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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折页》 ...

  •   《折页》
      雨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一本极旧的书。
      章飞蹲在店门口,给一把老铜锁除锈。锁是“老虫”前两天从拆迁工地捡来的,黄铜发黑,锁眼被泥灰堵死,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物件,早已开不了。章飞不急着修,先用小刷子把面上的锈渣一点点扫下来,底下慢慢露出缠枝莲的花纹。那花纹很浅,被岁月磨得只剩一层皮,手指摸上去,像在读一行即将消失的字。
      他喜欢这种时刻。雨不大,斜斜地飘进来,打在手背上,凉得恰好。店里没什么客人,小满在书架间扫地,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和雨声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质地的纸在相互摩擦。
      飞鸿旧书店开在安福路一条老弄堂深处,门面是前客堂改的,三面墙立着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中间几张长条桌上堆满待分类的书。屋子有年头了,木头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像在抱怨天气。门头挂着一盏小黄灯,铜铃系在门内把手上,有人推门,铃就响。天晴时,阳光从朝东的小窗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一根根缓慢游动的金线。下雨时,店里就暗下来,章飞便开一盏绿罩小台灯,让光聚在柜台上,别的地方任它黑着。
      他在这地方待了五年。从三十岁到三十四岁,前三年赔本,后两年勉强打平。他不着急。这年头,开旧书店本就是一件逆着时间走的事。书越旧越好,人越慢越看得清。章飞习惯每天七点半开铺,把门头灯打开,烧一壶水,泡茶。茶叶是隔壁苏姨给的花茶,不贵,但香。然后扫柜台、理书架、给旧书除尘。日子像一本被翻到中间的书,不疾不徐。
      可这半个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先是他发现有几本书的位置变了。不是小满动的。小满做事极有规律,每本书放哪个格子,从不出错。章飞问他,小满打手语说:没动过。可章飞记得,那本1979年人民文学版《红楼梦》原来在第二层最右,现在往左挪了三指。不细看发现不了。但章飞看旧书和看人一样,先看骨相。书脊排列的骨相变了。
      然后是电话。
      一周前的傍晚,一个陌生男人打电话到店里,问有没有1981年外国文学出版社版的《月亮和六便士》。章飞说有。对方沉默了两秒,说:“品相如何?”章飞说:“七品,书脊有小裂,内页干净。”对方又问:“扉页上有没有一个印?‘余泽藏书’。”章飞当时正翻着一本旧账册,闻言手指停在半空。他想了想,还是照实说:“有。”对方听完,没再问,直接挂了。
      第二天,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来到店里,穿着工装夹克,手上有股淡淡的机油味。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看得很慢,最后买了那本《月亮和六便士》。没还价,没翻内页,只看了看扉页上的印章,然后用一个自带的灰布袋装了,付现金走了。
      章飞当时只觉得这买主爽快得过分。一个真正爱书的人,买一本1981年的老版文学书,至少要翻几页,看看纸张黄不黄、有没有缺页、字迹透不透。可这人像来取一样早就定好的货,拿了就走。
      又过了一周,小满看店时,一个年轻女人来问《百年孤独》。小满按章飞教的,给她找了1984年上海译文版。那女人也是只看扉页,不翻内文,付现金,不要袋子,用自己的旧布包一裹,低头出门。小满后来跟章飞比划:她右手虎口纹了一只小鸟,纹得糊了,像麻雀又像燕子。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章飞把这两笔交易都记在蓝皮登记簿上。他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但说不上来为什么。直到三天前的傍晚,第三个买主来了。
      那是个瘦高男人,戴金丝边眼镜,右眼角下方有一颗极小的泪痣。他进店后不看书架,径直走到柜台前,问:“还有没有盖‘余泽藏书’的书?”章飞说有,还剩几本。那人说:“我要《霍乱时期的爱情》。”章飞从书架上抽给他。他接过去,只翻了扉页,又看了眼封底书角,然后掏出三十二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章飞透过半掩的门缝,看着那人走进弄堂尽头的雨里。没有伞,步子很稳,像在数着地上的青石板。他的背影让章飞想起旧书里那种被压得极深的折痕,看不见,但摸着有。
      那天晚上,章飞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河岸边,河水是黄的,像泡过旧书的水。河上漂着很多书,一本本翻开着,书页像翅膀一样扇动。他想去看那些字,却一个字也看不清。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
      他把灯打开,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蓝色登记簿,把最近三笔交易又看了一遍。三本书,三个不同的买主,三种不同的付钱方式。他们像是被同一个人派来,分别取走七本书中的三本。
      而这条线,迟早会牵回他这里。
      章飞穿上风衣,走到门口,把门头灯关了。雨更大了,弄堂里的积水漫过门槛,像一条极浅的河。
      他忽然想,自己可能已经站在河中央了。

      苏姨的面馆第二天一早又没开门。
      章飞去吃早点时,只看到门上贴着张红纸,写着“家中有事,歇业两天”。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心里有些不踏实。苏姨的面馆开了十几年,除了每年回老家,从没无故关门。她是个极规律的人,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六点蒸包子。章飞常去吃一碗黄鱼面,或者来两只生煎。她从不收他钱,说“邻居嘛,吃什么不是吃”。
      章飞打她电话,没人接。他站在面馆门口,看见里面桌椅都擦得干净,灶台也归置得齐整,不像是突然离开的样子。只有最里一张桌上,还放着一只白瓷杯,里面剩着半杯凉茶。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像是随手从收银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
      “章飞,你店里的书,别乱卖。”
      字写得歪斜,不是苏姨平日的字。章飞盯着那行字,后背慢慢沁出一层薄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小满来上工时,章飞让他把店里所有盖“余泽藏书”印的书都收拢,放到柜台里侧。小满打手语问:为什么不卖?
      章飞说:“先不卖。我怀疑有人拿这些书做局。”
      小满没再问,低头去理书。他做事极稳,从不追问。章飞有几次想,小满虽然听不见,可能正因为这样,他才比任何人更知道怎么听。他听的是书页的响、灰尘落下的轻、人脚步里的急和缓。
      那天下午,沈幼菱来了。她没穿警服,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像刚从雨里走出来。她进店时铜铃响了一下,小满抬头,章飞从柜台后站起。
      “你今天怎么有空?”章飞问。
      “路过。”沈幼菱把伞靠在门边,走到柜台前,“我跟你说个事。”
      “说。”
      “苏州河昨晚捞起一个女人。”沈幼菱压低声音,“还活着。但她手里攥着一本书,是你卖过的。”
      章飞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人把一摞书从他心上推了下去。
      “什么书?”他问。
      “《局外人》。”沈幼菱说,“1982年上海译文版。扉页上有‘余泽藏书’。”
      章飞攥紧桌沿:“人呢?”
      “在医院。刚醒。问她什么也不说,就重复一句话,‘书别翻,有人看’。”沈幼菱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照片上,周琳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神像被水泡过,空得吓人。
      章飞半晌没说话。他走到门口,点了根烟——他很少抽烟,但此刻觉得需要一点呛人的东西来稳住自己。雨从屋檐滴下来,像旧书页里掉出的省略号。
      “沈幼菱。”他说,“这些人,不是来买书的。”
      “他们是什么?”
      “是来收命的。”

      周琳说,书是她丈夫买回去的。
      她丈夫孙有田,五十岁,在虬江路附近开电动车修理铺。三个月前,有个男人到铺子里修车,留了一个帆布袋,说三天后来取。三天后人没来,孙有田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本旧书。他本没当回事,随手放在铺子后面。可那天夜里,有人来翻铺子,翻得乱七八糟,什么都没拿。第二天,又有人来,说想买那本书。孙有田问什么书。对方说:“你老婆知道。”孙有田没敢多问,回家问周琳。周琳把书拿出来一看,脸就白了。
      那本书,就是《局外人》。
      再后来,有个灰裙子女人接连几天出现在周琳家楼下,不说话,不抬头,只是站着。周琳害怕,把书放到了旧书市场的摊子上。可书还没卖出,她就在苏州河边被人推了下去。
      “你为什么说是被人推?”沈幼菱问。
      “我记得一只手。”周琳说,“从后面伸过来,推我腰。手上有个东西,冰凉,像戒指,又像印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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