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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拆书》 ...

  •   《拆书》
      元宵过后,上海仍冷。雨下得细,像从旧书里拧出来的水,不密,但黏。章飞每天七点半开铺,第一件事是开门,第二件事是烧水,第三件事是把靠门边的几摞旧书往里挪半尺。书不能潮。潮了,纸就软,字就涨,一本好书就毁了。
      这习惯他开了五年店,从未变过。
      那天早上,他刚蹲在门口给一摞旧杂志换尼龙绳,一辆黑色商务车慢慢滑到弄堂口。车很新,黑漆在雨里发亮,和这条旧巷子完全不搭。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四十上下,灰色大衣,银丝眼镜,手里提一只黑色公文包。后面跟着个年轻男人,穿深蓝工装,肩上扛着台机器。那机器方头方脑,像台老式幻灯机,又像吸尘器。
      灰大衣走到章飞面前,站定,伸出手:“章飞先生?我是元页科技的运营总监,高远。”
      章飞站起来,没握手。他看了看那台机器,又看了看高远:“有事?”
      “我们公司做旧书数字化。想跟飞鸿旧书店谈个合作。”高远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提前在嘴里排过序,“我们想请章先生当旧书顾问。帮我们做一批民间旧书的数字化鉴定。这是我们的非接触式扫描仪,不用拆书,不用压平。架上去就能扫。可以免费给您的书店装一台,做示范点。”
      章飞没说话。他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几秒,又看向高远。高远脸上带着笑,很淡,像覆在旧书封面上的一层灰。
      “我不做示范点。”章飞说,“你们找别人。”
      “章先生,您先别忙着拒绝。我们不是盗版商,不碰您的书。机器放这儿,您可以自己试。觉得行,我们再谈。”高远说,“旧书放在架子上,早晚要烂。数字化之后,至少字能留下。您总不希望这些书,哪天真没了。”
      章飞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字留下了,书呢?”
      高远一愣。
      “书还是您的。”
      “那就等书还是我的时候,再找我。”章飞说完,转身进店。他听见高远在身后低声笑了一下,没再开口。那台机器却被年轻男人放到了门口台阶上。那人说:“章先生,高总说机器先放您这儿。您随时试,不懂打这个电话。”他往门缝里塞了张名片,转身走了。
      章飞站在门内,看那台机器。雨丝飘在它黑色外壳上,像油。小满从里屋出来,打着哈欠,看见机器,用手语问:这什么?
      “人家送的。”章飞说,“先别动。”
      小满走过去,围着机器转了一圈。他嗅觉灵敏,弯下腰闻了闻,打手语:有新塑料味,也有点旧纸灰。章飞“嗯”了一声。他蹲下,把机器侧过来看底标。没有生产厂家,只有一排很小的英文编号。他拍下来,发给温玉琴。
      温玉琴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这机器不是正规厂牌。倒像什么实验机。你当心,别拿好书试。”
      章飞回了两个字:“知道。”

      章飞没把那台机器扔出去,也没再碰。他把它推到柜台最里侧,用一块旧蓝布盖住。小满比划:不试吗?
      “先不试。”章飞说。
      他不是不动心。旧书数字化,这些年他听得多了。有些图书馆确实在做,确实能存下不少孤本。他心里清楚,技术本身不是坏东西。可高远那些人,说话太漂亮。漂亮得让人不踏实。
      当天下午,他去福州路买旧纸。路过老邱的店,老邱正蹲在门口点书。见他来了,扬了扬手:“章飞,元页科技的人找过你没有?”
      “找过。还送了台机器。”章飞说。
      “你没应吧?”
      “没应。”
      “那机器别用。”老邱说,“上个月,有个上钢新村的老头,把家里的旧书全交给他们‘数字化’。书还回来,有几本画册散了。他们说是自然损耗。老头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什么书?”
      “五十年代的连环画。成套的。就那样散着还回来,页子折了,还有几页找不到。”老邱摇头,“人家说,书太旧,拆开是正常流程。老头不识字,签了合同。赔了两百块。”
      章飞听了,没说话。他在老邱店里站了一会儿,翻了翻新来的几本旧书。然后问:“他们扫描点在哪?”
      老邱看他一眼:“你要去?”
      “去看看。”章飞说,“不为别的。想看看他们怎么扫。”
      “我劝你别一个人去。”老邱说,“那地方在真北路。我也没去过。听说门卫很严,不让外人进。”
      章飞“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买了几张旧纸,回店。

      过了两天,有个女人来店里卖书。
      她四十来岁,提着一只旧旅行袋,说家里老人走了,留了些书,想请章飞看看。章飞打开袋子,书不多,十来本。有几本是八十年代的旧版文学,还有两本残得很厉害的地方志。其中一本《吴郡志》,纸已经发脆,书脊裂开,用几根塑料绳捆着。
      “这书原来不是这样的。”女人说,“前两个月有人上门,说是做旧书数字化的,借去扫。还回来就这样了。我找他们理论,他们说不拆开扫不了。我气不过,可也没办法。”
      章飞蹲下来,把《吴郡志》轻轻托起。书页很多已经散脱,有几处被透明胶带草草粘过。他揭开一处胶带,看见内页有被机器压过的痕迹,纸面发亮,像被高温熨过。
      “他们没跟你说会拆吗?”章飞问。
      “说是不拆。他们拿回来那天,还给我看了几张扫描图。我见书还在,就没多问。后来一翻,才知道里面都散了。”女人说,“章老板,这书还能修吗?”
      章飞没回答。他轻轻把书放回袋子,说:“我帮你看看。能修就修。修不了,我也给你收着。”
      女人走后,章飞坐在灯下,看那本《吴郡志》。书页已经黄得发脆。他不用放大镜,也能看出那些被压过的地方。他忽然想起门口那台黑机器。
      他走过去,把蓝布揭开。机器黑沉沉的,很安静。
      章飞伸出手,在机器上轻轻摸了一圈。他发现顶盖的缝隙里有极细的纸屑。他拿毛刷扫出来,就着灯看。纸屑很小,发黄,像从旧书上刮下来的。
      “非接触?”他低声说。
      他叫来小满,说:“明天起,这台机器别让任何人碰。我出去一趟。”
      小满打手语:去哪?
      章飞说:“去看看他们到底怎么拆书。”
      真北路那一片,章飞其实不熟。
      他开店在安福路,活动范围多是老城区。福州路、文庙、虬江路、苏州河这一带,他闭着眼都能走。可真北路已经到普陀边上,靠桃浦方向。那里旧厂多,物流车多,路宽,风大,树却少。章飞骑自行车过去,整整骑了五十分钟。到的时候,天阴得更重,像要下雨。
      他按老邱给的地址,找到一条叫真北支路的小路。路两边都是灰白围墙,墙上刷着“仓库重地,闲人免入”。几辆大车停在路旁,车轮上沾满泥。章飞把车锁在路边一根旧电线杆上,步行进去。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看见一栋灰白色两层楼。楼前有个小院,铁门半开。门边挂着一块极小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元页数据采集中心”。院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几个工人正把一箱箱东西从车上往下卸。章飞站在路对面,看见那些箱子是纸箱,外面用黄色胶带封着,箱角有的已经开裂。从裂口看进去,是书。
      一个工人搬得急,最上面一只纸箱从车斗边缘滑下来,“嘭”地砸在地上。箱角豁开,几本书散出来。章飞看见那工人弯腰把书捡起来,像捡砖头似的一本本扔回箱里。动作很粗。章飞隔着半条街,都像听见书脊磕在纸箱上的闷响。
      他在路对面站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穿藏青色保安服的男人从门卫室走出来,朝章飞这边望了一眼。章飞没动,假装看手机。那保安又进去了。
      章飞没有硬闯。他转身沿围墙走了一圈。院子后墙很矮,墙头插着碎玻璃,但有几处玻璃已经掉了。墙边堆着几排旧木箱,像是装过设备的。章飞个子不矮,踮了踮脚,能从墙头看进去。他看见楼后还有一片露天空地,搭着几个蓝白色塑料棚。棚下堆满旧书,有些就散在地上。空气里有股纸灰味,像烧过旧报纸。
      他正想再看得仔细些,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从棚下出来,往墙根倒了一筐东西。章飞忙缩下身子。他听见那筐东西“哗啦”一声落在墙内。等那人走远,他重新踮脚,看见墙根下多了一堆碎纸和断线。几条旧线被风吹得挂在墙头,像从什么旧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
      章飞没有捡。他退回去,绕到正门方向,回了刚才锁车的地方。
      他骑上车,沿真北支路往回走。经过路口时,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在收摊。她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本旧书、几个旧搪瓷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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