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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章飞听得心 ...

  •   章飞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冷。书分七卷,像七个折角。每一个折角,都指向一个人。陈念舟活着时,没翻完这些书。死了以后,书继续替他翻。
      “那你手里那本呢?”章飞问。
      “是第三卷。”叶惊秋说,“我昨晚在平江路拿到的。里面有一页,写着我爷爷的名字。还有一笔旧账。我怕。可我还是拿回来了。”
      章飞没说话。他知道,这书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他也成第七卷。
      但有些时候,你越不想翻,页码越会自己响。
      章飞从叶惊秋工作室出来时,天已经黑透。朱家角的河面上起了薄雾,红灯笼在水里晃成几团。陆晓舟的旧书铺还亮着灯。章飞走到门口,陆晓舟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批旧信札。她抬头见章飞,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白启还活着。被人逼着抄了一页书。”章飞说。
      陆晓舟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你还查吗?”
      “查。”章飞说,“但不是查她。是查那七卷《霜红阁》。陈念舟到底把它分给了谁。那些人里,一定有人已经动起来了。”
      陆晓舟低下头,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信封,递给章飞:“这个,你拿着。是我在店里旧书里翻出来的。上面有你的名字。”
      章飞接过。信封是黄纸做的,没有邮票,也没有封口。他打开。里面只有半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章飞亲启:书有七卷,人有七命。你现在手里,是第八卷。”
      章飞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抬头看陆晓舟:“这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你从苏州回来前,它就夹在我柜台上一本旧书里。”陆晓舟说,“我不知道谁放的。可能来过店里的人。”
      章飞把纸收好。他知道,这又是一页。
      “陆晓舟,你姑姑那两本书,还有没有别人知道?”他问。
      “何守堂知道。汤显东也知道。叶惊秋去年问过我一次。”陆晓舟说,“她问我有没有见过《霜红阁》的下卷。我说没有。她就没再提。”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不敢。”陆晓舟说,“我怕她也和我姑姑一样,最后成了书里的一页。我不想再有人被写进去。”
      章飞没说话。他站在灯下,像被一页薄纸压住了肩膀。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说:“你已经写进去了。从你叫陆晓舟那天起,就写进去了。”
      陆晓舟红了眼眶,却没哭。她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旧信。章飞没有再说。他把那半页纸折好,放进胸口口袋。
      他忽然很想去一个地方。
      福州路,吴青带他去过的那家旧书店。那店早就没了。可他想去站一会儿。也许吴青也读过《霜红阁》。也许吴青死前,也收到过这样的半页纸。也许他当时也站在某个夜里,像章飞现在一样,把一张纸折了又折,最后放进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沈幼菱接到章飞电话时,正在整理汤显东的审讯材料。章飞只说了一句:“帮我查个东西。陈念舟生前有没有密友,或者信得过的学生。最好是在旧书圈外的。他可能把书分给了那些人。不是都给了圈里人。”
      沈幼菱说:“陈念舟有个学生,叫邵青。在苏州教书。我们之前查陈近南时,提到过一次。她母亲当年也在朱家角夜航船上帮过工。要不要查她?”
      “查。”章飞说,“七卷书,七个人。陈念舟不会随便挑。他挑的人,一定都和夜航船有关。邵青,很可能是第七个。”
      “章飞,你到底想怎么收场?”沈幼菱问。
      “我没想收场。”章飞说,“我想把七卷找齐。不是要拼成书。是要让它们停下来。书再这么流下去,旧书圈会再死人。”
      “好。”沈幼菱说,“我给你调邵青。但你要答应我,别自己出上海。”
      “好。”章飞说,“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他站在福州路街口。夜风从路两旁的老梧桐间穿过,像翻一本极厚的旧书。他忽然想起吴青说过:“人这辈子,能找齐七本书,已经算很了不起了。”
      他当时笑吴青。现在他才懂。找齐七本书,不是运气。是命。
      沈幼菱的消息在第二天傍晚传来。邵青,三十四岁,苏州某中学历史教师。母亲早年确在朱家角夜航船上帮过厨。邵青本人与旧书圈没有交集,但三年前,陈念舟曾去苏州讲过一次课,地点就在邵青所在中学。之后两人有过几次书信往来。陈念舟死后,邵青曾请假回过一次宁波,参加葬礼。
      章飞看着沈幼菱发来的照片。邵青长相普通,戴细框眼镜,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看久了,章飞忽然觉得她像一个人。
      陆晓舟。
      不是长得像,是某种神情。那种总是被旧事笼罩着的神情。
      “周含章,我们明天去苏州。”章飞说。
      “去找邵青?”
      “不。先去平江路旧书市。找那个卖书给叶惊秋的摊主。”章飞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比如,那本《霜红阁》第三卷是谁交给他的。”
      周含章点头。她很快安排好车。章飞给陆晓舟发消息,说临时去趟苏州,明天回。陆晓舟回了一句:“小心。那页纸,别丢了。”
      章飞没有回。
      苏州,平江路。
      天有些阴,旧书市照样开着。几个摊主在打牌。章飞找到那个黑脸摊主。那人正蹲在地上理书,见章飞来了,眼都没抬。章飞也不急,蹲下来翻了翻他摊上的几本旧书。翻到第三本时,他停住。那是一本极薄的油印小册子,封面写着“朱家角旧事”。他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赠邵青同学。陈念舟,1999年秋。”
      章飞把书拿在手里,看向摊主:“这书怎么来的?”
      摊主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女人送来的。说放我这儿卖。没要钱。”
      “是不是姓邵?”
      “不知道。她只说,如果有人问《霜红阁》,就把这本也给他。”摊主说,“你要的话,二十块。”
      章飞付了钱。他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周含章靠近,小声问:“这书有问题?”
      “有。”章飞说,“这是陈念舟送给邵青的。现在却跑到平江路旧书市。说明邵青也在往外放书。她和陈念舟之间,绝不止几封信。”
      他们继续在旧书市里走。章飞没有去找邵青,而是先去了叶惊秋在苏州租的那处老宅。门关着。周含章上前敲门,无人应。章飞绕到后面,发现后窗没关严,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他让周含章拍了照,记下位置。
      “她今天不在。”章飞说,“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她不会跑远。书还在她手里。”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等。”章飞说,“等她自己把第三卷翻完。她会来找我。因为她需要一个人替她读完剩下的四卷。”
      周含章不解:“她不是修复师吗?她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是不敢。”章飞说,“有些书,越懂越怕。叶惊秋能修书,但她不敢一个人读完整本。她需要一个和她一样被书缠住的人。这个人,就是我。”
      他们在平江路一家面馆吃了碗面。天色渐晚。章飞一直望着窗外。老街上的游客多起来,灯光晕在水面上。他忽然说:“我有一种感觉。陈念舟没想过让这七卷被找齐。他分出去,是为了让它们互相抵消。谁先找到谁,谁就能停下。”
      “那现在停不下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改变了规则。”章飞说,“有人想让七卷全部现身。这个人,可能不是陈念舟。也不是叶惊秋。是那个从没露过脸的人。”
      周含章沉默下来。章飞低头吃面。汤很咸,像旧书里浸泡太久的字。
      从苏州回上海后,章飞把自己关在店里两天。
      他把那本“朱家角旧事”小册子从头翻到尾。油印本,共三十六页,内容极散,像陈念舟随手辑录的地方旧闻。有桥梁、河埠、船名、旧铺。也有几段写人。其中第三十一页,写到一个“邵姓老妪”,说她在朱家角夜航船上帮厨,“性悍而慎,尝于舱后见客争,默然记之”。章飞读到这里,心像被什么轻轻一捏。
      陈念舟果然找了邵青。因为邵青的长辈,是当年的目击者。这个“邵姓老妪”,极可能就是邵青的祖母。陈念舟把一册《朱家角旧事》送给邵青,不是普通师生之情。是在传线索。
      他继续翻,在最后一页看见一句用红笔圈出的话:
      “书可分卷,人不可分命。”
      章飞合上册子。他忽然明白,陈念舟确实没想过让七卷重聚。他是在提醒每一个拿到书的人:你们各自守着的那卷,都是命的一部分。不要拼。更不要互相找。可分卷而藏,不可合册而读。
      可有人偏偏要合。
      章飞把这些发现整理好,发给沈幼菱。沈幼菱回电话说:“邵青的母亲还在世,住在苏州金庭。周含章已经过去了。不过老太太八十多,说话不太清楚。只反复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周含章在邵青房间里翻到几页复印纸,上面有《霜红阁杂录》的书名和‘第七卷’字样。邵青不在家,邻居说好几天没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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