个字,已经看不太清。他没再展开。只把纸团放进口袋。
他信这个女孩。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那张脸。怕成那样,还肯出来。这样的人,说的话通常不假。
回店以后,章飞没开大灯,只点了柜台上一盏小灯。小满已经回去了。店里静得能听见纸页在空气里缓慢呼吸。章飞坐到那台黑色机器前,把蓝布揭开。
机器黑沉沉的。正面有几个按钮,一个凹槽。他这次没拆开。他知道宋停说得对。这机器是改过的。高远说“非接触式扫描仪”,可它那两个金属夹片,是接触,而且是有力的接触。他拿一本极薄的旧册子试过一次,书脊裂了条新口。现在他不会再把任何一本书放进去。
可他还是想弄清楚,这台机器到底是怎么从“扫描”变成“拆书”的。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交大附近一家旧书店。店老板姓潘,对机器很懂。章飞没提元页,只说要拍几段视频。他把那台机器搬到店后,接上电,用一本废旧的电话簿试。高速相机拍下来。回放时看得清楚:机器合拢的瞬间,两个金属夹片会把书页往下压。压的力度,绝不是扫描用的。像把书页“按”进一个极平的平面上。如果书脊稍脆,当场就断。
章飞把视频放给温玉琴看。温玉琴说:“这种结构,就是拆书机。有些是手工拆线,再用这个压平。他们管这叫‘多功能扫描仪’。”
“如果把一本线装书放进去呢?”章飞问。
“书脊先断。然后扫描头才有用。”温玉琴说,“所以不是扫描仪。是拆书机。”
章飞没说话。他把机器重新包好,放回墙角。然后给沈幼菱打了电话。他问:“如果有一种机器,说是不拆书扫描,其实会把书压散。书主又签了合同。这算不算毁坏财物?”
沈幼菱说:“看合同。如果写的是‘扫描仪’,实际用改装机器导致书损坏,可能构成民事欺诈。如果大量书被拆毁,涉及金额大,也可能往刑案上靠。但要证据。尤其要证明他们明知机器会坏书,还故意用。”
“我这里有台机器。也拍了一段视频。”章飞说,“但还差东西。”
“差什么?”
“差一个把书交进去的人。一个愿意站出来说,我的书被拆了,我不知情。”
沈幼菱沉默了一下:“你要我帮你找?”
“不用。我想先去元页的扫描点看看。不是硬闯。我可以谈合作。以顾问的身份进去。”章飞说。
“太危险了。他们可能一直提防你。”
“他们要我进去。我要是总不进去,他们才更怀疑。”章飞说,“旧书圈的人没几个愿意替他们说话。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非盯着飞鸿不放。”
沈幼菱没再劝。她说:“你进去可以。提前告诉我时间。我让周含章在附近。”
章飞说好。
两天后,章飞给高远打了电话。
“合同我看了。有些地方想当面聊聊。方便的话,我想去你们真北路的采集中心看看。”他说。
高远很高兴,声音里带着笑:“当然方便。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您看明天上午怎么样?我安排人接待。”
“别安排太多人。”章飞说,“我是去看书,不是看排场。”
“明白。就我和一个技术员陪您。”高远说。
挂了电话,章飞在柜台后坐了很久。外面又下起雨来。他听着雨声,忽然想起宋停说过的一句话:“他们查过我的云盘。”
也就是说,元页对离职员工不放心。会查。那他们对章飞呢?
章飞抬头看了看门口。弄堂里没有人。只有雨。可他知道,从高远第一次站在店门口起,飞鸿旧书店就已经被放进了某个表格里。不是“顾问”。是“对象”。
第二天上午九点,章飞到了真北路。
这次他没骑自行车。沈幼菱不让他骑车过去,说太显眼。他自己坐了地铁,又走了一段。天阴着,风比前几天更冷。他穿一件旧灰夹克,斜挎着一只帆布包,里面没装多少东西:一本旧笔记本,一支笔,一个充电宝。他没带书。
元页那栋灰白楼看起来和上次一样。门卫室里坐着两个人。章飞走到门口,报了名字。门卫翻了翻登记本,又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女人出来接他,笑得很标准:“章老师,高总在楼上等您。”
章飞跟她进去。一楼很空旷,像刚搬完货。地上有零散的打包带和几片纸角。几台推车并排停在墙边。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电梯很慢,上到三楼。
高远站在一间会议室门口,见章飞来了,笑着迎过来:“章先生,辛苦了。这边请。”
会议室不小,长桌,投影仪,几把黑椅子。桌上放着两瓶水,一盘水果,还有一台薄薄的笔记本电脑。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角落,见章飞进来,站起来点头。高远介绍:“小韩,技术员。等会儿由他带您看扫描流程。”
章飞点头。他坐下来,没碰水。高远坐在他旁边,把笔记本往他这边转了点:“章先生,这是我们的样本数据。您先看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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